共剪西窗燭，星月流光相皎潔。

番外

一、老掉牙的故事

一起生活，有很多要磨合的地方。益生想念家鄉的糯米食品，蓉兒就給他做團泥塌餅。蓉兒也想嘗嘗臺島的各色水果，益生到處去搜羅來，蓮霧、鳳梨、芭樂和神仙果，每天換著花樣帶回家。這里亞熱帶的氣候，適宜各種植物生長，水果品種繁多，夠益生搜羅一陣子不重樣的。

那天蓉兒做了一回團子，鮮肉餡兒的。益生等不得涼就咬了一口，他哎喲一聲，把團子吐回碗里。蓉兒趕緊過來，一看，團子上粘了一顆牙。益生說：“這可真是老掉牙的故事了。這牙得扔到屋頂上，下次還長出新牙來。”蓉兒本來心酸，聽他這么沒正緊地說話，噗嗤一聲笑出來。益生看她笑，也笑起來。兩人拿紙包了那顆牙齒，到院子里去。益生個子高，輕輕一扔就拋到了屋頂上。

這處宅子是當年益生辦火柴廠賺了錢置辦下的家業。房子日式風格，跟家鄉蓉兒家的格局頗像，不過只有前后兩進房子，四周院子挺寬敞的。這些年，益生辦廠，省吃儉用積攢了一筆錢，蓉兒來了，他把廠子托給小林管理。

他倆新添置了許多家具，更換窗簾、沙發、床和桌子，將屋里布置地舒適整潔。布置完室內，又將院子也整治一新。

他買來花苗，在圍欄四周種上薔薇、凌霄等爬藤植物，種上一圈橘子、櫻桃、柿子等喬木果樹；后院里種一片薰衣草，留一壟地種上青菜、番茄和蔥蒜。春夏秋三季，院墻內外花紅菜綠，果實沉甸甸地垂著。兩個人整理花木，采摘蔬果，忙得像地道的農民。那只狗跟進跟出一天到晚撒歡撒嬌。益生覺得，早前這里只是晚上住宿的房子，現在才有了家的味道。

二、做爹的疼女兒喲

益生一門心思陪著蓉兒散心，到處走走逛逛，整個臺島并不大，他們一處處去看各地風景。

有一次去日月潭，坐船去往湖中心小島，蓉兒說：“這湖倒跟我們家鄉的湖很像，只是小得多?！眱蛇呉彩乔嗌江h繞，寶塔聳立，湖中小島幾個，秀麗青翠。兩個人沐浴清風，聽船上老大黃段子白段子一路說過去，忍不住笑起來。

到了小島跟前，船老大系一根纜繩在岸上的樁子上，讓兩人下船。蓉兒并不會游泳，見到水面泛波船兒晃悠就緊張。益生先上岸來，伸出手拉蓉兒，她站不穩跌進益生懷里。益生趕緊查看她手腳，就怕有摔壞的地方。船老大咂咂嘴說：“這做爹的疼女兒喲?！币嫔室庾鞒鑫鼱?，摟著蓉兒說：“是呀，我倆是父女，看你多年輕，不怪別人看走眼?！?/p>

兩人攜手，在小島上悠閑地散著步。蓉兒說：“故鄉那個湖，我們去了幾次；那座山，我們倒從未上去過，什么時候跟你回去，也去登登那山，看看山上的塔，好嗎？”“好啊，等天氣暖一些，我們就回去。你是想念江南了嗎？”“有點，不過家里也沒人了，到哪里都行。”“只要和我在一起，到哪里都行，你想說的是這個吧？”“是啊，只要和你在一起?！?/p>

島上有一種百年老樹，非常高大，樹種據說有一億二千萬年，是上好的木材。日據時代遭到大肆砍伐，現在留存少量，有一股淡淡的香氣，樹樁上綠色苔蘚爬滿表面。蓉兒說：“大概只有樹才可以真正活得天長地久。”益生正要勸慰她的多愁善感，突然發現一截樹樁上有只小松鼠，就叫蓉兒快看。那松鼠也不怕人，兩只爪子相搓著，做欲迎還拒狀，把兩人逗樂了。

三、我卻愛你飽受摧殘的容顏

蓉兒隱隱感到益生對自己的外貌身體一直有種自卑。有一天，他們在書桌前各讀自己的書，她正讀的是一本詩集，說：“益生，給你讀一段詩，要么？”益生抬起頭，欣然接受，說：“好啊，洗耳恭聽！”

她輕輕念起來：“當你老了，頭發白了，睡意昏沉，爐火旁打盹，請取下這部詩歌，慢慢讀，回想你過去眼神的柔和，回想它們昔日濃重的陰影??”讀到這里益生接著她的話朗誦起來：“多少人愛你青春歡暢的時辰，愛慕你的美麗，假意或真心，只有一個人愛你那朝圣者的靈魂，愛你衰老的臉上痛苦的皺紋??”然后兩個人一起輕輕吟誦著：“垂下頭來，在紅光閃耀的爐子旁，凄然地輕輕訴說那愛情的消逝，愛在頭頂的山上緩緩踱步，在群星中隱藏臉龐?！?/p>

窗外柔和的陽光如傾瀉的瀑布灑進來，照在桌子上，灑在兩個人相碰的膝上。那本詩集一半在光線里，一半在陰影里。院子里薔薇花開得正盛，濃濃的花香透過窗子，彌漫在空氣中。兩人四目相望，只覺時間是靜止的。益生內心涌出一種虔誠的感激，感激命運對他們彼此的善待。所謂歲月靜好，現世安穩，大概就是這個模樣吧。

他探身向前，如當年在湖上求婚時那樣，在蓉兒的唇上輕輕一吻；然后再像結婚那天喝醉了一樣，狠狠啄一口，又退后一點看著蓉兒。蓉兒擦著嘴，罵他“不正經”，他笑著說：“那我倒要做點什么，好坐實這不正緊的罪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