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的前半生充滿了傳奇，命運總是和我開玩笑并把我拋向危險的地方。
911事件過去很多年了，但是每年九月的這一天，對經歷過這場災難的紐約人來說，那些恐怖記憶的場面會悄悄回來，像一股黑色的風在暗中徘徊，使人感到靈魂深處的顫抖。
那年我是一個赴美留學的學生，因語言不過關，需要到語言學校強化，該校就坐落在帝國大廈旁邊。
那天早晨，和平常一樣，我出了地鐵，在路邊買了一杯熱咖啡，便匆匆地趕去上課。
天空藍得透明，陽光穿透教室的玻璃窗傾瀉進來。老師開始講課，她在講一部越戰時期的電影。
剛講到一半，一個碩大的黑人警察闖進教室，臉上掛著出大事了的表情，低聲和老師耳語了幾句，老師美麗的臉立刻花容失色。
她宣布說：有架飛機撞到了世貿中心，不清楚是飛機失事，還是戰爭即將爆發。帝國大廈就在隔壁，要緊急疏散，請大家馬上撤離。
一片驚慌和騷亂中，同學們撤離了大廈。
我快速來到街上，看見大廈正在燃燒，濃煙滾滾，沖向天空。第二架飛機又撞了上去。
我呆若木雞，僵在那里。
就在那個發傻的瞬間，我看到了有生以來最為慘烈的景象，撞擊使大樓發生爆炸，爆炸引發了巨大的熱浪沖進每個房間，受不了巨大的烤灼，幾個年輕的身體從窗口墜落。
剛才望去，大半截建筑還在那聳立著，再次抬頭，整個大廈已經癱塌，巨大的灰塵籠罩了曼哈頓，仿佛電影中的場景，但可怕更多。
迎面刮來巨大的塵土，紙片漫天飛揚，爆炸后的濃烈煙霧開始四處彌漫，氣味嗆鼻，耐人咀嚼。
一個中年女人跑過，金發散亂，滿身塵土，她的一只手攥成拳頭頂住了嘴唇，干澀的哭聲倏地從她指縫間穿出。
有人神經錯亂，有人呆若木雞，還有人抱頭痛哭，世界末日的景象。
一個念頭涌上來,"天?。馉幈l了！"
想回到我住的皇后區，但地鐵，巴士都停了，布魯克林大橋也封了，人們流浪在街上，所有的咖啡館，餐館以及普通的商店里都擠滿了驚慌的人們。
我無處可躲，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周末打工的手袋商店。
對，就去那里。
02
郭太是手袋店的老板娘，也是我在曼哈頓最親近的朋友。每次她見到我，總會把一整包現金塞給我，叮囑我馬上存到附近的銀行。
平時她的神情混合著透明度很高的歡樂和莫名的憂患。此時，她正沉浸在憂患中，見到我可怕的樣子，她吃驚地說，“正為你擔心呢！你沒事吧？”“我沒事，郭先生呢？怎么就你自己？”
“他說出去看看就沒影啦！已經走了倆小時了！”
“你別擔心，剛才警察說，爆炸的姐妹塔已經封鎖，他不可能靠近，所以，他不會有危險。”
等待著，焦慮著，天快黑下來時，郭先生回來了，面色蒼白，十分憔悴，“你去哪啦？急死我啦！”郭太太哽咽著說。
“我沒事，給我喝點水吧！我剛才出去，看到很多救護車開過去救消防員，他們在滅火時樓體再次坍塌，砸壞了不少人，有人當時就斃命了?！彼f不下去了，鼻子發紅。
我看見他的瞳仁有淚，那里有著我從未見過的憂傷。男人又說：“我幫不上任何忙，警察說那里太危險，用黃線做了警戒不讓過去。然后我看到了紅十字的捐血車，我是AB型，一定有人需要，我就去捐血了，你知道美國捐血的手續復雜，我等候了很長時間?！?/p>
我想起來剛才離開學校時，樓道里一位老師說，請同學們捐血幫助傷員，這是我們唯一可以做的事情。我很慚愧，我沒有出去找捐血車，我完全嚇蒙了，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夜幕降臨了，昏黃的街燈重新照亮每一個行人，我茫然四顧，帝國大廈已經沉入黑暗的深處，今晚，她的彩燈沒有點燃。
守望在路邊，我漫無目的地看著街上無家可歸的行人。這一刻我的記憶力超群出眾，幾乎記住了每一個人的眼神和表情。
從此，這一景象像一條巨蟒盤纏在我的回憶中。十幾年后我隱約聽到那陣急促的腳步聲穿透了歷史。那是某種社會變故的信號，散發出特殊的光暈。
我無法解釋自己對一個人的判斷，正如同無法解釋人性深處的奧秘。郭先生以前在我眼里是個小氣鬼，周末是我們最忙的時刻，上竄下跳地取貨把我們累到幾乎窒息。郭太想給我們發些補助，卻被郭老板揮手阻止。但是，在最危險的時刻，他沖出去捐血給受傷的人們。
那個夜晚，曼哈頓的月亮出奇詭異的明亮。人們恐怖了整整一夜，戰戰兢兢地捱到第二天早上。
清晨，人們開始各自踏上歸途，我告別郭太開始往皇后區方向步行。
那是我前半生走過的最遠的路。我一路大步流星穿過凄迷的城市，我看到影子在后面追蹤著，那是一種逃亡。
想起作家蘇童的話：“我們逃亡到此
? ? ? ? ? ? ? ? ? ? ? ? ? ? ? ? ? ? ? ? ? ? 便是流浪的黑魚
? ? ? ? ? ? ? ? ? ? ? ? ? ? ? ? ? ? ? ? ? ? 回歸的路途永遠迷失”。
那天紐約人徒步了幾個小時后才各自到家。
回到我小小的房間，電視里一片雪花，紐約大面積停電，電話不通，沒有網絡，與世隔絕，比地震后的環境更加慘烈。
主要是不知道發生了什么？這在當時是最折磨人的。
等到和北京通上電話已是三天以后，媽媽在電話里聲音顫抖地問我，“你沒事吧？”? “我沒事，別擔心啊！” 我一邊回答，一邊眼淚忍不住嘩嘩落下。母親接著說 “我們看電視了，竟然是人為撞擊，你要注意安全??！”妹妹后來告訴我，就是那天，母親看完電視就心梗了，進入醫院，搶救了過來，母親不讓她告訴我。
在那個特殊的時刻，聽到母親的聲音，我感覺到一股暖流涌入心田！
03
當時沒有人知道,這個事件會成為一個歷史的轉折點，而重創了美國的經濟，嚴重地損害了她的元氣。
很多留學生開始回國，另外一些優秀的人放棄了夢寐以求的綠卡。股市墜落，房價大跌，IT泡沫。也有很多同居了多年的情侶突然決定結婚，一邊舉行婚禮，一邊感嘆人生的無常。
911之前的紐約，像一個被寵壞了的孩子，自命清高，不可一世。人們活在享樂中，到處是盡情狂歡的場景。
911后的美國突然變得異常團結，像突然失去了父母的兄弟姐妹，一夜之間就變懂事了，每個人都想做些什么來幫助他人，或捐錢或獻血，或者當一名志愿者。
就像大地震時的汶川，出現了很多感人的事情，讓我親眼看到了這樣一個由各種膚色，不同人種組成的國家所蘊含的偉大力量，我被深深地振憾和感動。那以后，我便愛上了紐約。
我可憐的母親一口咬定,本拉登就是奔她女兒來的，再不回國，我就會在異國他鄉做犧牲品了，于是我告訴她，我決定提前回國。
這張照片記錄了“911”后一個月時,全美各處收到一種可怕地裝有白色粉沫"碳疽病"信封的報導。老師說：每封信都要先放到冰箱里冷凍一小時以上再開啟，或者用電熨斗反復地熨燙那封信。
一次意外的經歷，讓我看到了人性深處潛藏著的美好。
未經歷生死，不足以談人生。這段難忘的人生經歷成為我人生寶貴的財富，也成為改變我一生的關鍵事件，讓我明白，困難的時候要幫助他人，也讓我懷著曾經滄海難為水的心態，看淡后來發生得一切艱難曲折。
今天，我雙手捧一縷陽光，和你一起，祈禱和平，讓世界美好，遠離恐怖和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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