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醫生說，我不能下海，下了海我的命可能就會隨著海洋而遠去，至于詳情醫生并沒有對我講。可是我是生活在海邊的漁夫家的孩子，和我一起長大的朋友們都從去過大海，唯獨我偏偏被驅趕于圈子之外，只能站在礁石上望著遠去的船消失在視線，望著眼前大海的美景哀慟咆哮。沒有為什么，只因是我，是我不適合。

他們稱呼我為康，名字中既有父母對我濃濃的愛，也有生活所限制我的鴻溝，大概在未來我便能康復，但并沒有人告訴我這有多難，而是說相信自己，你一定會康復起來，到時候就帶你去大海游玩，看看這世界上最大的景觀，欣賞最迷人的風景，他們看到我眼中的渴望，所以愿意用一個個謊言來安慰我，我知道好意是最不能辜負的，就算你明知道真相不是所說的那樣你也要接受，溫暖需要相互給予。

我查了很多資料上面都沒有記載我的病情，醫學上沒有沒有記載，所以我可能是第一個患有這種病癥的人，因為它沒有名字，所以我便自己起了個名，叫做pains。沒有什么特別的意思，只是一個記憶符號，如果我將來離開人世，父母或者親人對于我的死亡總歸有個解釋。

生活無論經歷何種內心的痛苦等習慣了也就沒有什么，麻木可以治愈內心的不安，所以到現在我也習慣了我是一個病人，一個不能與海水親吻的孩子。想想當年真覺得好笑，為了撫摸海水一次，半夜里悄悄爬起身，趁著父母睡的安穩，趁著魚莊陷入只有魚呼吸的寂靜里，像個小偷般渡向自己夢中的海洋，海水是澀的，舌尖觸碰的時候可以感受的很重的潮濕與很咸的腥味，可就是這樣也感到特別的開心，因為遙遠突然間觸手可及那種感覺十足的愉悅。等到天明父母早行捕魚，等到父親狠狠打了我一巴掌，等到母親抱著我眼淚落在我的脖頸里，等到我全身發抖冷的感覺自己呼不上氣的時候，我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這又怎樣，為了自己喜歡的東西，那怕是只有一次，我也不后悔。結果便是我生了一場大病，躺在家里靜靜的睡了一個月，做了一個月的美夢，原來記憶曾出現的一瞬，可以讓人開心這么長的時間。

那次之后，我經常會躺在一塊海水永遠碰不到的礁石上，迎著海風，聽著海水一下一下落在礁石，落在我的夢里，那段時間應該是我最快樂的一段日子了，因為后來父母將我送進了城里，送到了舅舅家，舅舅家的門前只有望不盡的樓宇，沒有湖，更不要說是海，父母想我的時候都要專門進城前來看我，大海成了我的奢望。

看過很多醫生，遇見很多奇怪的人，醫生的人說我這病等長大一些可能會好些，奇怪的人說如果不能親手觸摸就將想象置于空間之內，可以作畫，可以吟詩，可以寫夢。有一天你會習慣了你和海水的距離，不是只有相互觸摸，才是真的喜歡，只要心里有，只要它還在。

在我年紀更長些，明白了醫生當時所說的意思，因為習慣了距離，所以內心的不安也就會淡些，情緒總是回由一個面轉向另一個面，那曾經腦海的一瞬，成了我筆尖永遠繪不完的色彩，成了永遠講不完的故事。

有一天，我乘著一座大船，船上除了船長和水手還有我這個在他們眼里不存在的人，在湛藍的天空輕震蕩翅膀的海鳥，我聽見海水不安靜的跳動，那畫面勝過我所塑造的無數念頭，船迎著海上的明月，在風中駛向未來。

隔壁的朋友喊醒了我，說可以吃飯了。他走后不知道為什么，我覺得自己的病可能已經痊愈了。

（二）

Secret是生活在海底深處的魚族，它的家藏在深海處最隱秘的地方，每次出行都需要準備很久，不是終點太遙遠，而是路太過于漫長。不過還好，對于擁有只知呼吸，不知終老的魚族來說，所發生的什么，都是一種消遣。

海岸分開的是兩道界限，一面是人來人往，一面是跳來游去，secret對于海岸之上的生活并不喜歡，反而是有些厭惡，每次出行時族里的老人都會說，人類都是不正常的魚，他們拋棄了大海，選擇了骯臟的陸地，他們背叛了自己的血脈，族里的老人對secret很好，所以她愿意相信，人類都是傻瓜。

遠處的燈火就如同大海終點上漂浮的泡沫，美輪美奐。白晝屬于陸地，夜晚屬于海洋。secret賴在月光下的礁石縫里，對著流淌星輝的夜空盡情歌唱，海洋呼吸的聲音真是討厭，掩蓋了secret美妙的歌聲，唱著無趣，secret所幸閉上雙珠，任憑海水拍打著軟弱的軀體。

那個人看起來好奇怪，他蹲在一塊陷下去的礁石上，雙手捧著海水，先是聞氣味，然后張開嘴伸出舌頭認真的品嘗海水的味道，可能是不習慣，表情看起來即帶著欣喜，又帶著苦惱，他為什么會這個樣子，那不過是穿行在secret周邊的普通海水，沒有什么好奇怪的，普通東西他看起來卻是如同得到了很珍貴的寶藏，你看一滴水從他手上落下來，他竟然會很難過，secret想不明白。那晚她就看著那個人蹲在礁石上冷的發抖，面容都有些烏青卻會笑的如同河岸邊穿行的傻瓜，什么事都不懂的樣子。天色破曉時分，趕來了一群人，那個古怪的人便被人群相擁而去，不對是抬著離開。

Secret回了一次家，告訴魚母自己要遠行，可能要等很久才會回來，海洋的兒女從來都是屬于大海，因而secret并沒有受到什么阻難，因為很想再看到那個古怪的人還會做些什么好玩的事，secret并沒有留戀過路的美色，她只想賴在那個礁石縫里，不知道還會有什么發生。

可是準備了很久，等待了很久那個人還是沒有來。原來古怪也只是一種奇怪的現象罷了。

但最后古怪的人最終還是來了，在secret準備離開的時候。只是這次不是以前那個靠近海洋的礁石，而是僅僅浮現在淺水中的一塊小礁，不過還好，它也不大，那下面剛好可以看到那個古怪的人。

雖然說，人和魚所使用的語言不同，盡管都需要呼吸，還是不懂在講什么，但凡是物都有表情的，且相處久了，意思大概也能明白兩三分，secret聽著那個人對著大海自言自語，看著他的表情時而皺時而展，她看到那個人眼神中閃爍著對大海的渴望，瞳孔里盡被藍色掩埋。原來人也是很喜歡大海的，所以你會看到一個人，一只魚面朝著大海全神貫注，每天都是不同，所以都會有變化，那個人會在secret頭頂的水面上寫字，一邊寫字一邊消失，那個人會對著大海，成為了燈塔，然后燈下面寄宿著一只魚，也會在水中寫字的魚。

燈塔消失了，secret心里覺得很難過，就好像失去了某些很珍貴的東西，那個古怪的人以后再也沒有回來過。Secret畫了很多字，在水中浮現，在水中消失。Secret想在礁石下等他回來，那個時候水面上應該會出現一個字，然后消失一個字。

（三）

雨珠會順著墻縫，鉆進地表里。Elderly先生撐著油紙傘，靜悄的將門虛掩上，妻子年紀大了，睡眠質量越發的不穩定，稍有點聲響便會被驚醒，趁著下雨天的靜謐。Elderly先生打算去海邊的淺水區域釣兩三條魚，也不要過多，只是為了做點魚湯，解解妻子的饞意，她說想喝魚湯了，做為丈夫的他便應當滿足她小小的貪念。

釣魚不能急躁，水里的魚有的是閑情逛蕩，人如果著急會嚇到魚的。Elderly先生先是眺望了大海深處的美景，海洋在雨中沉浮，轟鳴聲一直很遠的地域驚響，卻總是落不到海岸交際的地帶，上一次直面遠方動蕩的水域，應該是很久以前了。

Elderly先生最近總是會回憶起自己年輕時出海的場面，那份驚心動魄真是讓人懷念啊，歲月不饒人，現在只可觀海卻不再可能成為海洋其中的一部分。Elderly先生終于在視野里找到一塊滿意的礁石，高度剛好，處于淺水區，風也不是很大，適合在這個只有他和隔壁那個叫做康的孩子共享的海岸邊，各自做著下雨天的開心事。

那個叫做康的孩子真是可憐，從很小的時候就患上古怪的病，不能接觸海水，這對生活在魚莊的年輕人來說，真是一場災難。Elderly先生輕聲的嘆了口氣，也沒有去喊那個孩子，康是有自己想法的，這個時候的他應該在水中做著夢吧。

雨沒有剛出門那會大了，開始稀疏的飄落，海面也開始進入安靜的氣氛中。Elderly先生從上衣的包里取了只煙，往后靠了靠，年紀大了抽煙都成了奢望，不過啊也是為了活的更久些。魚竿產生了輕微的扯動，Elderly先生趕緊收起魚線，魚很小，卻很貪吃，便在Elderly先生的掌間不安的跳動，一下一下的拍打著手掌。看著這幼小的魚Elderly先生只好張開手掌，輕輕的將手掌伸出，讓小魚放回大海之中吧，這么小做了魚湯就有點殘忍了。

Elderly先生吹著海風聽著海水碰撞礁石的聲音，在心里默默數著這是第幾下，年輕時愛玩的一個小游戲一直保持到現在真是不易，水杯里的水已經冷了啊。

康所在的那個礁石下面有只紅色的魚，但不是鯉魚，鯉魚不及她好看，那只魚藏在石縫里，一動不動。大概是因為看那邊看的久了，康這孩子以為在看他，便站起身朝著Elderly先生喊著。

康：“小爺，你來了啊”。那孩子摸著頭臉上露出羞澀的笑意。

Elderly先生：“康康啊，最近身體怎么樣，下雨天干嘛還要跑到海邊來，快回去吧”。

康：“還好，我馬上回去，我就是想來看看”。

Elderly先生嘆了口氣，便轉過身看著魚竿，再等上一會自己也該回去了，康康這孩子，哎，命苦。想到這Elderly先生不由得又想抽煙，但一想到妻子不喜歡自己身上有煙的味道，便將放在鼻翼間輕輕嗅了下重新放回遠處。

還好，今天的收獲還不錯，做魚湯鐵定是夠了。雨開始落在身上有點痛，Elderly先生撐著油紙傘，走向通往回家的路。

（四）

冰冷的王座佇立在高高的殿堂中間，顏色枯燥。Fate今日空閑，所以有很多的時間來整理自己落在殿堂上空的記憶，這是件極其無趣的常務。

天空至高處是沒有風存在，因此也不會有物的漂流。Fate做這個職務做了很久很久，從日出做到日落還不能停止，因為只能看得見過去而不能預知未來，所以Fate也不知道下一任會什么時候來，那個時間交替的地段就和自己接任上一任一樣，只是我來，于是他走。每一任的Fate都沒有名字，自從坐到那個位置起，Fate就是他的名，他的命。

記憶各盡其色，因而不會出現雷同，就算是工作了這么多年，面對了數不清的記憶落下的遺物，Fate還是未曾遇到一模一樣的。看得多了，Fate感覺自己應該是明白了人生，可是每看到一個新的記憶，那種迷惑的感覺還是會出現，每個人的一生，其實都是一個獨立的故事。

一個叫做康的少年得了一種叫做Pains的怪病，生在大海邊卻不能觸摸大海，而這個叫做康的少年看他的記憶，里面除了海洋就是大海，Fate可以很清楚的感覺到這個少年對于大海的渴望，甚至說已經達到癡迷和瘋狂的地步，一開始的時候，Fate看著少年日夜流連海邊的悲哀之行以為少年會選擇跳海自殺，他想這樣的話大概少年就實現了對于大海至深的渴望，至深的愛，沒有什么比得上死更容易使人滿足的。然而事實是那個叫做康的人選擇了離開大海，居住在一個沒有海洋的地方并且再也沒有回去過，盡管后來他的腦海里依舊惦念著大海，但是光有想象，又有什么意義可言，這少年明明很喜歡卻偏選擇了放棄，余生不得。

與這個康有關系的還有一件事，一條成靈的魚喜歡上了這個康的男孩，為此選擇成為了一條魚缸里的魚，從大海的寬闊走到世界最窄的地方，更可悲的是那個魚缸剛好在康的隔壁，但康這個少年從未進入過那個房間，而那只魚卻天天做著相逢的美夢，Fate笑這個叫做Secret的傻魚，明明有機會的，卻寧愿天天枯燥的等待，人是愚，連魚也跟著笨嗎？明明得不到卻偏想要，Fate搖著頭笑著將那兩塊連在一起的記憶放在一個柜子里，就當做一件善事。你們生前未實現的夢順手做件好事吧，人和魚應該可以相逢在大海的夢里。

這個人真是可憐啊！這是個剛打開的記憶，讀到一半Fate心里莫名就泛起一種酸澀的感覺。這個叫做Elderly的人，用盡了一生在承擔著一種說不清的責任，他的妻子剛結婚沒幾年就患了重病，而他自身身體也很差，偶爾會犯癲病，沒兒沒女，照顧自己都很難但還是全心全意的照顧著妻子，兩個人搬到海邊的魚莊，可能是想過個安靜的余生，但Fate在Elderly的腦海里，看到的其實是，她死了我就陪她一起死，在這個海邊，靜靜的沉入海底。Fate將記憶看到快要結束時便匆忙收起，他想，如果命運可以出現奇跡，那么我將祝福他們。如果說結局不是應當的那樣。

Fate將未曾閱覽的記憶又放到高空，轉身坐在了殿堂的王座上。那么，我的一生呢。宮殿空蕩蕩的傳遞著遠方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