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們生存的冰冷的世界依然難改變,至少我還擁有你化解冰雪的容顏。——羅大佑
上周末去看了“假如我是羅大佑”上海演唱會。
雖然羅大佑只唱了三首歌,其余時間都由一眾實力歌手包攬;雖然全場稀稀拉拉的上座率,目測勉強過半;雖然連《之乎者也》和《愛人同志》,觀眾都已經面面相覷神色漠然,可是當輕盈的旋律和撩人的詞句逐漸在空中飄散,羅大佑筆下的家國情懷和曼妙詩心,像是穿越了時光的塵埃,洶涌地滲進每個毛孔。
身上一凜,心頭一顫,“如此這般的深情若飄逝轉眼成云煙,搞不懂為什么滄海會變成桑田”。
羅大佑已經63歲了。在瞬息萬變繁復蕪雜的娛樂時代,他更像是一個遙遠的身影,一個縹緲的符號,一個令年輕樂迷說著“我怎么會不知道他”,卻時常驚覺“原來這首歌是他寫的啊”的江湖傳說。
聽者習以為常的善忘,遮蔽了羅大佑巨細靡遺的技巧和包羅萬象的野心。回首舊事,才會理解羅大佑給華語流行音樂留下了什么,又給我們的心靈注入了哪些關懷與力量。
21歲那年,羅大佑已經是林懷民云門舞集的曲作者。年輕的他寫下《鄉愁四韻》,用余光中的詩,紓解自己不止于小情小愛的胸襟。
1979年,他發表《癡癡的等》和《戀曲1980》。一個26歲的年輕人,關于愛情,關于人生,已經有“你曾經對我說,你永遠愛著我,愛情這東西我明白,但永遠是什么”的疑問,也萌發出“你不屬于我,我也不擁有你”的感慨。在郎情妾意你儂我儂的大環境里,這樣的格格不入的“戀曲”,或許是石破天驚的先聲。
1980年,大學畢業之后,羅大佑進入臺北一家醫院的放射科工作。可因為對音樂難以割舍,很快又辭職,專注創作。
電影《搭錯車》是一個里程碑。吳念真、李壽全和羅大佑這些后來如雷貫耳的名字,通力合作,填詞譜曲,留下了《酒干倘賣無》《一樣的月光》和《是否》。
《一樣的月光》發出了羅大佑經典的詰問:“什么時候蛙鳴蟬聲都成了記憶,什么時候家鄉變得如此的擁擠,高樓大廈到處聳立,七彩霓虹把夜空染得如此的俗氣,誰能告訴我,誰能告訴我,是我們改變了世界,還是世界改變了我和你。”這番對城鄉遞遷的反思,在《未來的主人翁》里也有動人的詮釋。
而《是否》,奠定了羅大佑關于愛情的通調:“是否這次我已真的離開你,是否淚水已干不再流,是否應驗了我曾說的那句話,情到深處人孤獨。”
出道之初,羅大佑就是一個心懷大事的創作者。1982年發行的首張個人專輯《之乎者也》里,收錄了《鹿港小鎮》《戀曲1980》《童年》《之乎者也》《將進酒》《光陰的故事》這樣膾炙人口的佳作。
且不說“臺北不是我的家,我的家鄉沒有霓虹燈”直抒胸臆的呼喊,哪怕是《童年》這樣明快輕捷的作品,也暗藏著無數“為什么”,和身后那個“多少的日子里總是,一個人面對著天空發呆”的永葆好奇的羅大佑。
哪怕再通俗淺顯的話題,他都不放棄思考與批判的權利。或許,這是羅大佑之所以成為羅大佑的根本所系。
詩人羅大佑的內心收納著山川河流。《將進酒》寫“攤開地圖,飛出了一條龍,故國回首月明中。”“莫再提起那人世間的是非,今宵有酒今朝醉。”逶迤連綿的曲調,并不罕見的意象,經由羅大佑的手眼,串聯起的,是悠遠的悵惘與恒久的感動。
從流行音樂的創作角度來說,羅大佑革新了填詞的方法。最典型的是相似段落的遞進使用。
《光陰的故事》副歌第一段,“流水它帶走光陰的故事改變了一個人,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等待的青春。”第二段寫“流水它帶走光陰的故事改變了兩個人,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流淚的青春”。尾聲寫“流水它帶走光陰的故事改變了我們,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回憶的青春。”
從“一個人”到“兩個人”再到“我們”,從“初次等待”到“初次流淚”到“初次回憶”,幾乎相同的旋律,只是幾個詞匯的變動,就把光陰的流轉和用情的深摯,勾勒得惟妙惟肖。而因其普世,經歷過愛情的人,自然會有所共鳴。
《穿過你的黑發的我的手》里,關于“手”與“眼”的遞進異曲同工。
“穿過你的黑發的我的手,穿過你的心情的我的眼”,“牽著我無助的雙手的你的手,照亮我灰暗的雙眼的你的眼”,“留不住你的身影的我的手,留不住你的背影的我的眼”,深情消逝,白云蒼狗,愛是同心結,亦是煙云字,結局難測,好在還有回憶可供憑吊。
羅大佑的多情,不像李宗盛,不斷向人心的深處挖掘,把愛的方方面面里里外外剖解得干干凈凈。羅大佑的深刻,不像林夕,始終嘗試跳脫出個人的經驗,站在俯瞰眾生的高處,笑這蒼蒼茫茫的人世間情欲里或者徒勞或者無力的來來往往奔奔波波。
羅大佑的才華是典型的理科生似的,所言即所見,所說即所想,連疑竇和困惑都透著犀利的樸直。
殘酷就殘酷,沒有矯飾,像《光陰的故事》里寫的,“過去的誓言就像那課本里繽紛的書簽,刻畫著多少美麗的詩可是終究是一陣煙。”溫暖就溫暖,不加遮掩,像《穿過你的黑發的我的手》里寫的,“如果我們生存的冰冷的世界依然難改變,至少我還擁有你化解冰雪的容顏。”
除了“春風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沒見過你的人不會明了”,這是我見過最動聽的情話。沒有廣博的愛,不會寫出這樣的詞句。
羅大佑寫過很多命題作文。
《天若有情》和《雪山飛狐》的主題曲《追夢人》里,有絕美的詞句:“讓青春吹動了你的長發讓它牽引你的夢,不知不覺這城市的歷史已記取了你的笑容,紅紅心中藍藍的天是個生命的開始,春雨不眠隔夜的你曾空獨眠的日子。”
《海上花》的同名主題曲里,有撩人的感傷,“是這般奇情的你,粉碎我的夢想,仿佛像水面泡沫的短暫光亮,是我的一生。”
“來易來去難去,數十載的人世游,分易分聚難聚,愛與恨的千古愁。”則是《滾滾紅塵》的寫照。
為公益而作的《明天會更好》,書寫香港的《東方之珠》,都是羅大佑包辦詞曲。與林夕合作《似是故人來》《皇后大道東》,與黃霑共同制作《笑傲江湖》主題曲《滄海一聲笑》,也是羅大佑幕后生涯的重要足跡。
我時常會想,如何為包羅萬象的羅大佑做一個準確的概括。迄今為止,最滿意的答案或許是“赤子”。
羅大佑永遠真摯地面對所見,永遠熱切地表達所想。無論天地洪荒、城鄉更迭還是柔情蜜意,他都飽含赤子的誠實與雋永。而這種歷久彌新的東西,其實就是詩。
替鄧麗君寫《愛的箴言》,“我將春天付給了你,將冬天留給我自己,我將你的背影留給我自己,卻將自己給了你。”情情愛愛背后,是奉獻與成全。
替劉文正寫《閃亮的日子》,“你我為了理想,歷盡了艱苦,我們曾經哭泣,也曾共同歡笑。”縱然情感再日常不過,也浸潤著生命延展出的無限感動。
“假如我是羅大佑”演唱會的尾聲,羅大佑抱著吉他升上舞臺。一曲《思念》唱罷,開始了并不流利的講述。
他說:“歌曲從廣大的意義上面來講,不過就是感情。在微信,在facebook都來不及看的時代,我們還會回去唱歌,因為歌是有感情的。我們也希望把這種感情傳承給下一代。”
這一幕,眼前是橙色西裝火紅頭發的羅大佑,在我耳邊響起的是《你的樣子》:“不變的你,佇立在茫茫的塵世中,聰明的孩子提著易碎的燈籠,瀟灑的你將心事化進塵緣中,孤獨的孩子你是造物的恩寵。”
人世間總不能溶解的,何止是你的樣子。遲來的命運的預言里,又哪里是我的心情。
因為有了羅大佑,每個人的青春,才是一首不老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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