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一到冬天我就盼著過年。不是盼著新衣裳，也不是盼著好吃的，就盼著正月初二去外婆家拜年。所以小時候的年夜飯我基本上沒印象，能記住的就是餐桌上的雞魚肉和母親誠惶誠恐生怕我亂說話的場景。
對于我來說，初二去外婆家才是我真正意義上過年的開始。每到那天，外婆家會熱鬧的不得了，我家和我兩個姨家所有人會在那里從初二拜年開始一直住到初六再回去。
外婆家里什么都有。一盤接一盤的肉丸子、風干好的臘肉、水缸里養著的魚、木柜子里裝滿了從果園摘下來的橘子。但吸引我的不是吃食，而是我的幾個跟班——我的表弟表妹們。
從進門喝完外婆給我們倒的白糖水后。大人和小孩都迫不及待開始各自的活動。我爸和兩個姨夫陪著外公打牌；我媽和兩個姨陪著外婆扯家常；我帶著表弟表妹們開始在家里上竄下跳。
我們的戰場就在大人打牌的房間。那里有兩張床跟一個沙發，沙發在兩張床的中間，前面是牌桌。我跟表弟表妹總共六個人分為兩派，一派占據一張床，雙方都以沙發為橋頭堡對彼此陣地發起沖鋒。
每年的沖鋒狀況都非常“慘烈”，兩邊通常都以枕頭作為常規武器，輔助以沙發墊這樣的殺傷性武器，房間里充滿了小孩的“慘叫聲”，還夾雜著輸錢人發出的怒斥聲和贏錢人“小孩子，吵吵鬧鬧正常”的勸解，不過四個打牌的大人除了我外公，其余三個都因牌局狀況的改變不由自主地說過自相矛盾的話語。
到了初四，外婆家的人就更多了。我舅爺爺的孩子們也過來幫我外婆拜年，他們也會在我外婆家待到初六。外婆家的房子很大，一樓二樓的房間早就準備好了床鋪，就等著正月這一波熱鬧的人群。這個時候我們就在大孩子的帶領下從家里走出，沖向外婆家附近的糧站。那時候的糧站已經形同虛設，只剩下里面寬大的倉庫還能隱約反映出當年繳公糧的火熱情景。
這個時候，我們的軍團基本上在十人左右。我們開始進行巷戰、倉庫戰、爭奪制高點。附近一些小孩也很快被我們吸引，紛紛申請加入戰斗。雖然是冬天，但每個人的后背都被汗水浸濕，回去后免不了又是一頓嘮叨和外婆慈愛的辯解：“說說說，說什么，小孩子吵吵鬧鬧才正常，家里又不是沒衣服，給他們換一下不就行了。”
小時候的年，特別開心也特別短暫。四天時間眨眼就過去了。初六吃完早飯，各自都要回各自的家。外婆總是會跟我媽還有姨她們說：“再玩幾天，玩到初八初十再走。”我們也在央求：“再玩幾天，再玩幾天。”可大人總有大人的事，到了初六要回家是改變不了的。外婆只能拿出給我們每家準備的雞蛋、糍粑、殺好的雞等等讓我們帶走。
現在想起來，小時候的年味就是熱鬧，吃什么穿什么我都想不起來，想起來的就是那一份熱鬧，那一份可以讓寒風變暖，可以讓外公外婆喜笑開顏的熱鬧。
參加工作后，我不像以前那樣盼著過年。過年太累了，年前同學聚會一茬接一茬，每次都喝的酩汀大醉。正月拜年我們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在外婆家待到初六。姨們都有各自的生意要打理，正月正是賺錢的好時段；表弟表妹也大了，有各自的朋友和圈子；我們一家倒是清閑，但待到初三初四也就回家。
跟琴妹妹戀愛后，我帶著她去外婆家拜年，外公外婆高興的不得了，外公一個勁地豎大拇指，外婆在一旁只顧笑，連糖水也忘了拿上來。可我那時候不能在我外婆家住了，吃了午飯我還要跟琴妹妹到處去拜年，她家的親戚更多，我們就像一個拜年機器，正月里每天都在拜年的過程中。
外公外婆舍不得我們走，琴妹妹的爺爺奶奶卻盼望著我們過去。我喜歡琴妹妹的爺爺奶奶，他們像極了我的外公外婆。奶奶總是在我去她家里吃飯的時候，給我找酒，無論中午還是晚上，我來了她就找酒，兩個老人陪我喝酒，吃菜的時候奶奶總是提醒我：“你都沒吃什么，多吃點菜，多吃點菜。”其實我已經吃了很多了，爺爺總是笑著打量我，偷偷示意奶奶給我的杯子再倒滿酒。
那段時間，我和琴妹妹都不太盼著過年。過年太多人要見，太多酒要喝，太累了。二人世界多好，逛街看電影陪打球去唱K，多瀟灑。過年可太沒勁了。
琴妹妹的爺爺是在過年前幾天去世的。那天我在上班，接到電話說爺爺不行了，準備從醫院接回老家，讓我跟琴妹妹請好假再回老家。回到老家爺爺就去世了，我岳父跟我說爺爺在去世前念叨了我的名字，開始他們還沒聽清，后來才明白是在念叨我的名字。
那一刻，我想起了跟爺爺一起吃飯喝酒的情景。經常笑著打量我的爺爺，勸我多吃菜的奶奶，撐著肚子喝酒吃菜的我，還有在一旁偷笑的琴妹妹。那些場景以后都不會再有了。那一刻我又想起了自己的外公外婆，對于老人們來說，跟自己的孩子，跟自己的后輩們在一起是最快樂的時光，那種快樂是發自心底的。
外公外婆正月不舍的目光，爺爺臨終前的念叨，讓我對年味又有了新的感觸，年味就是牽掛，那種舍不得你走又不愿勉強你留的牽掛。
有了孩子后，我開始安排過年的日程。拜年不再是負擔，看到老人們見到重孫輩時的笑臉，就算累一點也值得。孩子們很喜歡過年，因為過年熱鬧，可以跟年齡相仿的小朋友聚在一起吵鬧。男人們吃完飯開始打牌，女人們聚在一起閑話家常，孩子們四處嘻笑打鬧，房子里充滿了快活的氣息。
年味，其實就是家的味道。有家才會熱鬧，有家才有牽掛，有家才有年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