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在華北平原上長城腳下的一個小山村里，每年春天的時候，很多燕子從南方越冬回來在這里安家。
村里的人們特別喜歡燕子，覺得燕子在自己家里筑巢安家對主人來說是一件很幸運的事。
在我還沒上小學的時候，有一年春天，我家里來了一對可愛的燕子。
它們先在我家院子上空盤旋了幾圈，又飛到我家平房的屋檐下觀察了好一陣，最終落到了我家月臺下的空地上。
我家月臺下有一口壓水井，每天壓水的時候會有一些水灑落在地面上，燕子們看上了被水浸濕的泥土，那可是它們可以用來筑巢的好材料。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筑巢的地方和材料都有了，兩只燕子開始歡快地忙碌起來。
它們銜來一些稻草，把稻草和泥土用嘴巴小心地混合起來，做成一個個小丸子。兩只燕子通力合作，每天無數次往返于泥土和屋檐之間。
它們把小丸子從地上銜到屋檐下，一個一個認真地壘起來。壘泥球的時候，它們會從里往外擠壓泥球，這樣巢里面就能比較平整舒適，雖然巢外面會凹凸不平。
別看燕子巢不大，只有幾厘米，但對于一絲不茍的燕子來說卻是個耗時的大工程，它們常常需要花十幾天的功夫筑一個滿意的巢，以便它們不久后孵化的后代能在里面舒適地休息。
如果運氣不好，取的泥土不合適，或者筑巢的地方太光滑，就可能會發生傾巢事故，前功盡棄。這時燕子就會從頭開始，重新選擇筑巢的地方和泥土，鍥而不舍地建造新巢，直到滿意為止。
巢壘好了以后，燕子們還會銜來一些柔軟的羽毛和草屑鋪在巢里，這樣才算完工。巢筑好以后，燕子們就開始準備孕育下一代了。
雌燕和雄燕會在巢內交替孵卵。當一只燕子在巢內孵化時，另一只燕子就會外出覓食，保證自己的愛侶能夠有足夠的食物不會挨餓。
生命的孕育經常是無聲的。主人可能會在某一天無意間發現巢內孵卵的燕子不見了，還暗自埋怨燕子是不稱職的父母，結果卻看見一把黑剪刀像箭一樣飛到屋檐下。
巢內嘰嘰喳喳地伸出幾個小腦袋，張著黃黃的大嘴嗷嗷待哺。飛來的燕子把小蟲子嘴對嘴地喂給巢中的雛燕，便又像箭一般地飛走了。燕巢內逐漸恢復了安靜。
沒過多久，另一只燕子也飛回來了，在一陣嘰嘰喳喳聲中喂食完后也很快又飛走了。雌燕和雄燕在一天中幾乎不停歇地往返捉蟲和哺育雛燕，主人這才意識到，原來燕子也是如此盡職盡責的父母啊。
我小時候對那些新孕育的小生命是極為好奇的，經常會趁它們父母外出覓食的時候踩著上房頂的梯子去悄悄地偷窺它們。
有一次，我看到四個小腦袋從巢里伸出來，張著大嘴左顧右盼，我心里想：原來，它們也會像我獨自在家的時候一樣找爸爸媽媽呀！
生命的成長速度是驚人的。二十幾天后，那些嘰嘰喳喳等著投喂的雛燕居然就可以在爸爸媽媽的帶領下獨立飛行了，再過幾天竟然就學會自己捉蟲了。
整個夏天里，雛燕和爸爸媽媽們每天出去練習飛行和捕蟲，不會再在巢內停留，只是偶爾飛到屋檐下盤旋片刻便離開。大多數時候，它們會停在我家附近的電線上休息。
秋天的時候，雛燕已經羽翼豐滿，翅膀長硬，它們已經做好了南飛的準備。
轉眼間到了深秋，初來我家時的那一對燕子，帶上它們的四個孩子，啟程南飛了。我相信，它們第二年一定還會再來我家的。
冀東大地漫長的寒冬終于結束了，冰雪消融，春暖花開。我天天都盼著我的燕子趕快回來。
有一天中午，當我和爸爸媽媽干完農活從地里回到家，驚喜地發現我們家的燕子回來了，我高興得直跳，恨不得告訴全世界我的燕子回來了。
從燕子對我家的熟悉程度判斷，這次在我家安家的仍然是去年的那一對燕子。
它們來了便仔細查看了自己筑的巢，又銜草和泥對巢進行了一番整修和完善，緊接著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生命孕育。與此同時，我也開啟了對它們孕育過程的再一次期待。
年復一年，季節變換，冬去春來，我家的燕子來了又走，去了又回，我把它們當成了我們家的季節性成員，每年春天都期待它們再次歸來。
記不清到底過了幾年，我家的燕子還是在那個春天按時回來了。它們回來的時候，我正在睡午覺，突然聽見屋檐下一陣嘰嘰喳喳聲，聲音很大，像是兩支隊伍在吵架。
我趕緊跑出去看，驚喜地看到我家的燕子回來了。長途飛行后終于抵達目的地，它們看起來有些疲憊。和它們發生沖突的是一對麻雀，在燕子離開的時候，麻雀霸占了它們的巢，并拒絕在它們歸來時還給它們。
和“鳩占鵲巢”的麻雀一番爭吵無果后，我家的燕子無奈地離開了，從此再也沒在我家出現過，盡管它們當時筑起的巢一直都在。
我上初中時全家搬到了城里，不久后便賣掉了老家的房子，我再也沒機會看到那些陪伴我長大的燕子們了，甚至連看一眼它們在我家屋檐下的巢都成了一種奢望。
三十年后，我的大女兒上小學三年級了，她在學杜甫的《絕句》，里面有“泥融飛燕子，沙暖睡鴛鴦。”她在讀鄭振鐸的《燕子》，她想知道燕子到底有多美麗、多可愛。
當我給我的孩子們講起當年我家可愛的燕子時，孩子們眼里閃著光，說她們也想要那樣的燕子。
當孩子們聽我說到我家的燕子被麻雀搶走了巢不再回來時，孩子們氣憤地說：“麻雀是小偷，麻雀是強盜，把我媽媽的燕子還回來。”
我家的燕子終究是不再得見了，我只能在回憶里找尋關于它們的點點滴滴，把我和它們的故事變成文字保存下來。
我家的燕子，你們可曾記得我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