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我一個人躺在寢室的床上,望著雪白的天花板,面無表情。這里安靜無比,甚至連蚊蟲的聲音都沒有,偶爾從窗外傳來充滿朝氣的喊叫聲,與寢室里假裝病怏怏的我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全班人都在操場上,頂著炎炎烈日上著體育課,我可以想象出一顆顆汗水從他們額頭處流下來的場景,整個操場都是灰塵濺起的難聞氣味。太陽依舊無情地懸掛在頭頂,微笑著,熾烤著他們,俯視著他們,監視著他們。然而,就我一個人在寢室里,吹著空調,享受著這片刻的安寧。
這是我第四次向體育老師請假,今天也是開學第四周,目前班上也就只上了四節體育課。
我起身下了床,走到窗戶口處,外面的太陽光線照射到我的臉頰上,讓我的臉頰微微發熱,光線讓我的眼睛小了一半。我瞇縫著眼睛朝窗戶看去,大地一片金黃,看見我們班上的人就像螞蟻一般排著隊,交給體育老師“摧殘”。
操場上最活躍的自然是程天天,即使是很遠的距離,看不清臉,但是我一眼就認出了她,那矯健頑皮的身影最是醒目,穿著牛仔超短褲,肩膀不停扭著,手舞足蹈,像是再給大家談論什么驚天的八卦新聞,即使隔著很遠,似乎也能看見她夸張的表情。剛才我在給體育老師請假,她就故意在一旁搗亂,不停插嘴,永遠一副唯恐天下不亂的模樣。
我為什么不上體育課,我給老師請假的理由說我的皮膚天性敏感,曬不得太陽,所以晴天出門都要帶傘,但是我確實沒有撒謊,只是將我的皮膚的敏感程度夸張了一下。
只是我的皮膚并不是曬不得,只是不能長時間呆在太陽底下。
不上體育課最主要的原因并不是因為這個,除了不能長時間曬太陽以外,我的身體并不是那么嬌氣,而更重要的原因是……
不知道是為了省事還是學校真的缺體育老師,我們二班的體育課,竟然和一班一起上,這便是我不上體育課的最主要原因。
終究還是我臉皮太薄了,曾經不相信一見鐘情,但是有些事要自己經歷過才會相信,我對他一見鐘情,可是他對我三見也鐘不了情。
他就是隔壁一班的章程恒,第一次來這個學校報名,那時候的我還不清楚學校的環境,一個十足的路癡,迷茫的雙眼一直環顧著偌大的校園,像個傻姑娘,覺得看每條路都是一樣的,不知所措,性格內向的我也不知該找誰來幫我。我拖著自己笨重的行李找自己的寢室,像一個無頭蒼蠅一般,我路過操場,拉桿包上的滑輪滑過塑膠場地,即使聲音不大,還是引來了注目,我低著頭從操場正中央穿過去,他看見了我,呵斥聲立馬傳來,聲音冰冷嚴肅,我緩慢的抬起頭來看著那一張嚴肅的臉龐,他俯視著我,微微皺著眉,面無表情。
我剛來學校第一天就被人呵斥了,真是……
他當時的聲音我到現在都能夠清晰地記起:我們大家都在打籃球,并且在比賽,誰也不會停下來,你冒然拖著行李從這中間穿過,就不怕砸到你嗎?
我立馬環顧著四周,果然這里的人都看著我,有的是新奇,有的是嫌棄,還有的人……
他說話的口吻就像是老師在教育一個學生一般,說實話當時自己的心還是有點氣,沒人給我帶路,還不準我自己摸索了。
我轉過身往回走,籃球運行的聲音戛然而止,我看見一個黑色的影子朝我走來,嚴肅的聲音再次灌入我的耳朵,而這一次,卻多了一分柔和,他說,如果有籃球向我砸過來,他就會幫我擋住,他只是不想傷害女生。
之后我還是說了聲謝謝。
他回一句:恩。
第二次看見他,是我們學校領導召開的新生大會,我們坐在偌大的會議室,周圍有著嚴肅低調的燈光閃爍著,我坐在大會的倒數第三排。戴著眼鏡的兩鬢白發的領導講完話,不知說了什么,周圍傳來了熱烈的掌聲,在座的所有女孩都溢出了甜美的笑臉,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了講臺。緊接著,一個西裝革領的男子拿著話筒很自然的走上了講臺,不卑不亢,器宇軒昂。
沒想到他竟然和我是一屆的,也是新生,他作為新生的代表站在臺上講話,臺上兩邊的大屏幕清晰映著他的臉,這一次我仔細看著他,他笑起來會出現兩個不明顯的酒窩,即使隔著一層屏幕我還是看了出來,我仔細聽著他的聲音,低沉,略帶沙啞,他的聲音回蕩在整個大會上,同時也清澈干凈。
他兩眼平視前方看著觀眾,時不時垂下眼簾看著手中的稿件,一副認真的模樣。
那一次,我知道了他的名字,叫章程恒。
之后,我經常被老師叫進辦公室,我會常常碰見他的身影,有時候會俯身幫老師整理文件,有時候就和老師面對面坐著談話,仿佛他自己是老師一般。
我進辦公室是為了接受教育,而他進辦公室,是為了幫忙。
后來,就算是老師不請我,我也想每天都去辦公室一趟。同學說我瘋了,我自己卻不知為何。
每次我端正的站在老師面前,聽著老師語重心長的聲音,我的眼睛都時不時偷偷瞟向旁邊那個高大的背影,還要隨時注意老師的眼睛,以至于很多時候老師說的話我都沒有聽進去。我就像一個窺視著別人的小偷,眼睛始終偷偷摸摸。
記得有一段時間沒看見他了,我故意上前去和老師聊天,以聊天的口吻問章程恒去哪兒了,老師低著頭看著資料,甚至沒有抬起頭來看我一眼,用沒有任何語氣的聲音說這與我無關,便沒有告訴我。
我有一種欲望,想見他的欲望,最開始我感覺這種欲望莫名其妙,說不出原因,后來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喜歡上他了。
我捂著自己的胸口,察覺著自己的心跳,再摸摸自己溫熱的臉頰,會不會每次見到他都會臉紅,我每次偷窺他的時候,會不會被他發現了,又或者,周圍“埋伏”著他的同學,他們會不會看著我在竊竊私語,會不會在背地里談論我,然后傳進章程恒的耳朵。
漫長的兩學期就這樣過去了,在朋友的鼓勵之下,去給他表白,表白方式竟然是老掉牙的寫情書,畢竟自己一個字一個字寫下來的字才能代表自己的誠意。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處,低著頭,緊握著鋼筆,撕了一張有著花邊的紙張,臉頰的溫度開始上升,我將我能想到的每一句話都寫進去。鋼筆的筆尖觸到紙張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停不下來了,我一口氣寫完,然后仔細檢查了兩遍,確定沒有病句沒有錯別字。完了之后,我裝在一個彩色的信封里,信封非常漂亮,封面有兩朵紅色的玫瑰,看起來如此嬌羞,就像一個不愛與人交流的小女孩一般。
情書給他寄過去,我就開始踏上了等待的旅途,只是一直沒有回信。之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卻落在了他們班上女生的手里,每個女生都天生有一顆愛好八卦的心,而我,便成了他們班討論的主題。
不僅是我,估計章程恒也會很難堪。
難道是我害了他?他會因此討厭我嗎?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有干過這類的蠢事,每次想寫信都使勁掐著自己的大腿,克制住自己。即使有時候忍不住想站在他們班門口,探出一雙大眼睛窺視一下,就像個賊一般,毫無尊嚴,但也都拼命克制住了。
但是,還有一次奇恥大辱,我到現在都難以忘記。
那次我路過他們班門口,其實已經心跳加速,但我必須裝成一個路人一般,平視前方,面無表情,腳步加快。那群嘰嘰喳喳的女生正好在門口,突然,我的其中一只腳踩在了一個柔軟的物體上,低下頭一看,是一只肥胖的女孩的腳,我抬起頭來正好想表達自己的歉意,還沒有認真看她的臉,就被這個最胖的女生推進了他們教室,她們看起來很不友好,而我就仿佛一個犯人一般任憑她們使喚,因為她們人太多,幾乎包圍了我,我就像一個打了敗仗的小卒一樣無從反抗。我的眼睛下意識地朝教室里瞟去,果然,我就像觸電了一般被定在了這里,與教室里那雙熟悉的眼睛對視著。
直到現在我回想起來,也會讓我雙頰通紅,心跳加速,尷尬至極,但是事后我還是默默離去了,并沒有埋怨那個胖女生,不是我不敢,而是……因為至少她能讓我再看一眼他,即使又是在他面前出糗。
我正回憶得出神,手機響了,打斷了我那段不堪的思緒,手機屏幕上閃爍著“程琳”兩個字,我拿起電話,聲音有些虛弱,大概是因為心情實在低沉:“喂……”
“林蒙,快下來上課,這次體育課有一次小測試,如果你不來的話就沒有平時成績哦!事關期末成績!”程琳的聲音有些焦急,語速急促。
“我……可是我不舒服……”我依舊吞吞吐吐,在想辦法推辭。
“林蒙,你是想期末掛科嗎?為了躲避那個章程恒,你真的自己成績都不管了嗎?”
聽到她這么說,我的心里一緊,確實是這樣的,還是自己更要緊,而我的愛情觀往往就是這樣……
我匆忙掛了電話,換了身衣服,以很慢的速度走了下去,在樓梯處,也能聽見我自己消沉的腳步聲,這些腳步聲也似乎在安慰我,讓我不要害怕……我把手機調靜音,不想再接到電話。
漫長的十五分鐘過去了,我緩緩來到了操場,只見大家早就整齊地集合了,他們的眼睛齊刷刷的看向我,似乎都在等待我的到來。只是看起來并不是在考試,難道她是在哄我?
體育老師走在我面前,面無表情俯視著我,說道:“林蒙,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這節課有一次測試,大家都測試完了,就差你了。”
我低著頭,不敢想象此時的章程恒是在用怎樣的眼神看著我,他們班上的女生又會怎樣議論我?會不會在章程恒面前說我壞話?可是我并沒有惹她們啊,可是女人是一種沒有邏輯思維的動物,不管你惹不惹她們,她們喜歡你就是喜歡你,討厭你就是討厭你。
我沒有吭聲,低著頭回到了隊伍中。
只見老師抓住了我后面的衣領,把我拉回了原地,說:“你回隊伍干嘛,只有你沒有測試了。”
我低著頭,恩了一聲。
“你為什么總是低著頭?太陽已經沒有了,又不會曬著你的臉。”老師說。
人群中傳來了輕微的笑聲,讓我的臉頰更加通紅。
過了一會兒,我終于肯說話了:“老師……能不能等下課的時候,我再測試……”
我的聲音很小聲,小得只能旁邊的老師聽見,只見老師放大了幾個分貝朝我問道:“什么?!你要我下課單獨給你測試?我還有其他事呢!我說你這個學生,平時找理由不上課我沒有說你什么,這次你還要求多!”
話音剛落,下課鈴響了……叮鈴鈴,叮鈴鈴……
呵呵,真是天助我也。我在心里暗自笑道,一直克制著自己的表情。
老師揮了揮手,說:“哎,罷了,這節課就到這里,林蒙,你這的測試就……就讓章程恒給你測試吧!”
下一秒,我瞪大了眼睛,渾身汗毛都快豎起來了,尷尬的感覺瞬間貫穿于全身,大家都還沒有散去,我壓低了聲音說道:“老師,我和章程恒并不是一個班的,你為什么讓他……”
“每次體育課你們這兩個班合為一個班,章程恒是體育委員,你不知道嗎?哦……我忘了,你還沒有上過體育課呢。”老師朝我揮了揮手,眉宇之間有著一絲不耐煩,并將章程恒招呼了過來,隨后就留下了一個瀟灑霸氣的背影。
那個身影越走越遠,想要張口喊,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