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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五月份，我都會去拜祭一個人。她叫做公孫綠萼。其實我跟她只是一面之緣，但不知道為什么我每年都回去。也許是因為同病相憐，也許是因為惺惺相惜，也許是因為羨慕或嫉妒。有時候我看著墓碑，仿佛躺在里面的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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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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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日清晨，信風(fēng)自東南而來，東風(fēng)為巽；鵲鳴枝頭，三聲屬離。上巽下離，風(fēng)雷相益，宜遠行，利西方。自從跟師父學(xué)了奇門遁甲之術(shù)后，每次離開桃花島前我都會先占一卦，仿佛這樣可以尋找到一點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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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找?guī)煾皋o行的時候，師父正在花船的嬴柱上刻字：相恨不如潮有信，相思始覺海非深。師父曾向我提過，這艘花船是他為自己和師娘打造的。整艘船沒有用一釘一鉚，用的都是紙糊，海水一沖就會隨之瓦解。在他百年之后，他就會乘著這艘花船去和他的阿衡相會。如今黃師姐不在桃花島，到時候這件事還著落在我身上。有人說，越是孤僻邪傲的人越是深情。而我?guī)煾竿馓枛|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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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影落飛神劍，碧海潮生按玉簫。”隨著小船漸漸離岸，亭上的這幅對聯(lián)漸漸看不清了。我拿出玉簫，排遣航行的惆悵。朦朦朧朧中，我只記得自己吹奏了一曲《淇奧》：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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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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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岸的第一站，我去了嘉興。這是我的故鄉(xiāng)，也是我第一次遇到他的地方。我走在街上，看著物是人非的酒樓花坊。突然前面跑過來一個衣衫襤褸的小孩，幾個店家伙計吆喝著在后面追趕。冷不丁的，那小孩抱住了我大喊：大姑姑救我！大姑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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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他，臟兮兮的臉上一對眼睛閃爍著調(diào)皮與狡黠。我記得曾經(jīng)也有這樣一個人抱著我大叫姑姑姑姑。可惜那個人早已有一個姑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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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決定收留這個小孩，給他取名“楊逍”。我告訴他，許多年前我在嘉興也遇到過一個小男孩，跟你一樣落魄調(diào)皮，拿著偷來的母雞做叫花雞。這個男孩長大了以后，成為了江湖上的神雕俠。他和你一樣也姓楊，單名一個過字。你要像他一樣，做一個頂天立地的大俠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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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楊逍看著我，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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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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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去往絕情谷的路上，我跟他講了許多陳年往事。我告訴他，絕情谷中原來有一種花，上口極甜，后來卻苦。因為情之為物，本是如此，入口甘甜，回味苦澀。這花還遍身是刺，你就算小心萬分，也不免為其所傷。刺上有毒，稱為情花毒。一旦動了相思之念，就會苦楚難當(dā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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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解情花毒只有兩種方法，要么服用絕情丹，要么服用斷腸草。絕情莫思量，思量須斷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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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他若有所思的樣子，我摸了摸他的頭問，“你的小腦袋在想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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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楊逍想了想說，“我只是好奇，既然公孫止和裘千尺并不愛對方，那他們?yōu)槭裁从忠捎H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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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然不語，世間有太多的問題我找不到答案。公孫止和裘千尺生前斗得你死我活，卻死在一個穴墓中，分不出你我。這算不算是上天開的一個玩笑？公孫姑娘為楊大哥而死，她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呢？絕情谷中的情花雖然已經(jīng)被大火燒個精光，但人心中的情花毒又有什么法子解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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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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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收小楊逍為徒，師父沒有答應(yī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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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說當(dāng)初因為一本九陰真經(jīng)，師娘難產(chǎn)而歿。他想讓桃花島的功夫跟他一起沉入大海。但是師父說我可以從桃花島的功夫中選一門授予小楊逍。我選擇了彈指神通。我記得師父當(dāng)年就是用這一招救了我，我還記得神雕俠就是用一顆飛石解了襄陽之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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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把小楊逍帶到了太湖湖畔，交于無雙表妹一起撫養(yǎng)。除了武功心法，我還教他讀書寫字，教他詩經(jīng)楚辭。教的第一首就是《風(fēng)雨》：風(fēng)雨凄凄，雞鳴喈喈，既見君子。云胡不夷?風(fēng)雨瀟瀟，雞鳴膠膠。既見君子，云胡不瘳?風(fēng)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云胡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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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楊逍晃著小腦袋問我：“既見君子，云胡不喜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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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已經(jīng)遇到了自己喜歡的那個人，那么還有什么不開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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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大后你就明白了。曾經(jīng)我也很喜歡這句詩，后來我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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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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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不知不覺，已然過了四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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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小楊逍來向我辭行，他說他要像神雕俠一樣去闖蕩江湖，懲惡揚善。我這才發(fā)現(xiàn)小楊逍已經(jīng)長大了，已經(jīng)長得瀟灑清秀，英氣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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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起那年李莫愁曾對我說過：“你這等模樣，他日長大了，不是讓別人傷心，便是自己傷心。”我屬于后者。我不知道他今后會成為哪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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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從墻上取下自己年輕時所用的鐵面具，輕輕地替他戴上。他戴上面具的樣子，跟當(dāng)年的神雕俠很像。我告訴他，在遇到真心喜歡的人之前，千萬不要取下面具，不要讓人看到你的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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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世上，傷心人已經(jīng)夠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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