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倩把外掛設置好，然后在有點發黃的17寸純平顯示器屏幕上貼上一張大大的“掛機勿動”的字條，起身和網管打了個招呼，交了十塊錢，便跑回去趕下一節課點名了。

她走的時候沒和我打招呼，最近我們的關系變得很奇妙。白天我們大半時間都在網吧，一起打石器時代，晚上我偶爾會在這兒繼續泡通宵，幫她雙開掛機升級。除了游戲，好像我們也變得沒有其他話題了。石器時代這款經典游戲應該是第一批網游玩家的集體回憶，我們每個月得花一百多在買點卡上，兩個號一共四個角色都已經練完了五次轉生，該拿的道具該得的寵物也都有了，再玩下去也不知道何時是個頭，慢慢的也就變得枯燥乏味了。

“哥們你倆還玩石器呢？現在都玩傳奇啦！”網管路過我座位后面，扔下這么一句。

確實，最近聽旁邊的人都在說傳奇，雖說不是我喜歡的畫面風格，但石器時代也玩膩了，要不就試試吧。

我打開傳奇，選了個女道士。登入到城內，看到角落上有個一身裝備看著不錯的人，我立馬沖過去喊老公。網游不外乎練級打怪賺錢買裝備，但是新人剛進來靠自己上手太慢了。所以，在任何游戲里，當個人妖都是個非常流行的好辦法。

就這樣我認識了“表哥”——這是他在傳奇里的ID，因為那時他剛在一家瑞士手表的總代理找到實習的工作，負責手表的配貨管理，還有一些市場的活。原本他打算把身上的錢和裝備都給我，然后就戒掉網游，結果為了帶我他又多玩了幾個月。后來我把陳倩也拉來玩傳奇了，他領著我倆滿地圖跑，做任務領裝備，有說有笑不亦樂乎。

不久后表哥出差來我所在的城市，于是約我和陳倩見面吃個飯。他的突然來訪讓我覺得有些不安，只能硬著頭皮向他承認了：其實我是個男生。等著他罵我一通。

“我第一天認識你就知道你是男的，裝得一點都不像。”飯桌那頭，表哥輕描淡寫說到，“再說，我男女通吃不行么！”

第一次見到本尊，他比我高半個頭，更壯實一點，臉圓圓的，能說會道，市場這份工作確實挺適合他的。我和陳倩還有一年書要讀，但是這會也要開始考慮找工作的事情了。

“兄弟，相信我，做生意才能賺錢，坐辦公室是發不了財的。”表哥說，“在大公司打工，未來十年的收入你都能算出來了，每年加薪也就十個點左右，有什么意思？找個好項目，先加盟或者做個代理試試，找找做生意的感覺，我來這家公司也是為了熟悉一下總代的模式。”

表哥回北京之后，把他所有的裝備和沒使用的點卡都送給了我們，然后全心投入了事業中。表哥沒玩傳奇了之后，我也沒心玩下去，成天在琢磨他留下的那些話。而陳倩再度無法自拔地沉迷在了游戲里。她從小被當做乖乖女養大，看書畫畫彈鋼琴，只有學習是第一位的。自從我帶她接觸網游，她便一發不可收拾，似乎要把童年欠缺的連本帶利討回來。我覺得我把她毀了。

那時QQ剛流行起來，我無意中看到一則招募代理的廣告，廣東一家名叫東利行的公司被騰訊授權生產銷售QQ周邊產品，小到企鵝公仔、陶瓷杯、鑰匙鏈，大到印著企鵝的背包和毯子，應有盡有，都是面向學生群體的。這似乎是個不錯的生意，但是我一個窮學生當然沒辦法去簽署代理，上網到處搜索，找到一家東利行的省級代理公司正在招募下一級的學校銷售。我抄下地址就奔了過去。

“我們公司，要做全國最大的扣扣代理！”動員大會上，賈總那湖南南部方言豪邁自信。在場幾十個懵懵懂懂睡眼惺忪的大學生，張著嘴看著他，活像是一群嗷嗷待哺的窮孩子。“我們已經在一百家學校簽了分銷協議，一百家學校都已經有我們的銷售了！每個學校賣一百只陶瓷杯，那就是十萬塊的業績！每個學校賣一百個包，那就是一百萬！”

學生們的陣陣掌聲異常刺耳。這間嶄新的辦公室面積并不大，裝修師傅正在旁邊工作，測高度打鋼釘掛公司招牌。學生們站滿了公司前廳和寫字樓過道，享受著賈總的瘋狂洗腦。

成為這家公司的二級代理需要交兩千塊的提貨押金，這還不算拿貨的成本。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湊出來，思前想后，我給表哥打了個電話，表哥二話不說給我轉賬兩千，說算是贊助我。我感激不已，畢竟我們是只見過一面的網友。我說我賺了錢和你對半分，他說不用了，有機會請他吃飯就行。

低價的企鵝公仔和陶瓷杯在學校銷得不錯，但是稍微貴一點的產品則很少有人問津。一只標價19塊的公仔我的拿貨價是12塊，一只4塊錢的鑰匙扣拿貨2塊，林林總總接近20種產品，我每天拿小本做帳做表格，每個周末跑一趟公司去拿貨。白天帶著同屋的幾個兄弟跑各個宿舍樓送貨，午飯前到食堂門口糊上廣告，上課時隨時偷瞄尋呼機，生怕錯過一單生意，晚飯后等著學生們上門挑選，熄燈前統計營收……我甚至嘗試拿同學的電腦開始學習進銷存軟件。我在學校也小有了名氣，之前只有少數人知道我是那個玩搖滾的，現在大家都知道我是那個賣QQ的。兩個多月做下來，除去給室友們的分成，我還差不多賺到了兩千塊，很快我就能把表哥的錢還掉了。做小生意每一塊錢都賺得不容易，我更加不舍得三五十塊錢的去買點卡了，至此我徹底戒掉了游戲。

我很希望陳倩能幫幫我，畢竟我再賣力，也只能上男生宿舍送貨，或者等男生上門取貨，如果在女生宿舍有個點會更方便。可她已經完全沉迷在傳奇里，無法自拔，每天吃完早餐就去網吧，晚上熄燈前才趕回來。為了叫她上課和吃飯，我甚至去網吧逮過她幾次，站在她身邊苦口婆心，她卻死死盯著屏幕頭也不轉，手指快速在鍵盤熱鍵上飛舞。我一氣之下直接按了機箱電源，最后結果是吵得整個網吧天翻地覆。

我真正領教到了網游的魔力，這個原本簡單上進的姑娘，被我感染而沉迷在虛幻世界里無法自拔。我無法描述我的內疚，但我也不知道有什么辦法可以幫到她。她在游戲中有了更親密的男友，我們沒有明確的說過分手，最終也就分手了。

當我揣著貨單和一打現金準備提下一輪貨時，眼前的景象卻把我嚇到了。

“賈智亞你給我出來！”“賈智亞你這個大騙子！”十來個學生圍在鐵鏈上鎖的辦公室外面，有的在喊有的在哭。透過玻璃門看到里面就像早被打劫過，桌子柜子東倒西歪，滿地廢紙和包裝袋，公司招牌也倒在墻邊搖搖晃晃。喊有什么用呢，老板帶著押金跑路了。

警察挑了幾個學生問話，記錄了大概情況，留下我們的聯系方式然后讓我們先回去，大家沒有太多交流，各自散去。我混混沌沌走了很長很長的路，步行回到學校。雖然我手上有一些收入剛好抵銷損失，但是這畢竟是我兩個多月來的血汗錢。未入社會就先領教了世事險惡，這種刺痛讓我異常低落。我打給表哥，他非常氣憤，不過馬上又說早點買個教訓也不是壞事，兩千塊不算多，真在生意場上，幾十萬一不小心也就丟了。

“我借你的也不用還了。”表哥說，“等以后你有錢了，想還多少再說。”

“那怎么行。”我在電話這頭，幾近抽泣，“我留兩百，其他的我給你轉過去。”

“真不用，那也就我請客戶一頓飯的錢。對了，你說那人叫什么來著，我上網查一下。”

“賈智亞，智力的智，亞洲的亞。”

“沒搜出結果。”表哥那頭鍵盤響了一會兒，接著說，“這名字聽著都像騙子。你也別惦記著了，這人以后沒什么好下場，學生的錢都騙。”

宿舍里還剩下一堆沒有賣出去的企鵝公仔，我無心戀戰，看著也難受，一股腦都鎖進了箱子，專心開始準備畢業論文。半年后我被選進人事局實習，這在同學中算是比較好的去處了。但是實際工作極其無聊，真的就如傳說中那樣每天給領導端茶送水擦桌子遞報紙，實習期工資七百多塊，轉正后會加三百，也完全沒有吸引力。我和表哥聯系也越來越少，雖然他有時候也在線，但是工作忙起來完全沒時間搭理我。

每天上班路上我都會路過電腦城，那年MP3播放器特別流行，各種品牌各種造型的MP3充斥著戶外廣告和店鋪柜臺。我鼓起勇氣找了一家看起來有些實力的店鋪表示我愿意做他們的下級代理，賣MP3。

我堅持不交代理押金，對方說那拿貨價就要高一點，我說無所謂，反正我不押錢，如果不同意，拉倒。

拿到畢業證之前，我在學校賣出去了兩百多臺MP3，賺了一萬多。那年底我在表哥的指導下在易趣開了個網店，銷量一下上漲數倍，我果斷辭去了人事局的工作，和供貨商也談到了更低的進價。而這時候的表哥也已經自立門戶了，他在瑞表集團積攢了不少資源，在易趣和搜狐商城的網店都做得有聲有色，那時候，還沒有淘寶。

轉眼十年過去，當我的公司終于和蘋果簽下授權分銷商合同時，表哥已經蟬聯五年淘寶網鐘表類銷量冠軍了，他在北京和上海的實體店生意都不錯，自己則帶著老婆孩子到處旅行。MP3漸漸淡出消費類領域之后，我的主營業務也變成了越來越紅火的智能手機。每一代新的iPod和iPhone面世，我都給表哥寄一臺，但是馬上我就會收到一只更昂貴的手表，仿佛從來都是我從他那得到恩惠。

卡西歐、斯沃琪、天梭浪琴雷達豪雅真力時歐米伽，如果你在華北或者華東，那么現在你手上的手表，無論是從京東買的天貓買的還是商場專柜買的，有七八成的可能性都是表哥那出的貨，其中低端的幾個品牌那就一定是表哥那兒來的貨了。對于我來說，他的故事不應該這樣講，那是更神奇的一段經歷，他直接促成了李宇春代言斯沃琪，他甚至影響了所有傳統瑞士品牌對中國的市場戰略。

手機游戲越來越火，盡管我對游戲行業一直很看好，但是我從來不打算投資這個領域。我對虛擬世界的那些榮辱得失，一直敬而遠之。我看到那些無所事事的人玩著莫名其妙的東西，就想起了陳倩。這些東西在創造巨大利益的同時，也足夠摧毀一個原本正常心智的年輕人。我推掉了一個又一個手游項目，但是仍然不斷有人找上我。

一位老同學找到我，當年他也幫我賣過公仔，如今也算是互聯網行業的知名人物。他說陳倩在同學間到處借錢，沒人搭理她。聊了一會他問我有沒有興趣做手游聯運，有個很成熟的品牌，不需要太多的市場投放，也能有不錯回報。我一口回絕。

“確實是個很成熟的品牌，一直沒有手機端。”他放下手中的酒杯，直勾勾的看著我，眼里似乎還有話，“你確定不考慮一下？”

“不了，能有多成熟，難不成是傳奇。”我輕輕代過，想轉入下一個話題。

“正是。”他淺淺一笑，“原本我現在還不能說。這是你自己猜出來的，不算我泄密。”

我心頭一震。

傳奇于我而言，不僅僅是一個網絡游戲。他是我從青春期轉向成熟的一個轉向標志，也是我對于游戲或者說對青春的最深刻回憶。直覺告訴我應該做，但是我又不能出讓掉自己已經穩定的店鋪來投入，這樣的話我根本湊不出獨家代理費用，而我又根本不想和那些做游戲生意的人合伙。

我正為如何決定而失眠，突然手機震動，是表哥，他至少有一年沒給我打過電話了。

“還沒睡？我這兒都中午了，墨西哥呢。”表哥那頭風呼呼的作響，“我看你微博了，什么事？不就是差錢嗎，和哥說。前陣子陳倩找我借錢開網吧，我看你面子上幫了一把。”

“獨家代理傳奇，手機版，值得做么？”

“拿下！哈哈哈！有意思，差多少錢，我掏！”表哥斬釘截鐵，笑得那么爽朗。

三個月后，表哥飛回來趕上了我們的發布會，看著千人會場里到處鋪滿的紅色海報，我不禁熱淚盈眶，我的青春又再度回來了。我經由這么一個游戲認識了表哥，又在十多年之后再有機會和他一起重新來繁榮這個品牌，感慨頗多。我們并肩站在聚光燈下，看著身后大屏幕輪播著網友們的青春訪談。待會和傳奇的韓國母公司正式簽下最后協議，勝利就是我們的。

“和那么多朋友們一起懷念過我們的青春之后，現在我們有請韓國WEMADE公司中國區總經理上臺和我們一起簽署代理發行協議。”Cosplay成女法師的主持人抑揚頓挫的念著，“有請賈總，賈智亞先生！”

我和表哥對視一眼，我合不上嘴，他也愣得像個木樁子。我之前知道今天來的是個姓賈的，但是沒注意過名字。

表哥問我：“怎么辦？”

“你說怎么辦？”我心臟都快從嗓子眼蹦出來了。

“你說什么辦就怎么辦。”表哥胳膊攬上我肩膀。

賈智亞西裝革履，在追光燈下款款走上舞臺中央，他向我伸出右手，一邊不斷說著恭喜恭喜，那改不掉的湖南南部方言，依舊那么刺耳。

我伸出右手，一拳揮出打在他臉上。他倒在地上，眼鏡飛出臺下，觀眾席一片嘩然。我和表哥一起沖上去使勁踹著在地上打滾的他，他抱著頭直喊救命。主持人話筒掉在了地上，嚇得躲到一邊。現場一片混亂，保安們被我們的助理攔著，也不知道該不該上臺來，舞臺上只有我倆的罵聲和賈智亞的哭喊聲，鎂光燈閃耀著不間斷，把揮灑汗水和快意青春的我們記錄在了當晚的新聞上。

這才是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