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誰調錯了頂燈角度，原本柔和的暖黃燈光直射在告別廳光亮的瓷磚地上，光線的反射讓人有點睜不開眼睛。
死者躺在告別廳中央一樽透明棺材里，棺材周圍裝點著黃白兩色紙菊花。近幾年殯葬服務也隨著經濟發展逐漸升級，以前一眼就能看出來的假花現在做工也精細的可以以假亂真。
告別廳里空空蕩蕩，只有一個身著黑色西裝的男人站在棺材邊，盯著遺體沉默不語。
穿著館內定制的工作裝，孔喻站在幕后，把手中的稿子又看了一遍，以防弄錯姓名。然后緩步走進大廳。
“咱們可以開始了嗎？”將稿件放在講臺上，卻未聽到回答。孔喻抬起頭向家屬看過去，這才注意到那人似乎有些奇怪，但并未察覺到底是哪里不對勁。
那人點點頭，孔喻便輕輕桑，職業的腔調便從嘴里流淌出來。
“各位來賓，同志們，朋友們.....”稿件千篇一律，只不過換個姓名，孔喻早就爛熟于心。他抬起頭，眼神瞟向男人。他還是低著頭，心無旁騖的盯著水晶棺材里的遺體。那棺材里躺著個女子，孔喻眨巴眨巴眼，也沒看清那人的長相。
“今天，我們懷著沉痛的心情在……遺體告別……”稿件很快便念完了，哀樂響起。
或許是覺得他一個人太孤單，結束工作的孔喻并沒有立即離開，而是跟男人一起向遺體三鞠躬。
最后一個音符落地，儀式宣告結束。男人上前伸出右手，費力的將棺蓋推上。見他如此費力，孔喻趕忙上來幫忙，這才發現男人的左手是義肢，剛剛那股奇怪的異樣感似乎得到了解釋。
通往火化室的走廊里，白熾燈慘烈的光線與告別廳里的暖黃光芒形成強烈的反差，孔喻不禁打了個哆嗦。
火化室內空無一人，工作人員不知都哪里去了。兩人合力將尸體抬上焚尸爐內的平臺，這邊孔喻剛將爐門關嚴，男人就扭動了點火開關。
“住手！”話音剛起，爐內機械已經運轉起來，淋滿油的軀體只需一個火星，便竄起火焰。皮肉被灼烤的臭味漸漸散發出來，彌漫在火化室里。
“你怎么能自己操作呢！”被發現了是要算工作失誤的，后半句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爐內的一幕就讓他驚得瞪大眼睛。
那女尸皮膚已經開始爆裂，頭發也迅速卷曲。本應安靜躺著的“人”此時卻翻身向爐門爬了過來。燒焦的肉發出滋滋的響聲，不斷從她身上掉落，化為火焰與灰燼。
是小潔！
孔喻只覺得雙腿發顫，喉嚨里連尖叫也發不出來。女尸掙扎著敲打爐門，面部也開始扭曲，融化。她搭在爐門玻璃上的手開始變黑，一切都晚了.......
“嗡嗡嗡”
“喂，師父。”來電話的是李叔，殯儀館禮儀部主任，孔喻自去殯儀館工作后一直跟在他后頭學東西。
“小孔啊，你在哪呢？這好幾撥活等著你呢。”
抬頭看了眼墻上的掛表，已經七點了。
“我在路上堵車，馬上就到了。”
“你小子，又睡過了吧，這個星期第幾次了？快點兒過來。”
只用濕毛巾擦了把臉，孔喻換了身衣服便驅車趕往殯儀館。車內廣播里播報著實時路況信息，似乎城北又出車禍了。但孔喻卻心不在焉，自小潔走后，他噩夢不斷，但昨晚的那個卻是第一次夢見。
太思市第一殯儀館在這座城市的西北角，一座名為銀寶的小山上，距離孔喻的公寓大概需要30分鐘車程。
位于半山腰的殯儀館聽說是當初選址時經由一風水先生所定，此處東南西三面環山，下山路在北面。山腳下向北再去500米遠，是一百余平方米的小湖。山東西兩旁修有水溝，四周則種滿了松樹和各種果樹。
山路坡度并不大，也并不曲折。青灰色的柏油路上，土黃色的圓形紙錢與白漆的路標混雜在一起，像是廳里見慣的雙色菊花。
地上的紙錢越來越多，可以見到幾位保潔正努力清理，似乎昭示著又一個忙碌的上午。
眼看就到員工停車場，孔喻卻被一輛緩速前進的黑色殯儀車擋住去路。他看對面車道沒有來車，便一腳油門超了過去。錯車的一瞬間，幾張紙錢隨風飄落，卡在雨刮器上。孔喻并未在意，畢竟這樣的情景他早就見怪不怪了。
“早啊，王大爺，今兒活兒多嗎？”
停車場門衛王大爺堆起一臉的褶子，一邊抬桿一邊用他有些沙啞的聲音說道：“這一早都來了好幾撥。你師父找你半天了，趕緊進去吧”。
顧不得整理儀容，孔喻鎖了車便向館內跑去，只剩下夾在雨刮器上的兩張紙錢還在那里被風吹得起起伏伏。
殯儀館主持的工作枯燥又忙碌。比如今天，來辦白事的人一茬接著一茬，同一套敬辭換了名字生平來來回回念誦。斯人已去，一場儀式只不過給生者一點安慰罷了。
一直忙到晌午時分，十幾場儀式都順利完成。一直沒得空歇息的孔喻覺得腿直發僵，口干舌燥。
儀式一般都在上午舉行，孔喻的工作在午飯后應該告一段落。剛從餐廳出來，就看見一輛殯儀車緩緩開進了停車場。
看門王大爺應該是午休去了，車桿高高抬著，并沒放下。那車便徑直開了進來，直直駛向告別廳大門。
“停車，停車，你們哪兒的啊？”
見車子緩緩停下，孔喻上前敲敲駕駛室門。幾個剛吃完飯的同事也聞聲趕來，圍在孔喻身邊詢問情況。
駕駛室的門一開，差點兒撞上孔喻的鼻梁，他趕緊后退幾步。
男子面色蒼白，毫無血色，襯得他清秀的五官反倒有些病懨懨的。他欠身向眾人微微鞠一躬，聲音如面色一樣孱弱。
“麻煩各位為我加辦一場，相關事宜已與李主管溝通過了。”說完，從右褲兜里掏出一張繳費單。孔喻接過，上面確實有他師父特批的字跡和簽名，便轉頭招呼同事幫忙抬棺。
棺材很輕，孔喻看著手里的紫色漆木，約摸著里面該是個孩子。他一邊走向告別廳，一邊用余光瞄著同行的男子，總有種奇怪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見過。
午餐過后，大部分同事都在辦公室休息，只剩幾個沒有午睡習慣的人幫忙簡單布置了一下葬禮現場。
“怎么都下午了才來？”
男子沒有回答，只是站在一旁呆愣著。孔喻自找沒趣，聳聳肩，走開了。這樣的人他見的多了，處于悲傷之中，茶飯不思，什么也不想說，就像自己在小潔走后也幾近崩潰。
告別廳已經布置完畢，同事們也都回去休息，鼓樂隊早就下班回家，一會兒的哀樂還要孔喻用音箱播放。
微風從敞開的大門溜進來，拂過墻邊的紙花圈，發出樹葉般沙沙的響聲。偌大的告別廳里只有孔喻和男子兩人。
“準備告別詞了嗎？”
“開始吧。”
開始？這算什么回答。兩手空空的孔喻有點惱火，加場還這么囂張。見講臺上擺著上午最后一場的稿子沒收，孔喻轉身走過去，心想把姓名信息略過，念完趕緊下班。
“各位來賓，同志們，朋友們.....”
一上午的工作讓孔喻嗓音有些沙啞，熟悉的詞組從齒間流出。
“我們今天懷著悲痛的心情，來向馬夢潔遺體告別......”
原本應該空過去的名字卻脫口而出，熟悉的名字讓他驚慌的抬起頭，向棺中望去。而眼前只有一個黑色的背影，男子正站在棺邊，附身擁抱著里面的“人”。
他的動作很奇怪，似乎左手用不上力。孔喻只覺得腦海中有什么炸裂開來，那是義肢，他也是獨臂。但嘴里的話語卻仿佛上了弦的機器，停不下來。
男子緩緩轉過頭，他微張的嘴里似有蟲在蠕動，那嘴型仿佛在說。
我會來找你。（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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