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麗很年輕，才十六歲就進了關老板的廠，從“同個祖宗同根同源說起”那么她算是和關老板八竿子還是打得到一點關系的。她的表姐的老公按輩分要叫關老板一聲叔公。麗麗進廠做女工很困難，因為按照她的手工速度，關老板遲早喝西北風，但礙于這層介紹關系，關老板把她放在了辦公室跟著阿英學設計，阿英雖然是跟單文員，但之前讀了點書報了個設計班學習，并且已經畢業了。關老板讓麗麗跟著阿英學設計，這樣他們的吊牌圖樣就可以不用外發找其他圖文商作圖了，能省一筆來替代他發給麗麗的虧本工資。雖然前期需要培養和投資，但關老板是愿意投資的人，他唯一擔心的是投資能不能回本且投資的對象最終是否能長久的留在他的公司。

十六歲是個情竇初開的年齡，麗麗皮膚白且性子溫和有種鄰家妹妹的氣質。工廠好幾個單身漢都看上了她，阿乾是其中之一，也是追的最猛最囂張的那個。阿乾是關老板父親大老婆女兒的二兒子，關老板父親的大老婆只生了一個女兒，只有女兒沒有男丁無以繼承家業，雖然家業也是后面才拼來的，但沒有男丁為家族所不容，所以關老板父親又娶了一個老婆，生下他們姐弟四人。許是為父親減輕一些對大媽一家的愧疚，關老板的工廠從四個人到二十個人的時候，他把這個侄子找了過來。他大媽的女兒，也就是除了他的親生姐姐的那個他叫大姐的女人，身體孱弱卻很是爭氣，生了三個兒子沒有女兒，很是為她媽只生了她一個女兒揚眉吐氣了。但只靠耕地種菜養活一個家庭三個孩子太艱難，所以日子一直過得緊巴巴吃常常了上頓沒下頓，她這個弟弟說要帶她的二兒子去賺錢的時候她猶豫了，可當看到家里三個男丁都面黃肌瘦只能干農活靠力氣來賺錢她又狠了很心讓兒子老二跟著她這個弟弟走了。阿乾開足了猛力去追麗麗，他們年紀相當，而待在關老板身邊這幾年阿乾已經由當初木訥面黃肌瘦的小男孩變成了圓滑世故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小男人，各種甜言蜜語關心問候哄得麗麗心花怒放決定非君不嫁。麗麗和阿乾的戀情發展的很迅猛，麗麗答應他的那天，他拿了個兜去各個單身漢男工宿舍收錢，因為當時麗麗來的時候他曾跟那些想追麗麗的單身漢打賭，一周之內必定將麗麗拿下，他贏了來收賭注的。麗麗并不知道這些，也許知道，畢竟男工女工都在同一樓層只是不同宿舍住著，且大多都是六人或八人間，但是她沉浸在美好的愛情中，對于這些她并不在意。十六歲的麗麗和十七歲的阿乾散發著青春期的愛情荷爾蒙的味道，他們常常下了班后去吃宵夜去逛街夜不歸宿。他們交往了小半年后，有一天上班剛打完卡，麗麗就暈倒了，阿乾立馬送她去了附近的診所，診斷報告顯示她懷孕了，血糖過低導致的暈厥。聽到懷孕的時候，麗麗和阿乾臉色倏地變的蒼白，麗麗想，我是因為貧血，那么阿乾呢，他是高興的血色全無的嗎？阿乾把麗麗送回宿舍，又在附近藥店買了孕婦要吃的各種補品，囑咐麗麗好生休息就逃也似的回到了工廠。

麗麗很瘦，即使懷孕四個多月也還是看不出來，她藏得很好，沒有人知道她懷孕了，即使是同宿舍的表姐也不知道。阿乾說不能告訴任何人，因為他們都還太小，還不知道怎么安置這個小生命，阿乾說的字字誠懇句句切意，麗麗知道，換言之就是這個孩子來的不是時候，他的意思是不要這個孩子，可她舍不得，畢竟她已經能感覺到孩子輕輕地一下一下的在她身體里活動了。可比起這個孩子，麗麗更怕阿乾不要她，這小半年里他們一直有過爭吵但很快又和好又爭吵又和好，她想跟阿乾在一起，雖然一開始是阿乾追的她，可慢慢相處她發現自己越陷越深已經不能離開他了，她知道這個孩子在自己身體里待不了多久了，只是想到昨天看到的那一幕，她又想用這個孩子來牽制住阿乾，留下阿乾在自己身邊。她怕自己懷孕身材走樣即使知道孩子需要營養現在是一個人吃兩個人消化，她也不敢多吃，她還是一樣穿高跟鞋上班化淡妝，保持著和阿乾戀愛時的模樣，唯一變的就是由于孕吐她越來越消瘦，即使是現在已經四個多月了她還是沒有多長一些肉反而看上去更瘦弱了。四個多月了，應該可以進行房事了，她和阿乾已經太久沒有一起親密接觸了，昨天看到那個新來幾個月的女工親了阿乾，她真想上前去將新來的女工磕在桌子上再甩她一個大耳光，可麗麗沒有，她連走過去的力氣都沒有，在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干了，連靈魂都出竅了，此刻她竟想象了一幅捉奸在床的畫面，她覺得自己再不走開就要瘋了，她抖擻摸索著去了廁所，在廁所里吐得昏天暗地。一陣又一陣黑影在眼前閃過，她以為自己要暈過去了，可她沒有，她緩慢的回到卡位，安靜的坐著等到下班，等阿乾和她一起下班去吃飯，吃完飯后阿乾送她回到宿舍，麗麗說，今晚我想出去走走你陪我吧。麗麗看著阿乾盯著他的眼睛，他雖面露難色但還是答應了她，然后在手機聊天頁面飛快的點了幾下，就和麗麗出門了。在小旅館阿乾趴在麗麗身上的時候，麗麗眼角劃過一絲淚水，張了張嘴，無聲的跟肚子里的小生命道別。第二天一早他們回工廠的時候先去了趟藥店，買了藥，然后到辦公室寫了假條再把麗麗送回了宿舍，麗麗躺在床上，桌旁有杯水和一個黑色的袋子，阿乾說東西都給你準備好了，你有什么事記得打我電話我立刻回來。麗麗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阿乾給她掛了簾子看著麗麗按照說明書將藥吃了下去，在麗麗躺下的時候細心地幫她掩好被角，吻了吻她額頭輕聲說，我上班去了，然后掩門而去。

麗麗在宿舍痛的死去活來，一點點的感受那個幼小的生命在她的體內流逝。她沒有錢，阿乾也沒有，所以只能用最便宜的方法來結束這個小生命。現在是上班時間沒有人知道她在這么短短的時間里將懷了四個月將近五個月的已經成型的孩子流掉了，黑色塑料袋里裝著那個成型的孩子，她只看了一眼，眉清目秀很是漂亮，但她不敢再多看一眼，她怕自己再看一眼就會忍不住抱著孩子從窗口跳下去，她用黑色塑料袋把已經成型的孩子裝好，然后用棉布再在外面包上一層抱在了懷里。過了不知道多久，直到阿乾抱著她從她懷里拿走那個黑色袋子，她才猛地回過神來下意識想要把懷里的東西抱得更緊，阿乾扶著她洗了澡，把帶血的衣物和床罩被褥連著那袋黑色塑料袋一起處理了。他們還是和往常一樣吃飯上班談戀愛。

麗麗終于滿十八歲了，在和阿乾談戀愛的那些日子里，她問過很多遍阿乾什么時候把她娶回家，阿乾都回答說我們都還太小了。那現在不小了吧，麗麗想。前兩個月是麗麗和阿乾鬧得最厲害的一次，他們又鬧了一次分手，雖然只是一個星期的冷戰和爭吵卻讓麗麗覺得過了一個世紀之久，她害怕阿乾不要她了，現在她終于滿十八歲了，不小了，可以成為阿乾的新娘了。麗麗的父母并不同意麗麗和阿乾在一起，麗麗的父母覺得阿乾既沒有擔當也毫無責任心，麗麗是他們最小的女兒，也是唯一的女兒，本來麗麗還有個姐姐，但在六七歲的時候，姐姐早已經成了家鄉后面的那塊墓地里的一抔土，長埋期間了。麗麗好不容易說服了阿乾來家里跟她父母談婚事，可麗麗父母實在是看不上這個沒有半分能給麗麗帶來幸福和家庭的男人，堅決不同意。麗麗哭腫了雙眼，在雙親面前苦苦哀求讓父母成全，可麗麗的父母不愿意她將一生葬送在這么個人手里，唯有棒打鴛鴦讓他們好聚好散。麗麗看著父母堅決的態度，狠了狠心一頭撞在墻上暈了過去，麗麗的父母嚇壞了立馬抱起了她送到最近的小診所，期間麗麗醒來了一次，呆呆的看著她的父母說，為什么要把我放在家后面的黃土地上？麗麗的父母來不及驚愕，麗麗后又沉沉的昏死了過去，小診所看到麗麗額頭止不住血要動手術縫合，說小診所不接收立刻讓麗麗父母轉往大醫院。

出院后的麗麗不記得自己為什么額頭會纏著紗布，阿乾告訴她是因為額頭破了縫了五針。麗麗說為什么會破，縫針很痛的，為什么要縫。麗麗的父母一度以為是撞擊讓麗麗變的有點神志不清了，但各項檢查都顯示沒有大問題，醫生說只是有點輕微腦震蕩，額頭縫合過后，一個月以后就可以回來拆線，再過一段時間就會痊愈，時間久了很有可能會留下一條淡淡的疤，女孩子愛美有疤痕會自卑，但是化妝品可以遮蓋掉，并不是什么大問題，現在主要的是病人的情緒，盡量安撫不要讓她再受太大的刺激了。麗麗的父母同意了麗麗和阿乾的婚事，但前提是阿乾要拿出兩萬元來作為彩禮。麗麗滿口答應了父母，和阿乾離開了家鄉，回到了S市。一路上阿乾沒有出聲，麗麗說，兩萬而已，你和我一個月工資加起來就有一萬了，只要兩個月，不，麗麗想了想說，或者我們回到工廠以后就可以預支兩個月的工資，這樣錢就有了。阿乾拒絕了這個提議，阿乾說，我媽媽身體不好，我弟弟還在讀書，我每個月都要把工資寄回去，兩萬太多了，要不我們再緩緩吧，你給我點時間，我每個月存一點，存個一年半載我就能娶你了。麗麗沉默了，她低著頭把玩著阿乾的手機，突然一條付款信息印入眼簾，那是一張三千元的付款信息，付款明細顯示地址和店名正是之前他們逛街麗麗去的一家賣包專賣店，麗麗想阿乾還是想娶自己的，居然給自己買了一個那么貴的包作為驚喜。麗麗的心情就像坐過山車，一下子由低谷飛上了云端，之后阿乾再說什么麗麗都沒聽清，她只知道，她和阿乾要一直一直在一起，她會成為阿乾的新娘。回到工廠，麗麗預支了兩個月的工資，加上跟表姐借來的五千元和自己攢的五千元，全部加起來剛好兩萬，打到了父母卡上，跟父母說那是阿乾拿的彩禮，跟父母要了戶口本，讓父母郵寄過來。我明天拿到戶口本就去登記結婚，麗麗對父母說。

第二天一早，麗麗給自己和阿乾請了假，畫了個精致的妝容后打電話叫阿乾拿上戶口本，出宿舍門的時候看到那個曾和阿乾親吻的女工背了個自己和阿乾逛街時在專賣店里看上的那個包，頓時手腳冰冷全身顫抖，一陣陣反胃扶著墻干嘔了起來，麗麗在那堆干嘔物里仿佛看到了黑色袋子里的那團活物，眨眨眼仔細看時又不見了，她笑了起來。結婚證拿到手的時候麗麗很小心的把它裝進一個四四方方黑色的小盒子收藏了起來，麗麗對阿乾說，晚上回來吃飯，我做你喜歡吃的咕嚕肉。阿乾低頭按了幾下手機隨口回了一句好。

阿乾再次睜開眼的時候，看到麗麗就在身邊跟他說，你起來啦，正好吃飯了。阿乾覺得有點昏昏沉沉，看了看四周，說，我們怎么到你爸媽家來了。麗麗說我們領了證肯定得跟父母吃頓飯呢。阿乾想不起來自己是怎么跟麗麗到的她家又是怎么睡著了，廚房傳來一陣陣飯香味，他看到麗麗端出了一大碗咕嚕肉，阿乾坐在飯桌前說，你爸媽呢，不是一起吃飯么，怎么還沒來。麗麗說我們來的不巧，爸媽剛好出門了，就我們兩吃。吃吧。四菜一湯，四個都是肉菜連湯里都裝滿了肉，阿乾問，這個肉怎么跟平時工廠里吃的不一樣。麗麗說，那當然，這可是家養的，自然和外面吃飼料的不一樣。阿乾大口的吃著，覺得味道確實好極了，一桌飯菜下來，麗麗沒吃幾口，飯菜基本上都進了他的肚子。晚上坐車回了S市，他們在外面小旅館開了間房。麗麗說過段時間我們搬出來住吧，都結婚了也該有個屬于我們的家了，阿乾說我現在手頭太緊，租房子花費太大了。麗麗說我已經租下來了，明天去簽約，錢我已經先付了三個月了，阿乾抱著麗麗久久才回答道說好。小旅館房間里破舊的窗簾縫漏進了幾滴月的光輝，麗麗趴在阿乾的胸前，撫摸著肚子，跟阿乾說，孩子還在我的肚子里，還有一半在，我實在太撐了，只能吃掉一半，剩下的另一半我不知道你帶它去了哪兒，不過沒關系，新來的那個女工阿梅你不是喜歡么，那也讓她長在你身體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