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篇送給小朋友們的童話故事。

　　[一]

　　大年夜快到了，童話鎮里早已經是大雪紛飛。

　　霧蒙蒙的天空中飄飛著大片大片的白色雪花，雪花像鵝絨一樣，慢慢地落到童話鎮周圍的森林中、田野上，落到荒無人煙的山谷里，落到早已凝結的湖面上，落到童話鎮里一排排的房頂上、一條條安靜的街道上。

　　白雪落到目所能及的地方，使得天空之下的大地白茫茫一片，往遠處看，原本綠色的如同波浪一樣起伏的山丘都變成了白色，與白色的天空融為了一體，這讓人們幾乎都分不清天與地的界限。

　　童話鎮邊上的一個結了冰的湖面上，一大群人正在那里歡快地溜著冰。有人揮舞著煙花棒，手中的光像一團團發光的蒲公英，有人唱著歌，男人們邊溜冰邊打雪仗，女人們在冰面上翩翩起舞，妙曼的身姿在夜色下顯得如此妖嬈。有的孩子還沒學會溜冰，在他們朋友或家長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在冰面上滑行著，不時摔了一大跤，但又很快地站起來重新練習，大老遠地都能聽到他們歡快的笑聲。

　　湖邊有一顆老樹，老樹是那么的大，要十個成年人手拉手才能完整地抱住。大樹的樹葉已經完全落下，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枝。大樹的根部那里有一道用木頭做成的小門，小門坐落在盤桓的巨大樹根之間，看上去那么小。小門上方，釘著一塊木牌，牌子上面用童話世界所有人都看得懂的文字寫著大大的“故事鋪”，“故事鋪”三個大字左上方又寫著稍小的“小男孩的”，連在一起就是“小男孩的故事鋪”。

　　原本這個時候，那道小門應該是開著的，故事鋪的主人此時應該在他的故事鋪里賣著他那十分受歡迎的故事，然而慕名前來聽故事的人們發現故事鋪的門兒緊閉著，這讓他們有些失望，不知道賣故事的小男孩去哪兒了，也不知道他何時回來。

　　距離童話鎮很遠很遠的人間，北方的大部分地方也正在下著鵝毛大雪。東方的大年夜已經過去，新年的第一天已經開始，但是在東方背后的遙遠的西方，仍然在趕往明天的路上，太陽的光還沒有從山的那邊照射過來，西方大部分的地方都隱沒在一片黑暗之中。

　　在西方某個小城的街道上，出現了一個衣衫單薄的小姑娘，她大概只有十歲，看上去是那么弱小。

　　她赤著雙腳走在這冰天雪地里——不久前出門的時候，她原本穿著她媽媽留給她的一雙大拖鞋，但是那雙拖鞋的其中一只被一個頑皮的小男孩搶了去，另一只在過馬路的時候弄丟了，怎么也找不到了。她只好赤著腳走在雪地上，一雙小腳被凍得青一塊紫一塊的。她瘦小的身軀在寒冷的夜風中瑟瑟發抖，臉頰已經被冷風吹得通紅。

　　可憐的小女孩來到一處墻角蜷縮著，她顫顫巍巍地從她上衣兜里揣出一大把火柴，用祈求的眼神望著來來往往的零星人群，希望有人能來買她一根火柴。

　　哦，她就是賣火柴的小女孩——

　　現在，大部分的人都待在家里過年吧，在大年夜這個時候，沒有幾個人能注意到蜷縮在街邊的她。

　　她到現在都還沒有賣出一根火柴，因此她不敢回家。她害怕面對家里那個兇惡的被她喚作“爸爸”的男人。況且她家里破爛不堪，四處透風，跟大街一樣冷，待在家里，跟待在這寒冷的大街幾乎沒有區別。

　　街對面有個燈火通明的商店，商店的櫥窗里擺放著一件待售的棉大衣，在這個寒冷的冬天里，小女孩是多么需要它啊！可是那件衣服不屬于她，那件衣服昂貴到就算她把家里所有火柴都賣了也買不起，那種衣服只有莊園里的富人才穿得起。

　　從街對面的另一道窗戶傳來微弱的火光，窗戶已經差不多結霜了，但小女孩還是透過窗戶看見了里面金碧輝煌的大廳。大廳里有一張桌子，桌子上鋪著一張雪白的臺布，臺布上擺放著精致的盤子和碗，碗里盛放著一只美味的烤鵝，一家人正幸福地圍在桌子邊上，準備吃晚餐。

　　小女孩摸了摸正在咕咕叫的肚子，她已經整整一天沒有吃飯了。她已經餓得出現了幻覺，她居然看見了那只盤子里的烤鵝背著刀叉慢慢向自己走來，她喜出望外，但烤鵝走到一半卻消失了。

　　她鼓足勇氣，哆哆嗦嗦地從兜里抽出一根火柴——在墻上擦燃了，然后她用顫抖的雙手籠在渺小的火焰上，感受著對她來說無比珍貴的溫暖。她還想用這根火柴溫暖她那已經被凍得麻木的雙腳，但是還沒來得及這么做，火柴就滅了，她手里只剩下一根燒剩的火柴梗。

　　她又抽出了一根火柴，此時她太需要溫暖了，已經不管是不是會遭到爸爸的責罵了。

　　哪怕是一點點火星也好啊！讓她可以面對徹骨的寒冷有一點點依靠。

　　哧——又一根火柴被擦著了，她看著手中的火光，流下了滾燙的淚水，淚水從她大大的眼睛里涌出，流過臟兮兮的小紅臉蛋兒，落在冰冷的雪地上。她已經哭不出聲音了，在家里她常常受到爸爸的大罵，她早已經哭得筋疲力盡了。

　　還沒有來得及好好感受火柴的溫暖，火柴又滅了。

　　此時小女孩快被凍僵了，她哆哆嗦嗦地又抽出一支火柴，艱難地把火柴擦燃了。

　　這一次，她居然在火光中看見了自己已經去世多年的奶奶，奶奶慈祥的笑容在火里熠熠發光，她多想讓奶奶把她帶走，帶到那個沒有寒冷，沒有饑餓的天國。

　　她抬頭看看天空，云很少，從稀疏的白云的間隙中傳來一道白色的光茫，一顆星星悄然落下了。

　　“有一個人就要死了嗎？”奶奶曾告訴她，天上每劃過一顆流星，就代表有一個人就要死了。

　　她手中的火柴此時忽然滅了，黑漆漆的火柴梗已經延伸到兩根手指之間，她甚至沒感覺到火柴灼燒自己的手。

　　她心灰意冷地閉上了眼睛，等待著屬于自己的永恒，等待著走向那個遙遠的溫暖的天國世界。

　　小女孩沒有注意到，與此同時，一顆星星在剛才那顆星星落下的地方升起了。

　　說不清是不是幻覺，小女孩曾艱難地睜開雙眼，她想在她離開的最后那一刻最后一次好好看看這個世界，用無力的目光與這個世界說告別。朦朦朧朧之中，她仿佛看見了一個小男孩走向了自己。她想好好看看他的臉，但沒能成功，小男孩走到自己身旁時，自己已經昏了過去，失去了意識。

　　[二]

　　賣火柴的小女孩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睡在一張小床上，小床的底部的碳火緩緩地燃燒著，發出使人安眠的火光，整張床就像壁爐一樣暖和。小女孩身上還蓋著一層溫暖的棉被，棉被柔軟得像天上的白云，讓小女孩有身處天國的錯覺。

　　“這就是天國的樣子嗎？”她自言自語道。

　　她慢慢地轉動著她水靈靈的眼珠子，環視著她所處的這個世界，她發現她正睡在一個小房間里，這個小房間的墻壁是有些雜亂的石頭和平整的的黑色土壤，有很多大大小小的樹根盤桓在墻壁上，纏繞在砌在墻壁上的石頭上。兩側的墻壁邊上擺放著兩排書架，書架上擺放著整整齊齊的書籍，那些書籍像琳瑯滿目的珠寶，散發出獨一無二的書香。房間中央有一個火盆，火盆里的炭火正燃燒著，火盆上方的鐵架上架著一壺熱茶。房間的頂部掛著一盞小燈，小燈里一支小蠟燭無聲地燃燒著，像一根小小的火柴，那火光讓小女孩想起了她的奶奶。

　　小女孩還注意到，正對著這張床的木門半開著，透過半開著的門，小女孩看見了一條小路，小路蜿蜿蜒蜒地通向一個巨大的廣場，小女孩后來才知道，那并不是什么廣場，而是一個冰封的湖面，小路兩旁的白色積雪白的有些刺目。門外原本凌冽的寒風差不多已經停止，無力的微風吹拂著正在緩緩飄落的白雪，讓白雪在空著跳著優美的舞蹈。

　　門口有一張桌子，桌子前坐著一個小男孩，小男孩面向門外，背對著她，正在用一只羽毛筆在桌子上寫著什么。

　　小男孩穿著灰色的棉襖，烏黑的頭發有些長，胡亂而不失秩序地纏在頭頂上，頭發的末端自然卷，在燭光的照射下看起來就像金色的波浪。

　　小女孩正想喊他，問他為什么自己會在這兒，但卻不知道他的名字，還沒來得及開口，一位穿著華麗，長著一副尊貴面容的女人從門外走了進來。

　　小女孩想先弄清狀況再和他打招呼，于是一直躺在床上，假裝還沒有醒來。

　　小女孩注意到，那女人穿著華麗的裙子，雙手戴著珍貴的鹿皮手套，頭戴著黃金和珠寶做的皇冠，盡顯著她尊貴的身份，她的肌膚像白雪一樣白，頭發和眼睛一樣烏黑，無暇的臉上時刻掛著一抹十分動人的微笑。

　　“尊貴的白雪公主，您怎么有空來我的故事鋪啊？”小男孩開口道，實際上，她現在已經不再是公主了，王子當上了國王，所以她現在應該是高貴的皇后，但人們都習慣了叫她白雪公主，她也喜歡人們這樣叫她，這樣顯得她還擁有令人羨慕的青春。小男孩有些意外，趕緊放下了自己手中的筆，向那女人行了個禮。

　　賣火柴的小女孩覺得，那個小男孩的聲音很好聽，他的側臉線條在門外白光和屋內紅光的交映下顯得十分硬朗，盡管他看起來和自己一般大，但他的言行舉止卻充滿著自己不曾有的成熟感。

　　小女孩不知道白雪公主是誰，對于陌生人，她都會感到或多或少的害怕，她不愿意和陌生人說話，所以一直假裝在床上沉睡著。

　　白雪公主整理了一下自己頭上的落雪，脫下了鹿皮手套，對著自己的雙手哈了一口氣，然后快速地搓了搓。

　　“天氣可真冷啊……”白雪公主說。

　　小男孩從書架后面找來了一個小凳子，把小凳子放在了火盆旁邊，白雪公主坐了下來，把自己的雙手伸在火盆邊烘烤著。

　　“你的故事在我的國家那兒很受歡迎。”白雪公主說：“我今天來童話鎮游玩，順便來拜訪你的故事鋪，聽你講故事……”

　　白雪公主露出仰慕的眼光，很明顯她看過小男孩寫的很多故事。

　　“您不會是一個人來的吧？”

　　“怎么可能——本來我想一個人來，但國王非要派一個隊的御林軍來保護我，現在，那些人還在外面等我呢。”

　　小男孩的目光向門外投去，他看見了幾個身穿鎧甲的士兵，士兵腰上還掛著鋒利的刀劍，小男孩還聽到了馬匹的蹄子敲擊地面的聲音和許多馬兒喘息的聲音。

　　“公主莫怪我的寒舍太小，實在容不下您的一隊人馬……”小男孩說。

　　“就讓他們在外面等著吧，這是他們的職責。”

　　“那么，公主想聽什么故事呢？”小男孩禮貌地問，同時從火架上取下那壺熱茶，找了個古色古香的茶杯，往里面給白雪公主倒了一杯飄香的茶水。

　　“喝杯茶吧。”

　　白雪公主接過了茶杯，捧在手心抿了一口。

　　“這茶可真香！”

　　“這茶來自遙遠的東方。”

　　“給我講一個愛情故事吧，我已經很久沒有聽過什么浪漫的愛情故事了。”白雪公主說。

　　白雪公主老了，雖然她看上去還很年輕，但其實那是她保養得好，實際上現在，她已經是三個孩子的媽了。假若仔細地看她的臉，人們會發現她的眼角已經出現了皺紋，皮膚也沒有以前緊致了，她的青春已悄然逝去，浪漫的愛情以及愛情故事都已經離她遠去了。她今天來到這里，其實不是為了聽故事，而是懷念過去而已，小男孩敏銳地覺察到了這一點。

　　“當然可以。”小男孩說，“樂意之至。”

　　說著，小男孩坐在火盆邊，慢慢地講了起來。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十分美麗的公主，她是全天下最美麗的女人，有一天，她受到了她的繼母的嫉妒，她的繼母想害死她，然后代替她成為全天下最美麗的女人……”

　　小男孩清晰地談吐，將一個動人的故事娓娓道來，白雪公主和假裝睡覺的小女孩都被迷住了。

　　“那位美麗的公主逃進了森林里，遇上了七個小矮人……”

　　“公主吃了繼母設計留給她的毒蘋果，昏死了過去……”

　　“一位鄰國的王子經過森林，發現了陷入昏迷的公主……王子一見到她就愛上她了，他對她的愛，甚至可以融化堅冰，他對她的愛，讓毒蘋果的魔力消失了。”

　　“王子給了公主一個吻，白雪公主終于醒來了……”

　　賣故事的小男孩生動地講述著那個遙遠年代發生的故事，那個故事曾經廣為流傳，但是幾年之后人們都把那個故事遺忘了，現在提到白雪公主，恐怕童話鎮里的人一個都不認識。

　　作為當事人，白雪公主的感受是和旁觀者的感受是截然不同的，她不在乎自己的樣貌，也不在乎別人是否還記得自己，她只在乎自己是不是在這個危險的世界有了自己的依靠。

　　遇見國王時，她第一次有了那種感覺，那種自己的生命和別人的生命融合在一起的感覺，與他對視時，她感覺自己的靈魂正在和他的靈魂交織。她感覺自己終于有了一個依靠，她原本無處安放的安全感終于有了個溫暖的港灣。

　　賣故事的小男孩講的故事沒有在“從此，他們過上了幸福的生活”處戛然而止，而是繼續講述著公主和王子那浪漫的往事，講著講著，那浪漫的故事讓公主不時露出一抹動人的笑容，臉上露出一道像晚霞一樣的緋紅。

　　故事講完的時候，火盆里的炭火已經加了三次了。

　　“我對你講的故事非常滿意。”白雪公主滿意地說。

　　“你讓我想起了我和國王的過去，我仿佛重溫了一遍我的人生，那種感覺真的是太美妙了。不過當年的王子已經成了國王，他再也沒有給過我那種浪漫了……”說到這兒，白雪公主露出了一絲遺憾的神情。

　　“尊貴的皇后——”此時，小男孩沒有再叫她公主。

　　“您現在也不是公主了，而是更為高貴的皇后了，生活總得往前看不是嗎？”

　　白雪公主笑了笑，看著她面前這個成熟的小男孩，若有所思。

　　許久，她才說出一句：“我該走了，御林軍在門外該被凍壞了。”

　　小男孩從書架里抽出一本書，遞給了白雪公主。

　　“這是我最新的故事集，關于公主和王子的，相信您一定感興趣。”

　　“謝謝。”白雪公主接過那本書，起身往門外走去，出門之前在桌子上留下了一個水晶做成的蘋果。

　　“這是給你的獎賞。還有，你這屋子太小了，你可以搬到我們國家，我讓你住最大的房子……”

　　“謝謝您的好意，但我還是習慣了住在這小屋子里。”小男孩說。

　　白雪公主沒有堅持，走出了門外，小男孩沒有出門去送。他在屋子里聽見了外面的士兵對白雪公主行禮的聲音，然后聽見了馬車漸行漸遠的聲音。

　　[三]

　　“請問——”小男孩身后，一個溫柔的女聲響了起來。

　　小男孩轉過身來，發現賣火柴的小女孩已經醒了過來，此時她正走向火盆邊，用疑惑的眼神看著小男孩。

　　此時的小女孩終于看清了小男孩的臉，那是一個東方人面孔。

　　小女孩以前在丹麥的一個碼頭看見過東方人，那些東方人無論男女都留著長發，梳著辮子，他們一般在碼頭搬運貨物，做著最為辛苦的工作，因此他們看起來都很消瘦，但小女孩看見，她面前這個小男孩的面部肌肉飽滿，線條硬朗，同時還充滿著小男孩的稚氣。

　　他的那雙眼睛，隱沒在他的長劉海之下，在昏暗的房間里放出兩道光芒——那是一雙會講故事的眼睛。

　　“你是誰？”小女孩問。

　　“你醒了，餓了吧，過來吃點東西吧。”小男孩說著，從墻壁上的一個柜子里取出一盤點心，放到桌子上。

　　“來，吃吧，來自東方的桂花糕哦，相信你會喜歡的。”

　　小女孩很餓，但也很猶豫。

　　“我是賣故事的小男孩。”小男孩自我介紹說。

　　“你的名字叫什么？”小女孩問。

　　“那你的名字叫什么？”小男孩也問。

　　“我叫露絲，哥本哈根的露絲。”

　　“我……”小男孩想了想，“我叫杰克，童話鎮的杰克。”其實賣故事的小男孩沒有名字，人們愿意怎么叫他都行，很多人都會叫他“小男孩”，或是叫他“小孩”，還有人叫他“賣故事的”。

　　“快過來，你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

　　小女孩走了過來，坐在凳子上，狼吞虎咽地吃起了桌子上的桂花糕。

　　杰克給她到了一杯茶。

　　“慢點吃，別噎著。”

　　過了許久，小女孩才問：“我為什么會在這兒？”

　　“是我把你帶到這的。”

　　露絲露出了懷疑的目光，她昏迷后經歷過一些什么她想不起來了，也不可能想起來了。

　　“我若是不這么做，你就死了。”杰克補充說。

　　露絲想起了那個寒冷的大年夜，她當時真覺得自己快死了。

　　“這里是你家嗎？你的家人呢？”小女孩又問。

　　“這里不是我家，這里是我的店鋪，我的家在遙遠的東方。”

　　“你說這里是一個店鋪？”露絲環顧四周，她懷疑書架上那些書就是這個店鋪所售賣的商品。

　　“書店嗎？”露絲又問。

　　“算是吧，這里是一個專門賣故事的店鋪。你看這書架上的書，它們都是我寫的故事。不久后，它們會被印成鉛字，賣到很遠的地方。在賣故事書的同時，我還會給來訪者講各種各樣的故事，然后他們通常會給我一些額外的報酬。”

　　長久以來，慕名而來的來訪者習慣了在買故事書之前聽小男孩講一兩個故事，小男孩的好故事和服務態度形成好口碑逐漸傳開來，雖然故事鋪所在的地方很偏遠，但每隔幾天就有來訪者。

　　“你從東方來？”

　　“是的。”

　　“那你是怎么來到這兒的？”

　　杰克的臉上一直掛著微笑，直到小女孩提出了這個問題，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這我暫時不能告訴你，但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

　　小女孩很快地就把桌子上的桂花糕吃完了。

　　“真好吃。”她弱弱地問：“還有嗎？”

　　杰克會心一笑，又從柜子里拿出了更多的糕點，還拿出了一塊硬糍粑，找來了一個小鐵架，把鐵架放到了火盆上，然后把糍粑放在了鐵架上。

　　“烤軟了就可以吃了。”

　　小女孩餓壞了，面對這些奇形怪狀但又十分精致的糕點，還有那塊放在炭火上的糍粑，小女孩心里充滿了期待和渴望，小女孩以前從來沒見過這種來自東方的食物，但還是迫不及待地想吃了它們。小女孩大口大口地吃著桌上的糕點，她從來沒吃過這么美味的糕點，相比之下，哥本哈根最好的糕點師做出的糕點都相形見絀。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熱鬧的聲音，杰克一聽就知道肯定是有來訪者了。

　　“小男孩啊——”

　　還沒等杰克出門迎接，一個長著胡須的老人就闖了進來。

　　那個老人身穿紅色的大棉襖，頭上戴著野獸毛皮做成的氈帽，看起來有些像圣誕老人。雖然他臉上滿布皺紋，濃密的胡須已經全白，但他眼睛里依然透著年輕的光芒。

　　“賣故事的小男孩啊——”那人還沒進門，就不停地呼喚著小男孩，看起來他有些著急呢。

　　要說這位老人有什么特別之處，那就是他有些矮，怎么說呢——應該是很矮，事實上，他只有小男孩的雙腿那么高，他站在小男孩面前，要看小男孩的臉還要抬頭仰視呢，但小男孩在老人走向自己的時候禮貌地單膝跪下了，使得他自己和老人齊高，以表示對后者的尊重。

　　“萬事通？你怎么來啦——”小男孩笑著問。

　　原來到訪的是萬事通，那七個小矮人的首領。

　　“其他六個人呢？”小男孩問。

　　“進來吧——”萬事通拉高了聲音，對著門外說。

　　從門外陸陸續續地蹦出了另外六個小矮人，小矮人們嘰嘰喳喳的吵鬧著，使得原本空蕩的房間里熱鬧十足。

　　“來啦哈哈哈哈……”那個眼睛瞇成一條縫的是開心果；“我也來啦，哈欠——”這個掛著鼻涕的是噴嚏精；“我是誰，我在哪兒？”這個愛搖頭晃腦的是糊涂蛋；“該死的……”那個滿臉不開心的是愛生氣，還有一個呢？哦——是害羞鬼，他太害羞了，此刻正羞澀地躲在門后呢。

　　六個小矮人穿著五顏六色的衣服，蹦蹦跳跳，活力十足，像糅合在一起的一道動態彩虹，雖然個個都像成熟的萬事通一樣長了白花花的大胡子，但仍像小孩子一樣可愛活潑。

　　“我們是來找白雪公主的。”年紀最大的萬事通對小男孩說。

　　“噢！真不走運，她剛剛離開這兒。”小男孩遺憾的說。

　　“什么，你說她剛走？”

　　“對啊，她來我這兒聽我講故事，然后帶走了一本故事書。”小男孩說。

　　“那真是太遺憾了。”萬事通說：“我們早就聽說白雪公主要來童話鎮，為了見她一面，我們老早早地就從小矮人森林來趕過來了，沒想到還是錯過了。”

　　“對啊對啊，這真是太讓人生氣了……”最愛生氣的愛生氣說。

　　“我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她了，她已經和王子結婚了好多年，聽說她現在已經是皇后了，她一整天都待在皇宮里，怕是把我們這幾個小矮人給忘了，想當初我們幾個還救了她的命呢……”糊涂蛋還沒說完，開心果就插了句話：“你還真是糊涂啦，白雪公主怎么可能把我們給忘了呢？我們當初是多么地照顧她呀！”

　　“對啊，她還睡在我們的小床上……”此時害羞鬼終于有勇氣說上了一句話。

　　“哈欠——我還把我的蘋果拿給她吃，哈欠——她不知道我們有多么想念她呀！”噴嚏精邊打噴嚏邊說。

　　“好啦好啦，如果你們想見她，何不到她的王國去找她呢？你們只要讓皇宮的門衛給她傳個信，她怎么會不見你們呢？”

　　“我們就是這么打算的，只是聽說她到這兒來了，所以我們也順路過來童話鎮……”

　　“順便來這兒喝杯熱茶，聽你講個故事。”開心果說：“我們上一次來是很久以前了，從你這兒帶走的故事集也早就看完了。”

　　“你的故事很好看，我們都非常喜歡……”糊涂蛋說。

　　“小子，你走運了，我們都喜歡你寫的故事……”愛生氣一臉不屑地說。

　　“好好好，你們過來圍著火盆坐會兒吧，我給你們倒杯熱茶。”

　　小男孩說著，找來了七個折疊小凳子，把折疊小凳張開，依次擺放在小火盆旁邊。

　　“過來坐。”小男孩說著，同時找來了七個干凈的杯子，為他們每人倒了一杯熱茶。

　　七個小矮人過來圍在火盆，小男孩往火盆里加了更多的黑炭，使得火盆里的火燒得更旺盛。

　　這時，七個小矮人注意到了坐在桌子邊上吃東西的小女孩，其實他們一進來就注意到她了，只是忙著和小男孩講話，沒空搭理她罷了。

　　“哦，對了，給大家介紹一下，這是露絲……”小男孩主動向大家介紹小女孩，“她也是來聽我講故事的。”

　　“你們好！”露絲坐在床邊，禮貌地向大家問好。

　　“你好，漂亮的小姑娘。”

　　露絲把點心都吃完了，喝了一杯熱茶，小男孩又把火架上烤熟的糍粑遞給了她。

　　“小心燙。”

　　露絲接了過去，獨自吃了起來。

　　小男孩也坐在了火盆邊，問七個小矮人：“這一次，你們想聽什么故事呢？”

　　“我要聽白雪公主的故事！”開心果興奮起來。

　　“不要，白雪公主的故事我們最熟悉了不是嗎？我要聽小矮人的故事！”愛生氣又生氣了。

　　其他小矮人也表示要聽小矮人的故事，但還是有些爭議，經過一番爭論，萬事通終于做了個決定：“那就聽小矮人的故事吧。”

　　“沒問題。”小男孩說，“我這正好有關于小矮人的故事。”

　　說著，杰克不緊不慢地講了起來：“在很久很久以前，森林里住著許許多多地小矮人，注意哦，不止有七個哦，他們的數量跟現在的人的數量一樣多，他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幸福地住在他們自己搭建的木屋里……”

　　小男孩滔滔不絕地講著，巨細無遺地將小矮人家族幾百年的歷史展現在七個小矮人面前，就像帶著七個小矮人回到了那個小矮人曾經繁極一時的年代，小矮人們聽得入迷，都忘記了天色已經逐漸昏暗。

　　“……”講啊講，小男孩終于把故事講到了尾聲。

　　“后來，小矮人們都離開了森林，離開了大陸，乘坐著一艘大船去了海上的一座小島，那座小島，后來被人們稱為‘小矮人之島’，但是很可惜，至今都沒有航海家找到那座小島，森林里現在只剩下七個小矮人……就是你們七個。”

　　故事講完時，門外天色差不多已經黑了。

　　“太精彩了！”有個小矮人說，人們紛紛鼓掌，包括那個聽得入迷的小女孩。

　　“小矮人的歷史我們差不多忘記了，你講出來了很多我們不知道的事……”萬事通說。

　　害羞鬼說：“真想知道小矮人之島在哪兒呀……”

　　“有機會我們會去找的。”愛生氣說。

　　“嗯，祝你們好運。”杰克說。

　　“好啦，天色不早了，我們還要去童話鎮里賞煙花呢，走吧。”萬事通對著另外六個小矮人說。

　　“對了，你們等一下——”小男孩走到書架邊上，仔細地尋找著，最后抽出了一本書。

　　“這本書是關于小矮人的故事的，你們把它帶走吧。”

　　小男孩把書遞給萬事通。

　　萬事通接過了書，說了一句“謝謝。”同時從懷里摸出一根漂亮的羽毛，交給了小男孩。

　　“這是在森林里找到的鳳凰羽毛，把它做成羽毛筆會很好用——現在我把它送給你，希望你能寫出更多好故事。”

　　“謝謝！”

　　“走啦！”萬事通說。

　　“后會有期了！”小男孩把七個小矮人送出了小屋。

　　“常來啊——”小男孩站在門口，望著黑色夜幕下走向童話鎮的七個小矮人，努力地揮著手。小矮人前方的天空上，從鎮子里放出漂亮的煙花，煙花閃爍在昏暗天空里，照亮了小矮人前方的道路。

　　七個小矮人蹦蹦跳跳，像一群孩子一樣打打鬧鬧，在雪地上漸行漸遠。

　　不知不覺中，露絲走出了小屋，站在了杰克身后。

　　兩人面前冰封著的湖面開始聚集越來越多的人，他們都是從鎮子里來到這里滑冰的，湖邊亮起了一串串火把，像一盞盞明燈一樣將湖面照亮，人們就在湖面上開心地放聲歡笑，有人唱起了動聽的歌謠，他們的歡樂感染了整個世界。

　　[四]

　　“你是說……”杰克身后響起了露絲的聲音。他轉過身去，發現露絲依然赤著雙腳，衣衫單薄。

　　“這里是童話鎮是嗎？”

　　“進屋說吧。”杰克把露絲拉進了溫暖的小屋，讓露絲坐在火盆邊。

　　“沒來得及給你買大衣和鞋子，你暫時穿我的吧，明天我帶你到鎮里買。”杰克心疼地說。

　　新年的第一天，就這樣在忙碌地講故事當中迎來了新年的第一個夜晚，厚厚的云層散去了，雪也不下了，故事鋪前的湖面上，聚集了越來越多的人，杰克和露絲站在門口就能借著火光看清整個湖面，杰克通過聲音和身影還可以分辨出正在溜冰的那幾個人。

　　那個頭戴紅帽的姑娘是當年的小紅帽，現在她已經長大了，變得那么漂亮，亭亭玉立的身姿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那個穿著玻璃水晶做的冰刀鞋的是灰姑娘，現在她任然很喜歡水晶鞋；那個雙耳有些尖的是小精靈，那個鼻子有些長的是匹諾曹……

　　還有更多的童話鎮的人物，小男孩沒能全部認出他們。

　　他們都在湖面上滑冰，或是在湖邊散步。

　　露絲穿著小男孩的大衣和鞋子，和他一起來到了湖邊。

　　有人在湖邊放起了煙花，

　　“砰——砰——”煙花從地上的發射管里竄出來，將黑暗的夜空劃出一條發光的痕跡，像流星一樣在空中飛行，流星飛到半空中突然爆炸開來，綻放出一朵朵五顏六色的的火焰之花，很是漂亮。煙花發出的亮光將露絲稚嫩的臉龐映照出來，杰克看到，露絲笑了。

　　但露絲的笑容轉瞬即逝。

　　“我想我的媽媽了……”露絲說。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你送回你媽媽身邊，但是，你留在我這里比較好，至少我不會讓你挨餓受凍。”杰克說。

　　小男孩這一句話，讓露絲感動了好久。

　　第二天，小男孩又接待了幾個客人，其中有藍精靈家族的那幾個調皮的搗蛋鬼，小男孩給他們講了格格巫的故事。來訪的還有豌豆公主、拇指姑娘還有小紅帽等等，小男孩都給她們講了不同的故事。藍精靈給了小男孩一罐蜂蜜，豌豆公主給了小男孩幾顆豌豆種子，拇指姑娘給了小男孩一枚金幣作為自己講故事的報酬。

　　小男孩一整天都在給來訪的客人講故事，直到晚上的時候，露絲才有機會和杰克多說幾句話。

　　天色變暗了，小男孩在門外的小棚屋里做晚餐。

　　這個小棚屋是童話鎮的人們幫小男孩搭建的的，它被小男孩當做了廚房，里面存儲著小男孩從鎮子里買來的做飯用的各種食材。

　　白天的時候，小女孩就在里面幫小男孩整理食材，準備晚餐，到飯點的時候，小男孩就在里面熟練地生火，擺鍋做飯炒菜，小女孩也會做飯，但是沒有小男孩做的好吃。

　　“你在做什么？”小女孩站在一邊問。

　　此時小男孩正在廚房里炒菜呢。

　　“今天我們吃炒土豆，還有番茄雞蛋湯，哦對了，還可以做一道糖醋排骨，藍精靈送的蜂蜜正好管用，這些食材可不容易弄到。”小男孩熟練地擺弄著鍋鏟，翻動這鍋里的土豆絲，從鍋里飄出陣陣誘人的香味。

　　杰克說的這些菜，露絲一個都沒聽說過，就像昨天晚上吃的蒸雞蛋，還有魚香肉絲，這些菜都來自小男孩的家鄉吧，那個遙遠的東方……

　　不過小男孩做的這些菜真的很好吃。

　　第三天，露絲早已換上了杰克為她買來的大衣，穿上了杰克買來的保暖的靴子，戴上了杰克買來的小棉帽。

　　她居然發現自己身上穿的這件大衣很像大年夜自己在街上見到的那件，想必很貴。不過看起來小男孩也很有錢，雖然他只住在一間有些簡陋的小屋子里，但每天都會有客人來聽他講故事，買他的書，來訪的就有很多有錢人，像白雪公主，隨隨便便就賞了他一個水晶蘋果，還有很多人給了他金幣。

　　“你到底是誰啊？”吃過晚餐，杰克帶著露絲在湖邊散步，露絲好奇地問。

　　從湖面吹來的風夾帶著一些疑惑，一絲悲傷，些許歡樂，還有其他一些難以言狀的情緒，露絲的臉被這冰冷的寒風吹得通紅，看起來就像一枚可愛的紅蘋果，她也說不清現在的她是憂傷，歡樂，還是其他情緒。她說話時，呼出的白氣像一團稍縱即逝的蒲公英，蒲公英飄到湖面，湖面上開始出現幾個零星的人影，溜著冰，散著步，說著話，就像她和小男孩杰克。他們的歡樂感染了整個童話鎮。

　　露絲心中還有很多疑問，例如小男孩為什么一個人在這里生活，為什么他會知道那么多故事，為什么他成熟得不像一個十三歲的孩子，他居然能一個人生活在這里，一個人做飯，夜里還能夠一個人面對如此寒冷而空洞的黑夜……

　　小女孩覺得，這個世界，總顯得有些不那么真實。

　　關于小男孩的太多太多，小女孩都急切地想知道答案。

　　“你快告訴我吧，因為我要回家了。”小女孩鼓起勇氣，卻又弱弱地說：“如果我走了，以后再也見不到你了不是嗎？”

　　“你要回家了嗎？你，真的決定了嗎？回到那個寒冷的世界……”杰克問她，兩人邊走邊說話，兩排腳印在兩人身后蜿蜒著。

　　“嗯，我想我媽媽了。我的媽媽也一定很想我，我不能就這么丟下她，她需要我，我也需要她……”

　　“你還有爸爸……”

　　“他不是我爸爸，他會打媽媽，也會打我……”

　　“你總不能一輩子都在那里賣火柴吧……留下來吧，由我來照顧你……”

　　露絲默不作語，只是在那里無聲地流著淚，想必真的很想家了。

　　“好吧。”小男孩嘆了口氣，“我可以告訴你一切，你想回家的話也完全可以……”

　　小男孩繼續說：“反正我們以后也很難再見面了，我都告訴你。不過，我覺得你很難理解，關于接下來我要說的這些話，露絲，你現在還很小，假如你不能理解的話，就把它當成一場夢好嗎……”

　　“你要對我說什么呢？”露絲問。

　　“其實，我沒有人們看起來那么小，我已經二十多歲了。”

　　“那為什么，你看起來和我一樣大？”露絲又問。

　　小男孩猶豫了一下，說：“露絲，你真的能聽懂嗎？我很懷疑這一點。”

　　“你只要告訴我就行了，我會聽懂的。”

　　“其實……”小男孩邊走邊說：“我只是我自己寫的一個故事。”

　　小女孩花了些時間來理解小男孩所說的話，一臉詫異，隨后轉變為一臉懷疑：“你在跟我開玩笑對不對？我雖然是個小女孩，但是我還是知道很多事的，你不能這樣騙我吧。”

　　“聽起來很拗口對吧，我知道這很不可思議。”

　　“你是你自己寫的一個故事？”小女孩確認了一下。

　　“嗯。”

　　“請你不要開玩笑好嗎。”

　　“我知道你不相信。”

　　小男孩往下說：“不僅我自己是一個故事，你現在所看到的這一切——童話鎮里的風景，白雪公主、七個小矮人、圣誕老人、來訪故事鋪聽故事的豌豆公主、拇指姑娘、這個故事鋪……包括你，都是我寫的一個故事，你們只存在于故事里，而且你現在所看到這個我，這個叫杰克的我，也只存在于故事里。”

　　“每個人都有故事。”小女孩說。

　　“不，你沒有理解我的意思。我把你們寫了出來，所以才有了你們，我把我自己寫了出來，所以才有了我自己，也才有了我們的故事……”

　　“我知道你是個作家，按照你的說法，你寫出了你自己，你還寫出了我們？”

　　“你不是我寫出的，你是安徒生寫出的。”

　　“安徒生？”

　　“漢斯·克里斯蒂·安徒生，他是個很了不起的作家，他去過你的家鄉哥本哈根，在寫《賣火柴的小女孩》的時候創造出了你。那個故事在我們那兒很出名……而現在，我不過是賦予了你另一種命運。你相不相信，你不止活在我的故事里，你還存在于其他很多人所續寫的故事里，在其他人續寫的故事里，你還有各種各樣的命運，在其他故事里，你過著你從未想過的生活，擁有著你不能擁有的一切，這有點像我們所說的‘平行宇宙’。”

　　杰克說到這兒，變得有些喋喋不休，他自言自語地繼續說道：“在另一個平行宇宙里，一定有著另一個我，那一個我一定過著我夢想當中的生活，做著我不敢做的事，擁有著我無法擁有的東西，愛著我不敢愛的人。”

　　“我雖然聽不懂，但我會盡力理解你的。”露絲說。

　　“你、白雪公主、小矮人、圣誕老人、藍精靈、灰姑娘……你們都不是我創造出來的，以前不是，是安徒生、格林兄弟等一些人把你們創作出來……但在這個故事里，我賦予了你們新的生命，然后讓你們在此相遇。”

　　顯然，杰克的說法沒有讓露絲信服，她繼續問：“你忘記了一個關鍵的問題，你自己呢？你說你是你自己寫出來的一個故事，在你沒把你自己寫出來前，你在哪兒？”

　　杰克緩緩抬頭，望向黑漆漆的夜空，太陽已經完全下山，厚厚的云層遮住了星星和月亮，偌大的穹頂什么都沒有，而正是這種空無一物容易讓人浮想聯翩。

　　“我在另一個世界，喝著啤酒唱著歌，上著大學寫著字……哈哈，我居然會對你說這些，你不過是我寫的一個人物而已。”

　　小女孩很聰明，提出了更加刁鉆的問題：“如果說，我們都是你筆下的人物，那么我們為何能夠獨立思考，就比如我，我能自主地決定我的未來，你不知道接下來我要說的話，也不知道我心里所想的事情，不知道我所做的決定，也不知道我以后會去哪兒。”

　　杰克繼續說：“你一定不知道那種體驗的，通常，我寫出一個人物以后，他就不受我控制了。在我寫作時，一個人物成型后，他就擁有了自己的思想，自己的行為，自己的預判，自己的性格，自己對這個世界的看法，就像你一樣。”杰克露出了有些驕傲的笑容，顯然他對這個人物很滿意。

　　杰克繼續說：“我之后所做的一切所謂創作，倒不如說是記錄，我記錄你的一切，記錄這里發生的一切，你如何決定你的未來，你要說什么話，都和我沒關系，我所做的只有記錄……”

　　“我明白了。”露絲說：“我們都是故事，都是別人寫出來的故事。”

　　“你比我想象中要聰明得多。”

　　“你也只是個故事。”

　　“對。”

　　“我是說，把你寫出來的那個人，不是我眼前這個叫杰克的人，而是寫出杰克的那個人，也是個故事，別人創作出了他，他又創造了你和我。”

　　杰克說：“很不可思議對吧，我們都活在別人的故事里。”

　　杰克繼續說：“是不是覺得這個世界有些不太真實，我們是別人所寫的故事，別人也是另一個別人所寫的故事，另一個別人也是另另一個別人所寫的故事，就像一條沒有盡頭的鏈條。我們之所以存在，是因為別人寫了我們的故事。”

　　露絲又說：“你在寫我，那你知道是誰在寫你嗎？”

　　“不知道。知道是誰在寫自己是一種幸運，你應該覺得慶幸。”

　　湖面上開始聚集更多的人，他們舉著火把、燈籠、會發光的水晶球，將湖面照亮。他們穿著溜冰鞋，或者坐在小雪橇上，歡呼著，不知疲倦地在冰面上唱著歌，跳著舞。每天晚上他們都會來，只要冬天不結束，只要湖水不融化，他們都會來，沒有任何東西能耽誤他們的快樂，即使嚴寒的冬天也不能。

　　“我們回去吧。”杰克說。“假如你還不明白我所說的話，記住我剛才所說的，把這一切當成一場夢吧。”

　　[五]

　　“如果你想回家的話，就坐圣誕老人的雪橇去吧。你知道你是怎么到這兒來的嗎？那天晚上，我坐著圣誕老人的雪橇，飛向高高的天空，你見過圣誕老人的馴鹿雪橇嗎，那雪橇在天上滑行，就像流星一樣，不過流星是墜落，圣誕老人的雪橇是升起，我就坐著圣誕老人的雪橇，來到了安徒生的故事里，來到了哥本哈根的街頭，找到了奄奄一息的你。是圣誕老人把你抱上雪橇，然后把你帶到了這兒。怎么來就怎么去吧，讓圣誕老人送你回去吧。”

　　剛才，露絲對他說她想回家，于是杰克說了上面那些話。

　　小男孩的故事鋪里燈火通明，蠟燭燃燒著，煤油燈也在燃燒著，房間中間的火盆也在燃燒著，小女孩所躺的那張床下火炕也在燃燒著。外面寒風呼嘯，天空開始飄起了鵝毛大雪，一派冰天雪地的景象，而故事鋪里卻溫暖如春。杰克打起了地鋪，在地鋪上躺了下來，自己的床這幾天都會讓露絲睡。

　　“謝謝你……”露絲躺在杰克的床上說。

　　“謝我什么？”

　　“謝謝你為我所做的一切。”

　　杰克雙手枕在腦后，對露絲說：“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就聽說過你的故事，在那個故事里，你的結局是凍死在那條毫不起眼的街道上，安徒生可不會筆下留情，把你給寫死了，我就不會……當我知道你的結局后，我心里就萌生出一種想法，就是，如果可以，有一天我要改變那個結局。”

　　杰克繼續說：“如果讓我來書寫結局，我一定不會讓你凍死在那里。”

　　小女孩跳下床來，鉆進了小男孩的被窩，把頭埋在小男孩的懷里泣不成聲。

　　“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我很開心……”杰克說。

　　兩人就這么依偎著，小女孩不斷地哭著，小男孩為她擦干了她臉上的淚珠。

　　“好好在這兒住幾天吧，過幾天我給你聯系圣誕老人。”小男孩最后說：“晚安。”，然后吹滅了蠟燭和油燈，只有火坑里的煤炭燃燒著，發出溫暖的光亮，不時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待露絲熟睡時，杰克把她抱到了她的床上，自己則繼續睡在自己打的地鋪上。

　　小女孩留在小男孩生活的第七天，圣誕老人來到了小男孩的故事鋪。

　　“我是來看望那個賣火柴的小女孩的，她那天凍得可不輕哦，你把她照顧得怎么樣了？這幾天我都在給各地的孩子們派發禮物，可把我給忙壞了，都沒什么機會來看這個小姑娘。”圣誕老人邊把自己的馴鹿拴在故事鋪門口，邊對出門迎接的小男孩說。

　　“我正想找你說她的事呢……你收到我的信了吧。”小男孩說。

　　“剛收到你的信我就來找你了。你跟我說你要把她送回去，送到那個冰天雪地，沒有什么人情味的世界去？”

　　這時，露絲走了出來，對圣誕老人說：“是我自己決定要回去的。”

　　“孩子，你叫露絲對吧，這事真得好好考慮。”圣誕老人說。

　　“沒關系的，我已經決定了，我很高興能夠遇到你們，對我來說，這一切真的就像一場夢一樣。你們帶給我的溫暖，我一輩子都會記著的。”露絲說。

　　圣誕老人沒有再說什么，只是來到露絲面前，慈祥地摩挲著她的臉頰。

　　這幾天來，杰克大部分時間都閉門謝客，時間都拿來陪露絲游玩去了。

　　他們兩人一起去了童話鎮最大的游樂園玩，還一起去了白雪公主的宮殿，去了小矮人的家，他們去爬山，去滑雪，一起到童話鎮最高的山上看風景，看日出，去了小男孩想到的所有能去的地方，他想把最美好的回憶，都留給小女孩……

　　這幾天，小男孩給了小女孩她從來沒有得到過的歡樂，小女孩幾乎都舍不得離開這里了。但是她知道，分別的日子在即，圣誕老人一到，她就知道她該離開了。

　　圣誕老人來訪的那天，他們聊了很多，小男孩說的都是一些道別珍重的話，而小女孩的不舍，一直都被自己壓抑著。

　　圣誕老人的雪橇上有很多沒有送完的禮物，他打算把那些禮物都送給露絲。杰克知道露絲喜歡白雪公主送的他那枚水晶蘋果，所以在小女孩離開之前，他用精致的禮盒包好水晶蘋果，然后把禮盒塞進了小女孩的行囊。

　　一起吃過晚飯，天就黑了，天黑的時候，小女孩背著行囊，戀戀不舍地坐上了圣誕老人的雪橇。

　　分別的時刻終于到了，露絲坐在圣誕老人的雪橇上，跟杰克作最后的道別：“杰克，如你所言，我雖然是你寫出來的，但卻不受你控制了，對吧？我還是自己決定要回去了。祝你能夠寫出更多的好故事！再見了……”

　　杰克心里五味雜陳，寫杰克的那個人也是。

　　“一路平安！露絲，再見！替我向你媽媽問好。”杰克向她揮手告別。

　　隨著圣誕老人的一聲長嘯，兩只馴鹿拖著雪橇在雪地上飛奔了起來，馴鹿沿湖邊的小路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八只蹄子踩踏著厚厚的雪地，激起一片片白色的浪花，宛如踩在一片片白色的云朵上，不一會兒，馴鹿就帶著雪橇飛離了地面，沖向了高高的天空，以優美的弧度劃過天空，拖著長長的彩色尾跡，就像流星一樣。

　　雪橇越升越高，越升越高，地面上的景色迅速映入露絲眼底，童話鎮和童話鎮邊上冰封的湖面，湖岸上光禿禿的大樹，大樹下她生活了好幾天的小屋，站在小屋門口的杰克……地面上的一切都在迅速地縮小，天上的星辰看起來越來越明亮，仿佛馬上就要觸手可及。

　　雪橇就在云層之間穿行，向著小女孩的家鄉——遙遠的哥本哈根飛速地前進著。

　　小女孩望著地上一直在向她揮手的小男孩，雖然她不知道她的未來，但還是流下了幸福的淚水。

　　小男孩也是。

　　“再見——我會永遠記得你的，賣故事的小男孩——”露絲朝著地上的杰克大聲喊道。

　　“再見——”杰克不斷地對著天空中離自己越來越遠的馴鹿雪橇快速地揮手。

　　杰克知道，他要在這里寫一輩子的故事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再見到賣火柴的小女孩了。

　　希望她在沒有自己陪伴的時間里，能一直開心下去。

　　希望所有賣火柴的小女孩，都有一個溫暖的結局，希望每一顆善良的心，都不會被辜負。

　　小女孩走后，小男孩還待在他的故事鋪，不依不饒地繼續寫著他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