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上回。

繼續做夢。

今天請到的嘉賓，依然是秦漢時期天下第一謀士，張良先生。

我問，若是成吉思汗遇上李世民，誰能笑到最后？

他說，你這是標準的關公戰秦瓊。他倆前后差了五百年，生產力和科技水平都不在一條水平線上，怎么比較？而且此時的蒙軍已經是鐵騎+火炮了。論軍事才華，李世民不遜于成吉思汗，成吉思汗的征戰范圍在中北亞，打金國十幾年也沒能滅掉，到死才把西夏拿下。那為什么成吉思汗名氣這么大？因為成吉思汗家族連續幾代領導人都是天才級的，戰果不斷擴大，最后橫掃整個亞歐大陸，這誰能頂的住？但是開國易，守國難。論治國，李世民能甩成吉思汗家族幾條街。

我說，我去穿越沙漠時，附近有個景點是成吉思汗墓。導游說，這屬于衣冠冢，成吉思汗具體埋在哪，沒人知道。這是草原游牧民族獨特的殯葬文化，把墓地選在一望無際的草原，埋完以后接著修復草皮，了無痕跡。其后人怎么尋找呢？據說下葬時，當著一峰母駱駝的面，殺死其親生的小駱駝，將鮮血灑于墓地之上，這峰母駱駝就成了GPS。

他說，不光成吉思汗的墓沒有找到，整個元代皇帝的墓都沒找到。

我問，成吉思汗是怎么死的？

他說，眾說紛紜。據蒙古人自己編的歷史講，打西夏時，從馬上摔下來了。

我說，那西夏不得陪葬嗎？

他說，是的，帝亡皇族亡國家亡，西夏是中國歷史上滅亡最徹底的國家。

我問，金國抗爭了蒙古多少年？

他說，二十多年。

我說，看來頭很硬。

他說，也是硬撐，五千萬人口打的還剩一千萬了。整個蒙古崛起之路中，金是抵抗最積極、最慘烈的。

我說，漢朝時期，衛青、霍去病吊打游牧民族，為什么到成吉思汗時期，游牧民族戰斗力有了天翻地覆的改變了？

他說，戰力往往對應的也是國家生產力。漢初定居民族的生產力是大于游牧民族的，當時全世界的大帝國均可輕松吊打他們。成吉思汗時代，草原的生產力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于是，反過來了，游牧民族開始吊打定居民族。

我說，同期沒有能制衡他們的帝國。

他說，這也是一個關鍵因素。成吉思汗家族能成為世界的征服者，就是因為此時亞歐大陸曾經興盛的帝國均隕落了。曾經的漢、唐兩大軍事帝國都可以鉗制他們的崛起，強盛時期的穆斯林阿拉伯人也能阻止。然而，此時的中國分成三大塊了，變成統治北方的金國、控制南方的宋朝和黨項人建立的西夏，形成不了合力。曾經與唐朝并稱雙子星的阿巴斯王朝呢？此時皇帝哈里發已經是突厥人的傀儡了，其統治范圍只局限于今伊拉克境內，奄奄一息了。

我問，金國為什么不找南宋談判？

他說，找過，南宋不答應。

我說，我經常看游戲直播，發現高手在三家對峙時，一定是兩弱聯合打強，這樣兩弱才有機會勝出，等殺了強者，兩弱再決一死戰。但是，新手在三家對峙時，往往是誰弱打誰，這樣就會導致強者坐收漁翁之利。南宋應該跟金國合作，雖然北方是金國統治著，但基本盤還是漢人，要是我，我就答應。

他說，你是你，他是他。南宋跟金國有不共戴天之仇，所以，他們會采取聯蒙滅金的戰略，不計后果，報仇才是第一位的，跟當年聯金滅遼如出一轍。

我說，宋朝也夠倒霉的，先后遭遇了遼金蒙三個崛起的大國。

他說，這就是命，這三家不僅僅可以吊打大宋，吊打同期任一國家都沒問題。

我問，他們三家，怎么排名？

他說，蒙>遼>金，論戰斗力是蒙，論經濟實力是遼，論政治生態也是遼。

我問，金國若是與西夏合作，豈不是能左右牽制蒙的發展？

他說，最初兩家就是這么合作的，達成了戰略同盟。后來金國皇帝換成了完顏永濟，成吉思汗知道他是個窩囊廢，就想借機伐金，又怕西夏在西邊搗亂，于是決定先把西夏治服再專心打金。西夏一挨打就求助金國，結果呢？完顏永濟竟然以鄰國挨打為樂，坐視不救，西夏沒了，金也就完了。斗地主永遠是兩弱合力戰一強才能贏，當然形勢永遠根據牌面實力發生著變化，自古皆然。

我問，當時蒙古、西夏跟金國是什么關系？

他說，蒙夏稱臣。當時蒙古、西夏和南宋均臣服于金，金國算是半統一了中國。成吉思汗不過是金國的臣民，被封為百夫長。他是有雄才大略的人，只是他需要等機會，等金國出現昏君時。結果，真讓他等到了。完顏永濟的上臺對于成吉思汗而言，就是天賜良機，于是起兵了。

我說，我隱約覺得，自己可能是金人之后。

他說，黃河以北，大概率都是金人之后。

我問，金國最終是怎么滅亡的？

他說，被蒙一點點蠶食。根據地從北京被趕到了開封，后來開封也守不住了，金哀宗一行繼續南逃，到了蔡州，今天湖北襄陽境內。金哀宗知道倘若自己做了亡國之君肯定會被寫成歷史罪人，于是臨時把皇位傳給了統帥完顏承麟，是為金末帝。儀式還沒舉行完，宋軍拍馬殺到。為什么是宋軍呢？因為金哀宗一行越往南跑離南宋越近，蒙就主動邀請南宋合作，你們大宋當年不是經歷過靖康之恥嗎？現在給你們報仇的機會。南宋派大將孟珙率軍攻城，破城后，把宋朝受過的委屈都還回去了。

我問，怎么還的？

他說，據說把金哀宗的尸體分了，一半給蒙，一半帶回去，祭祀宋朝祖先們。另外，金朝不是欺負宋徽宗的老婆們和閨女們嗎？那咱要欺負回來。后來還有畫家給創作了一幅畫，《嘗后圖》，后就是皇后的意思，畫面表現大將孟珙和眾將士集體強暴金國皇后的場景，主題色情暴力卻備受宋人歡迎。不過，金后是否被捉，史料未見記載，《嘗后圖》更可能是阿Q勝利法。

我說，有個事，我很好奇。留在北方的漢人，他們在金國當官，宋與金打起來的時候，他們內心是忠誠于誰的？

他說，理論上，是忠誠于金的。

我問，為什么？

他說，我們總說愛國，那問題來了，我們愛的是哪個國？是漢人朝代？那元朝、清朝我們愛不愛？實際上，我們說的愛國，一般僅指我們當下所處的國。所以留在金國的漢人，他們愛的是金國。金國也有不少文天祥式的忠臣，只是我們習慣性的站在南宋立場，對金國有成見，以至于他們的知名度不及文天祥的萬分之一。蔡州淪陷時，從金哀宗到宰相到將帥到兵丁，五百多人自殺殉國。

我說，要是我，就繳械投降磕頭求饒，求大人放我一條生路，做牛做馬我都樂意。

他說，你這是標準的賤骨頭。不過呢，站在今人的角度，看待這些人的忠，難免會打個問號，真是對的嗎？康有為有個觀點，忠分狹隘的忠和廣義的忠。狹隘的忠只是對主人盡忠，廣義的忠則是為天下盡忠。歷史上的忠良，多是愚忠。李敖晚年寫過一段“勸退語錄”，他說，你們這代年輕人沒機會了，努力也沒機會，別想著做那些特立獨行的人，別想著做文天祥。他其實是話里有話，意思是務實一點吧，經營好你們的小家庭就行了，別整天憂國憂民的，不要為了“別人的所謂理想信念”去流血犧牲。

我問，您如何看待這些忠良？

他說，是漢子，不是英雄。朝代為什么會更迭？是先進淘汰了落后，若不是失道寡助又咋可能被改朝換代呢？所以，前朝的滅、新朝的起屬于優勝劣汰，是值得期待的。漢子是說這個人有骨氣，為什么我們說梁山好漢，而不說梁山英雄？英雄是以天下蒼生為己任，只要為老百姓好，他就會去做，不會顧忌哪朝皇帝哪朝臣。還記得狄仁杰嗎？我說過，他可以看作全心全意為國派，既不算忠于武家，也不算忠于李家。他輔佐武則天的目的是為了政權穩定，避免國家進入內亂，實現國泰民安。后來他建議武則天把政權還給李家，也是因為當是時李家執政對天下百姓好。

我說，但是中原為游牧民族所征服，總有文明人被野蠻人欺負的感覺。

他說，野蠻人的本意是什么？我給你解釋一下，它并不特指某一個族群，也和禮儀教養完全無關，而是說多個組織部落互相競爭淘汰，最后自發涌現出來的勝利者，去進攻毀滅自詡文明人的C位，然后舊的成功的野蠻人變成新的文明人, 直到他們內部腐化，效率變低，再被新的外部涌現的野蠻人所淘汰和吞并，周而復始。把對手稱作“野蠻人”是失敗者慣用的話術。這種輪回的本質是僵硬的組織被更靈活更高效的組織所淘汰，說的通俗一點，成功的農民起義又何嘗不是野蠻人取代文明人？如劉邦、朱元璋。

我問，孟珙的主要戰績有哪些？

他說，親手掐死了奄奄一息的金國，然后就是抗蒙。他算是抗蒙總指揮，當時整個防線三分之二是由他指揮的，有生之年沒打過敗仗，是南宋末期當家戰神。

我說，沒名氣。

他說，三個原因。第一、他死的不如岳飛冤，不如文天祥壯烈，屬于壽終正寢，最常規的死法。第二、南宋搖搖欲墜了，再優秀的將軍終究也是炮灰，就如同一九四九年渡江戰役，對面就是守的再好，也是喪家之犬，不可能出名將。第三、他沒有岳飛的“精忠報國”與《滿江紅》，沒有文天祥的《過零丁洋》，《宋史》又是元人所編，自然抑孟珙之抗蒙，其事跡史書與民間都鮮有記載，籍籍無名也就不足為怪了。

我問，沒輸過，為什么還被滅了國？

他說，是他活著的時候沒輸過，蒙滅宋是孟珙死后。

我問，他師從何人？為什么這么懂軍事？

他說，師從他爹，他爹師從他爺爺，他爺爺師從他爺爺的爹。他爺爺和他爺爺的爹都是岳飛的部下，應該說，孟珙接受的軍事體系，也是出自岳家軍。南宋三大旗幟性大將，前期的岳飛、中期的畢再遇和后期的孟珙，實際上可以看作是同一系統。岳家軍絕非浪得虛名，否則金國不至于點名要他的腦袋！

我問，在蒙眼里，宋算不算難啃的骨頭？

他說，對蒙而言，只會種地不會騎馬的漢人是最沒威脅、最沒戰斗力的。為什么宋蒙開戰后，南宋又存活了近五十年？不是說南宋兵強馬壯抵抗了五十年，而是蒙調整了戰略，主力繼續西征了。若是蒙在滅金后接著南下呢？南宋撐不了幾天，當時背著火炮的蒙古鐵騎在全球都沒有對手。

我問，蒙打宋，為什么不再啟用屠城戰略？

他說，忽必烈有計劃定都北京，組建了一支漢人智囊團，幫他出謀劃策，這支智囊團最大的貢獻，就是極大程度改變了蒙古屠城的舊俗。他們給忽必烈洗腦，我們漢族文化講究的是得民心者得天下，想在漢族根據地站穩腳，必須給百姓活路。當然，忽必烈本身也精通漢文化。

我說，書上說，南宋抗蒙打的最漂亮一仗是重慶釣魚城。

他說，那是因為蒙哥突然病死了，否則？南宋要早滅亡二十年。蒙哥上臺后，先是擊敗高麗，再擊敗大理，然后主力開始進軍四川，一路所向披靡，攻克四川北部大部分地區，受阻釣魚城。若不是突然暴斃，拿下釣魚城也沒啥難度。蒙哥死后忽必烈上位，忽必烈把工作重心放在安內上了，等內部政權穩定了，順手就把南宋解決了。之所以一直沒把南宋當回事，一是南宋的確沒有戰斗力，二是南宋積極磕頭求饒。

我說，感覺孟珙生不逢時。

他說，時也，命也。

我問，孟珙所在時期的皇帝叫什么？

他說，宋理宗趙昀，就是被網上惡搞《你莫走》的那個。他是宋寧宗的遠房堂侄，落魄得流浪街頭了，跟賣草鞋的劉備差不多。可是偏偏天上就掉餡餅，宋寧宗八個兒子全夭折了，新立一個太子又掛了。選來選去，宰相史彌遠挑中了趙昀，趙昀就這么一步登天，做了皇帝。你想，他就是個門外漢，懂個啥？其實就是史彌遠的傀儡。不過傻人有傻福，南宋皇帝平均在位十五年，這家伙竟然干了四十年，堪比另外一個傻子阿斗。他當了十年史彌遠的木偶，也學會了治國理政，史彌遠死后才開始親政。

我問，他屬于哪一支的血脈？

他說，趙匡胤的。北宋與南宋很有意思，分別都是九位皇帝，北宋除了開國的趙匡胤，后面都是趙光義以及他的血脈，而南宋除了開國的趙構，其余都是趙匡胤的血脈。

我問，南宋滅亡的標志是什么？

他說，崖山之戰，左丞相陸秀夫背著八歲的小皇帝趙昺跳海而亡。

我問，崖山在什么地方？

他說，廣東江門。

我說，逃的夠南了。

他說，實在沒處可逃了。這是中原王朝第一次完全淪為北方游牧民族的統治。

我說，有個說法，崖山之后無中國。

他說，“崖山之后無中國”和“一下雪，北京就成了北平”是偽文藝青年最喜歡的兩句無腦之言。“崖山之后無中國”一語直接來源于日本作家田中芳樹一九九七年出版的一部講述崖山之戰的歷史小說《海嘯》。這就是一本很扯蛋的小說，崖山之后無中國，那中國去哪了？他的觀點是唐宋的精髓被日本繼承去了。

我說，不要臉。

他說，“崖山之后無中國”這種說法的潛臺詞就是元朝不算中國，清朝也不算。但真正的入侵是什么？不是地理勢力范圍的入侵，而是語言入侵、文化入侵。例如日不落帝國對全球輸出了英語，這一點蒙元和滿清都沒做到，反而讓我們把他們漢化了，應該說，崖山之后更中國。

我說，只記得文天祥為崖山之戰寫過“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文天祥是什么官？

他說，右丞相。

我說，那夠大的。

他說，是的，元軍也誘降過他，如果你改變對南宋的忠心來效忠于元朝皇上，還給你丞相的官職。文天祥說，國家滅亡不能拯救，做臣子的死有余罪，怎么還敢劈腿呢？

我說，按照你的理論，愚忠。

他說，勸降文天祥的這個人叫張弘范，是捅大宋最后一刀的元軍將領。當年宋蒙合作滅金，張弘范他爹張柔被金軍用勾連槍鉤住了，眼看性命不保，是孟珙舍身相救。孟珙算是張柔的救命恩人吧？結果呢？恩將仇報。

我說，農夫與蛇。

他說，此一時彼一時吧。這家伙逼死小皇帝后，還讓人在石壁上刻了“鎮國大將軍張弘范滅宋于此”十二個字。

我說，一說小皇帝，我就很心疼，主要是跟我娃差不多大，卻比宋徽宗死的還慘。宋徽宗至少在金國還被封王，也不影響生兒育女，要是我，我肯定勸小皇帝投降，讓磕頭就磕頭，好死不如賴活著。

他說，小皇帝、宋徽宗，都不算宋朝皇帝里最慘的。元朝建立后，怕大家偶爾還想起大宋，另外也覬覦皇陵里面的金銀財寶，決定掘墳。一般人不敢弄這些，就找個膽大的來主持工作，找誰呢？藏傳佛教僧人楊璉真伽。這些皇帝尸體里最新鮮的是趙昀的，做過防腐處理，在體內灌注了水銀，挖開時還栩栩如生。他們把趙昀的尸體倒掛瀝干水銀，然后割下頭顱，做成酒杯，鑲嵌上華美的飾品。

我說，太惡心了。

他說，藏傳佛教里本身就有類似的法器，對于僧人楊璉真伽而言，這只是常規操作，就像上手工課那么愉悅。

我問，這酒杯，后來去了哪？

他說，百年后，朱元璋明軍北伐，占領北京城，在皇宮中找到宋理宗趙昀的頭顱酒器，朱元璋以帝王之禮將它葬了。

我問，小皇帝葬于哪了？

他說，深圳南山區，據說是小皇帝遺骸漂至這里，于是葬于此。一九八四年蛇口工業區和香港趙氏宗親會出資修葺擴建了宋少帝陵，現為深圳重點文物保護單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