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魚婆婆的院子里有一棵山楂樹。

每天早晨，魚婆婆都要推開窗，去看一眼它。無論它光禿禿也好，低低矮矮也好，只長葉子不開花也好，到底是自己親手種下的啊，哪怕它遲遲不肯結果子也是好的。

這年冬天總是在下雪，到處都是白茫茫的，好不容易才放了晴。

像往常一樣，魚婆婆推開窗，看到了院子里的山楂樹，心滿意足的準備去做些針線活。

“嗨，婆婆。”

冷不丁，一個小女孩從山楂樹的另一旁走過來，她拽著衣角，羞赧的打著招呼。

魚婆婆扶了扶眼鏡，眼前的小女孩長的很清秀，白白的臉蛋暈著一團團的淺紅，整個人套在一件雪白的羽絨服里，胖乎乎的，真是討人喜歡。

“你是誰家的孩子啊？這么早就出來玩了。”

“婆婆……我想借一個玻璃瓶。”

“玻璃瓶啊……”魚婆婆嘴里念叨著，轉身進了屋子開始翻箱倒柜。終于，她在玩具房里找到一個心形的玻璃瓶，里面裝滿了七彩的糖果。

外面的小女孩仍舊在山楂樹下等著，看見魚婆婆手里拿著的糖果瓶，眼睛亮閃閃，一臉的欣喜。

魚婆婆把糖果塞進小女孩的包里，舉著玻璃瓶問:“你要玻璃瓶干什么用呢？”

“收集溫暖。”小女孩仰著頭明媚的笑著，露出小小的虎牙。

這小小的虎牙真是可愛啊……

“婆婆，你來看，就是這樣。”

小女孩拿起玻璃瓶跑到雪地，微弱的暖陽從她頭頂上流下來，魚婆婆張望了好久，慢慢地走到她身邊。小女孩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小的銀篩子，放到玻璃瓶的上方。頭頂上的陽光流到銀篩子里，只聽見沙沙沙的聲響，銀篩子下面便流出七彩的細沙。小銀篩子篩的很快。不一會，小小的玻璃瓶就裝了滿滿的流光溢彩。

“婆婆，這些溫暖啊，都會魔法，在我們那里啊，有大作用呢。婆婆，你也一起去看看吧。”

二

晚上，月光淡淡的，落在地上，又冰又冷。

魚婆婆在屋子里轉了一圈又一圈，像中了魔咒，滿腦子都是那個女孩的笑，小小的虎牙，多像年輕的自己啊。還有那個女孩的眼睛，鼻子，嘴巴，哪哪都像自己。

她們那里，她們那里是什么樣子的呢？她住在哪里呢？她的媽媽又會長什么樣子呢？

魚婆婆再也忍不住，披了棉襖，走到院子中央。銀色如流水般的月光籠罩著山楂樹，光禿禿的枝椏間星星點點，就像多年前的晚上一樣。

那個時候啊，魚婆婆和魚爺爺住在一片山上，那里種滿了山楂樹。山楂樹的花小小的，白白的，一開一大片，整片山坡都是這樣如雪的花海。

每天晚上，魚爺爺摻著懷孕的魚婆婆在花海里散步，那時候的月光就像今晚的月光一樣，細膩溫柔。

“婆婆，快點，快點，一會時間來不及了。”小女孩不知從哪里冒出來，忽閃著大眼睛，拉起魚婆婆向山楂樹跑去。

今晚的小女孩穿著一身紅色的厚裙子，在月光下更加顯得單薄。魚婆婆有些心疼，嘴里又開始碎碎念:“怎么穿這么薄呢？你媽媽也不知道給你添件衣服……”

話還沒說完，魚婆婆就驚訝的把后面的話吞了進去。只見，小女孩拉著魚婆婆越跑越快，越跑越快，腳下像生了風，一下子就跑進了山楂樹樹梢的那片月光里。

月光里，是長著一大片山楂樹的山坡，魚婆婆哽咽著，撫摸著一棵棵山楂樹，雖然它們是光禿禿的，可魚婆婆依然記得。

這些山楂樹藏著魚婆婆最快樂的時光，懷孕的魚婆婆總是覺得日子格外悠長，生活節奏都同時光一起慢了下來。她站在白色花海的山楂樹下滿心期待，等樹上結滿了紅紅的小果子時，她的孩子就該出生了吧？

秋風來的時候，枝頭該結的紅果，果然結了，滿樹滿山坡的紅果子，密密匝匝的綴滿枝頭。

可是，魚婆婆沒看見。她的孩子沒了，猝不及防的離開了她。

再后來，她就搬離了那片山坡。

再再后來，她在院子里種了一棵山楂樹，一棵永遠也不開花，也不結果的山楂樹。

魚婆婆永遠都活在冬天里。

三

“婆婆，我們一起把溫暖放出來吧，真的會有奇跡。”

小女孩走到魚婆婆身邊，高高舉起玻璃瓶。

魚婆婆點點頭，和小女孩一起打開了瓶塞。玻璃瓶里的每一顆細沙都歡呼著飛了出來，飛到山楂樹上，飛到滿山坡。

沾了細沙的山楂樹真的像有魔法，開始吐出細細的芽，綠綠的枝，開出小小的，雪白的花，小小的花開了又敗，結出好多好多青色的果子。一陣風吹來，青色的果子立刻又紅了臉，變成一顆顆紅紅的，令人垂涎的果子。

“婆婆，你看，溫暖是不是真的有魔法？哈哈，結了好多果子。”

小女孩說著笑著，蹭蹭蹭爬到樹上，摘了一大口袋的紅果子，走到魚婆婆面前。

“婆婆，帶回去，給魚爺爺吃，可以做冰糖葫蘆，可以做山楂羹，可以做山楂糕，都可好吃啦！”

“我不想去。”

魚婆婆別過臉，不再說話，有多久沒有見過魚爺爺了呢？很久，很久了，從孩子沒了，就再也沒見過他了。她恨他，也恨自己，為什么沒能保護好自己的孩子呢？

“婆婆，去吧，去吧，去帶給他嘗嘗吧，這可是溫暖的魔法結出來的果子。”

小女孩推推搡搡，推著魚婆婆往前走。魚婆婆知道，向右走二十棵山楂樹，再轉個彎，就能看見一座房，那是魚婆婆和魚爺爺曾經住的房。

只是，這么多年，他還在這住嗎？

魚婆婆捧著果子，走過一棵又一棵的山楂樹，轉彎看到一座小木屋，木屋的縫隙里透著淡淡的燈光。

她鼓起勇氣，敲了敲門，門開了，是一臉詫異的魚爺爺。

“這些果子，你嘗嘗吧。”

魚爺爺眼睛里閃著淚光，拿起一顆紅果子用衣服擦了擦，遞到魚婆婆嘴邊，“你先吃，你最愛吃酸的了。”

輕輕一口咬下去，酸甜的味道蹦了出來，這才是真正的魔法，它們環著魚婆婆，上上下下揮著魔法棒，魚婆婆覺得自己有什么不一樣了，心里暖暖的，像七彩的暖陽。

“大晚上，你是怎么走到這里來的？”

魚婆婆使勁拍了拍腦袋，卻怎么也想不起來，回答道:“我也不知道，稀里糊涂就來了。”

進屋子前，魚婆婆最后看了眼山楂樹，滿山坡的山楂樹雖然光禿禿的，但來年秋天，會結出很多果子吧？可以做很多山楂羹，山楂糕……對了，還有冰糖葫蘆。

魚婆婆想，她可以做一個溫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