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下午兩點一定過了。我側躺著面向窗戶，看見幾株郁金香橫跨過視野沖向風雪。似乎一切都沒有那么冷了。我呆呆地望著它們搖擺。

大概是女侍和小狼把恍惚的我安頓好的。負責管理公主府邸的女侍和娜，盤著發，一身紫，也比我大不了幾歲吧。我看著玻璃倒影中的她和著布料的細碎聲音滑進臥室，在床頭放下一個盤子，許久未動。

我的眼睛不知何時又合上了。

云蘇會說些什么呢？一回過神，我已撥響他的電話。干脆坐起來，環顧這個沒有生氣的房間。

該從何說起？電話撥通了，我卻開始沉默。

“云蘇，”我揀著詞句，“我想問一下，你覺得漠南是一個什么樣的地方？”

“哈？如你所見唄。……你想說什么？科技發達、地處偏僻……還有人民富裕國家強盛唄。”

“百姓不成體統，君主暴戾乖張。”

我緊攥著手機，生怕它被電話那頭的聲音打落。但那里寂靜許久，只有一串笑聲作為回應。

“說的好啊！我要用王室御用羽毛筆給它寫下來，錄進國立圖書館里去！”

“你要干什么？”我的手開始酸痛，心也是。

“嗯？沒什么。國立圖書館你不知道？看來我要敲打敲打那家伙。對了，信怎么樣了？”

“沒好，還早的很。”

又是一陣沉默，我厭惡地掛掉了電話。

云蘇像一個自我中心的人。他現在光顧著自己。但……不可否認的是，他扮演過一個收留我、開導我的角色。

我不想要一個矛盾的人的出現在生活中，這種人只會讓我矛盾。

大概只有小狼們不會這樣。我推開門，接過和娜手中的小蘭，舉起她。她的皮毛細膩而又柔順，模糊了她健碩的輪廓。她曾經單純地用著她那鮮紅而明亮的眼睛守護了我許多日夜，現在也是。她是一匹狼，卻甘愿戴著項圈，叫我給她起的名字。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但是就這樣掛掉電話也不對。我打回去，電話馬上接通。

“對不起。”

“嗨呀對不起什么，不就是一個電話嘛。喔對了，你應該是在風王城吧？好好享受你的生活，信什么的，沒那么急。”

我隨手翻出那兩封信，上面都印著“加急”，亮色油墨已經暈開。

“那謝謝了，”我嘲諷道，“但我想，我能享受什么呢？”

“呃……”

“你知道我的目的嗎？你也許以為我是一個漫無目的的旅者，想在哪里停下都行，但我不是。”

“那我想問一下，你知道如何達成你的目標嗎？”

我沉默了。我的目標很明確，是找到我失蹤已久的父母。我掌握了一點點線索，又有獨自養活自己的能力。但我的父母究竟在一個什么樣的處境下？我的能力足以讓我找到他們嗎？

很明顯，不能。

“……抱歉。你掛掉電話吧，如果你不想回答。”

我果斷地按下按鍵，甩開手機。電話馬上又響了。

“對不起。你想聽我講故事嗎？……云蘇。”

“嗯。”

“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失蹤了。我曾經有一個機會，去學習一些新的東西。那時候有一個人邀請我一起去，但是我計劃馬上出發，所以拒絕了他。你一定覺得我很傻吧？反正我是這么覺得。

“但是我太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了，來不及考慮他，還有……他的家人們。他們對我太好了，我……覺得我……不知道怎么報答他們……現在還不辭而別……”

“如果我沒有讓你幫忙送信就好了，”空靈而渺小的聲音響起，“那么，你想好接下來要怎么做了嗎？”

我打定主意，抹了一把眼睛，深吸一口氣。

“我會種地、會圍獵怪物也會打工，”我四周望望，對端水的和娜微笑了一下，“人生這么長，總是有辦法的。和娜小姐，你們這里可有什么地方介紹工作么？幫我準備一匹馬。”

和娜聽見我這話“啊”了一聲掩面偷笑：“公主，……雖說您是外族來的貴人，但是給您的俸祿，還是夠您在風王城無憂無慮活上一輩子的。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你想好了嗎？”云蘇冷不丁來一句。

“嗯？應該……”

“你想好要一輩子都為了你的父母奔波嗎？或者說，為了兩個可能已經離世的人？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影子搭上自己的一生？”

“……但是我有線索。我覺得我應該努力。”

“那么你到現在努力的結果是什么？”

是雙眼被蒙蔽，是一無所獲，是陷入“被動”，被擱置。

“你知道現在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樣的嗎？我們已經接觸地球世界好幾年了，漠南三國的農業就業在幾百年前就已飽和，現在我們需要的是制造業的技術和人才。沒有知識沒有能力那你就會是在電路廠里一天工作14個小時賺一塊鐵錠的人。如果你僅僅是想要隨意打打工就能達到你的目標……你知道從漠南到一方的鐵路坐一次要多少綠寶石嗎？你知道方塊世界究竟有多大嗎？”

“……倒不必算賬了。”

“啊——對不起。你要不再掛一次電話吧。”他的聲音從慷慨激昂掉到了微弱無力。

“不必了，謝謝你。”我笑了笑。

小狼們說我已經很久沒有這么暢快地笑過了。上一次是什么時候？大概是半個月前，那時候我還有著一個耿直但是腦子靈光的弟弟，我們從小一起長大，關系很好。但是現在，我曾經擁有過的已經伴隨著我的選擇成為泡影。

“所以我想，用個方式去好好解決這一切，過去、現在、未來。這說出來一定很怪吧哈哈，但是，這是目標。……所以你能幫我指個路嗎？”

“國立圖書館。”他斬釘截鐵地說道。

“為什么？里面有我的著作么？也好。反正他們晾著我。”

“去了你就知道了。雖然還缺少很多新書，但是寄存的東西夠你看。”

似乎話已講盡，我們亦達成共識。然而我發現我們都沒有沒有掛掉電話，似乎都在等著對方說些什么。

搜腸刮肚，我隨口一問：“你知道不少。”

“我學了很久換來的。”

“在那個地方修房子讓我遇上不會也是你計算好的吧？”

“不是。”

我松了一口氣，但下一句話讓我有些毛骨悚然。

“不是我。”

“誰？”

“嗯……算了，告訴你也沒事。據說，一個對漠南很重要的人物會在某一天經過這個院子所處的地方。但是這份預言在公布的同時，那位巫師告訴大家說，這是一份作廢的預言，因為它必定不會生效。”

“那么……”

“它生效了嗎？其實這份預言太不同尋常了。我想，這取決于你，”他頓了幾秒，深吸一口氣，“碧玫，你是，或者說你想當漠南的重要人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