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從小在外婆家長大，似乎在記憶深處永遠有一塊地方屬于哪里，靜悄悄，自從外婆走后，就再沒有被驚擾。它就像一條溪流，清澈的、溫柔的，敷順我的孤傲、慌張、彷徨。有時候，我常常會想，走了的人終究去往了哪里？
小時候，由于國家計劃生育的政策，我的出生其實并沒有在爸爸媽媽的計劃之內(nèi)，我的名字也沒有打算被安排進族譜之內(nèi)。然而總有意外，而我就是那個自命不凡的意外。某一天，我出生了，我不知道這一天爸媽的臉上是否開心、快樂，但是我知道，只從我出生之后，他們所承受的煎熬與壓力，這是我之后親眼所見的。
以前有句口號“人多力量大”，于是人群像一群群黑壓壓的螞蟻，開始肆意瘋漲，不管是健全的還是殘疾的，不管有病沒病，只要是個人，上了戰(zhàn)場當個炮灰也值得，起碼你抵擋了一顆子彈。后來變了，原來炮灰也不是那么好當?shù)模郧安皇且活w子彈嗎？行，我現(xiàn)在一顆炸彈能滅你一群人，看你怎么辦？于是，過去的這一招不行了，怎么辦呢？人不行了，那就不要了別，我們也發(fā)展彈，于是計劃生育誕生了，隨之誕生的還有各種罰款政策，各種違規(guī)處罰的政策。在全國百姓還沉浸在兒女滿膝的理想，準備大干特干的時候，說不允許了，這一政策讓多少原本可以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孩子從此沒有了消息。而我無疑是幸運的，不管我到底滿不滿意這個世界，起碼我來過了，就像現(xiàn)代人去旅游一樣，刻上“到此一游”才是目的，我來到了這個世界就是我的目的。
后來我經(jīng)常聽我媽說：你就是個意外，那時候沒打算生你，可是又舍不得。我媽說那時候懷我的時候?qū)W會了抽煙，我覺得那是無形中存在了太多的壓力，我出生之后怎么辦？不管怎么樣，我來到了這個五彩斑斕的世界，世界那么大，我也想出來看看！于是我終于在我媽十月懷胎之后，順利地來到了這個世界，那時候這個世界在我的眼里應該是混沌的。
有時候想想曾經(jīng)的林林總總，的確是人生觀、世界觀的蛻變，現(xiàn)在又可以生了，說不定過了些年，又不可以了，這就是世界，這就是規(guī)則。
二
我出生之后，為了掩人耳目，逃避罰款，不久之后，我就被送到了外婆那邊，打我能夠記憶起，我就一直陪伴在外婆身邊，兩個人，想想有種相依為命的感覺。那時候外公早已不在了，我也沒有見過，大多數(shù)時候，就我們倆。我是個孩子，天生喜歡玩耍，白天的時候，從東村竄到西村，從南到北，和一群孩子相處的非常融洽。記得，外婆家旁邊有一戶人家，他家里有一個男孩和我年齡相仿，于是大部分時間我們在一起玩，他家那時候新奇的玩意兒比較多，有收錄機，還有各種玩意，據(jù)說他家里有人在外面跑船，所以賺的比較多。關(guān)于這個男孩我已經(jīng)不大記清了，有時候記憶跑的很快，猝不及防間，殘缺的就所剩無幾。
晚上的時候，我和外婆大部分時間睡在外面的一個三角棚子里，是那種用木頭和茅草搭建起來的棚子。我有時候有疑問，我就問外婆，我說為什么我們不到房間里住呢？她說這里安全，日本鬼子萬一扔一顆炸彈下來怎么辦。那時候，外婆常常給我講日本鬼子的故事，他們是怎么侵略中國，是怎么殘害中國人的，我常常聽得很入迷也心驚膽戰(zhàn)。那是我第一次聽到戰(zhàn)爭這個詞，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日本這個民族。有時候外婆也會說，怕地震，那段時間似乎真的報道說有地震，所以就一直住在外面的棚子里，有時候晚上還會感受到地面真的在震動，每每這個時候，外婆就會迅速拉著我跑出棚子，來到一塊空曠的大地上。最終這些都沒有變成現(xiàn)實，日本鬼子早已退出中國，外婆之所以給我講這些故事，現(xiàn)在想想也許只不過是嚇嚇我，叫我安分點，好好睡覺。地震的確是有的，但是也并沒有真的發(fā)生。我慶幸這些都沒有發(fā)生，不然我今天也寫不了這些文章了，我的魂靈也不知道去哪了。
我就在這樣的生活里，一歲一歲漸漸長大了，也開始有了思想，也開始變得調(diào)皮。記得有一次，我手里不知道從哪里拿來一根木樁，一端是削尖的，我把削尖的一頭舉在上面，我邊舉著邊跑著，一不小心腳一滑，順勢倒地，尖頭木樁插在了我的眼角，當時鮮血直流，哭聲震天。后來左鄰右里都圍聚過來，那時候還沒有汽車，摩托車也沒有，只記得一個人用自行車載著我飛奔鎮(zhèn)上的衛(wèi)生院。到的時候，那里已經(jīng)圍聚了我好幾個親戚，他們都關(guān)注我的傷勢，在想眼會不會瞎啊，我的媽呀，這個孩子以后怎么辦，他的人生就這樣被毀了？......
萬幸的是，那根木樁沒有戳到我的眼珠子，它只是戳到了眼袋的一部分，與眼睛只差毫厘，現(xiàn)在有時候突然回想起，還心一震，但也足夠幸運，我沒有瞎，光明的世界還在我眼里。可是依然不爭氣，沒瞎是沒瞎，現(xiàn)在近視了，沒有眼鏡的世界里，它依然是一對瞎子，五彩斑斕的世界瞬間混沌，可是現(xiàn)在的世界這樣的瞎子成群結(jié)隊，我也似乎瞎的心安理得。后來有人經(jīng)常對我說：你真幸運，萬幸啊。我想，我如果真的瞎了，你是不是還會高興的說：真不幸，節(jié)哀啊。去你大爺，眼瞎了，你試試。
發(fā)生過的事總會留下些印記，而這件事的發(fā)生為我留下了一道疤痕，它似乎在控訴著我的頑皮，我的童年。
三
隨著漸漸長大，我的心智也越來越成熟，我知道了，這里并不是我真正的家，我只是寄養(yǎng)在這里。自從被寄養(yǎng)在外婆家，我就很少有機會能夠回去，因為怕罰款，因為那時候并不富裕，因為那時候一聽到某某大隊開著車，帶著一群人來了，就像流氓一樣，大刀闊斧。你沒錢是吧，不要緊，房子總有吧，于是拆掉你的房子，片甲不留。人性有時候并不自己主宰，為什么人可怕，因為人性就像川劇當中的變臉，你不知道下面到底是哪一面！
時代就如一個人的成長一樣，它也是不斷在成熟的，也在不斷成長，曾經(jīng)的許多事情，現(xiàn)在看來，就如一個笑話，自嘲自諷的笑話。
有一年，我在外婆家，沒人找我玩，也找不到一起玩的人，于是一個人誰都沒有告訴，就這樣憑著少許的記憶走回了家。我記得當我到家的時候，我的媽媽和我的姐姐正在包餃子，那一次我真正感受到了家庭的氣氛，在我心里告訴自己，我再也不要回去了。爸媽看在我已經(jīng)到了上學的年齡，而且我又不愿意再回到外婆家，于是只能留了下來。
從此以后，我家就變得熱鬧起來，每每村里大隊的人就成群結(jié)隊開著拖拉機來到我家，一個個像黑社會，沒什么大事，有錢拿錢，沒錢拿糧，沒糧拆房。來來回回好多次，我曾經(jīng)親眼看到有一戶家的房子被拆了，屋頂端掉，看你一家人怎么睡。于是每到這個時候我挺害怕的，都在一旁傻乎乎的看著，那時候就明白，我就是這個矛盾的聚集點，我就是個多余，我就是個導火索，我真可憐。最終，爸媽東拼西湊，實在熬不過，那幫管事的也打了個折，最終一起給了好幾百，那時候好幾百算不少的數(shù)目了，就此平息了這場風煙，我從此不再是個多余。就此，我與外婆分開了，那時候我不知道意味著什么，我只知道，我回家了。
四
人的一生中總會經(jīng)歷一些失去的，這樣某一天回首時，你才會覺得一朝離別，或許就是一輩子的。
我離開以后，外婆應該回歸到了一個人，每逢過年過節(jié)，我和媽媽會一起去看看她，待我們要回來的時候，她總會塞一些錢給我，叫我買好吃的。那時候小，看見錢就傻眼，其實看到的是一堆零食。所以，每次我挺樂意去那邊的。
就這樣，數(shù)年以后，外婆迎來了八十歲生日，這時候的她很瘦弱，臉頰干癟癟的，皺紋爬滿了臉上，已看不到肌膚的模樣，依舊穿著以前的衣服，依舊邁著蹣跚的步履，精氣神還在，只是失去了光澤。我媽姐妹弟兄幾個一商議，準備給外婆過八十大壽，這一天或許是她一生當中最幸福的時刻，因為她是主角，她是真正的主角，似乎她第一次成為主角。
那一天，四方親戚鄰里歡聚一堂，外婆穿著新衣，臉上喜氣洋洋，和親戚朋友有說有笑，在她的平凡生活里，終于看到了屬于她自己的一縷光，雖不明耀，但卻值得記憶，也足夠精彩。那一天祝壽，我對外婆說：祝外婆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她開心的笑了，是由心而外的那種。
以前聽說，當一個人過完壽之后，那么就算她的陽氣已盡，她一生當中最高光的時刻就算過去了，她就應該收拾收拾，準備準備去陰間了。我當時并不清楚這些話的含義，我也記不清從哪里聽到的這些話。只是后來的一些事情，讓我對這些傳言報之以敬畏的態(tài)度。
五
外婆生日不久之后，就被查出患了癌癥，去多家醫(yī)院復查，依然是當初的結(jié)果，所有人臉上寫滿了失望。醫(yī)生告訴說已經(jīng)是癌癥晚期了，治也沒用，還是回去好好調(diào)理調(diào)理，心理隨時準備好吧。就這樣，外婆又回到了那個家，我并不清楚外婆是否知道自己患的病，但她應該有所察覺了，因為許多人絡繹不絕的來看她，不管她還能不能吃，都買了許多補品，只是外婆真的不能吃了，平時也只能稍微喝些稀飯，大部分時間是在靠輸液維持著生命。外婆的身體更加瘦弱了，體重驟降，枯瘦如柴一點不夸張，她突然之間就如一個剛出生的嬰孩一樣脆弱，一碰即碎。
那段時間我媽常常在半夜接到外婆家那邊的電話，便連夜趕過去，每到這個時候我就知道，外婆或許快不行了，但是一次次又化險為夷。生是一個人的本能，就算知道即將遠去，她也希望多停留一下，多看一眼這個世界。
記得最后一次見外婆，外婆躺在那張承載了她半輩子的床鋪上，手上吊著輸液，神志似乎還清醒，我微微聽到她叫著我。我媽對我說：你外婆叫你呢。我便湊過去，但真的發(fā)不出什么聲音了，只是有一個嘴型。突然，她從旁邊不知哪里翻出了一百塊錢，紅色的票子與她的臉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票子依舊新艷如初，她的臉色卻暗沉如死灰。她把一百塊錢緩緩的交到我手上，而我面對這樣的情景我也似乎懂得了不少，于是就推著。親戚就在一旁說：給你就拿著。這是最后她給我的一百塊錢，不知道什么時候，那一百塊錢被我用掉了。
又過了幾日夜晚，一天夜里，我媽又接到了一個電話，外婆這一次真的走了，我媽連夜趕了過去。第二天當我和我爸到那的時候，所有的東西已經(jīng)布置妥當，看樣子早已準備好了這一切。這是我第一次面對至親的離去，是那個無可替代的外婆，我知道以后再也見不到她了。最后在討論火葬還是土葬的時候，又出了問題。我外婆生前的唯一遺愿就是土葬，她覺得這樣到達天府才能夠完好無損，她也害怕火燒，只是國家當時已經(jīng)明令禁止這樣的行為，都是火葬，在經(jīng)過種種辦法依舊不可行的情況下，最后還是選擇了最穩(wěn)妥的方式，進行了火葬，這樣總比歸葬以后再被挖出來的好，這樣的行為已有先例，屢見不鮮。
外婆的唯一遺愿沒有能夠?qū)崿F(xiàn)，但是我想她能夠理解，這個世界她已經(jīng)走過了八十余載，她比任何人都能夠了解艱辛，都能夠理解規(guī)則。外婆走了，我的記憶也仿佛從此停滯了，沒有什么比一個人的逝去更能夠讓人悲傷，我從此把她留在了記憶里，把她留在了我的童年里。曾經(jīng)，她給我講故事，給我做飯，雖然故事有時候并不生動，雖然做的飯菜也不是非常好吃，沒有留給我什么華麗印象，但是她愛我呀，已經(jīng)勝過了一切。
外婆一輩子平平凡凡，沒有什么大成就，就像千千萬萬個中國普通大眾一樣，從出生到故去，沒有什么大的起伏，淡如洼水。有時候我會想，她們的一生為了什么呢？沒怎么讀過書，沒去過多少城市，一生為兒女操勞，大部分時間就在這偏僻一隅，自給自足。我會問自己，她們幸福嗎？
我無從知道答案，因為我沒有問過外婆這樣的問題，也再沒有機會去問，但是我覺得她應該是幸福的，她至少沒有什么遺憾。
清明節(jié)快到了，我打算回去，為她燒點紙錢，不然我都快忘了她了......
你的外婆還好嗎？珍惜依然在你身邊的親人吧，沒有什么比她們來的更珍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