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在河

今天的話題，很嚴肅。但別怕，看下去。

【一】

奧斯卡最佳影片《綠皮書》講了什么？

簡而言之：一個天才鋼琴家教一個“靈魂吃貨”寫情書的故事。

天才鋼琴家唐·謝利，非裔美國人，擁有音樂、心理學和禮儀藝術3個博士學位，會講8種語言，像皇帝一樣住在紐約卡耐基音樂廳的頂樓。

“靈魂吃貨”托尼·利普，意大利裔工人階層出身，扯淡水平穩居街區榜首，人到中年，拖家帶口，習慣性失業，常年浪跡夜總會充當打手。

事情從頭說起，黑人鋼琴家唐要去美國南部巡演，需要一位助手當司機兼保鏢，找到了托尼。高額的酬勞，讓托尼動了心，最終決定離家兩個月外出賺錢。

托尼這個人，雖然外表粗獷，滿嘴跑火車，但內心卻是一片柔軟之地。他愛老婆，愛家庭，臨走老婆囑咐他要經常寫信給她，不要打電話，因為打電話太貴，他全部照做。

之所以叫托尼為“靈魂吃貨”，全仰仗他在吃東西方面突出的天賦。整部電影，托尼幾乎一直在吃。

開車時吃，吃得很開懷，也很有高度。

寫信時吃，吃得很有文化，也很有品味。

比賽時吃，吃得滿臉殺氣，一口氣能干掉帶頂層調料的熱狗26條。

睡覺前吃，吃得很有創意，拿披薩當卷餅，一口塞。

可想而知，這樣一個滿臉橫肉的糙漢，每次寫信還都在飯桌上，這信注定帶有滿滿的油煙味。

【二】

果不其然，我們來看托尼寫的前三封信。

【第一封】

親愛的德洛麗絲，你好嗎？我還不錯。我吃得很好，大多是漢堡。所以別擔心我吃得不好。我今晚看到謝利博士彈鋼琴了……我非常非常思念你。

【第二封】

親愛的德洛麗絲。今天早上我吃了牛排和雞蛋。這個樂隊一直在豪華的夜總會演出。我和謝利博士相處得很好……我正在吃意大利肉丸，吃起來像在中式面條上澆了番茄醬。我們現在要去南方的路上，到了那，我會再給你寫封信。

【第三封】

親愛的德洛麗絲。我見了鎮上所有的文化人……我插不上話，我只會吹牛。我寫信時正在吃薯條，我覺得有點兒渴了。我把襪子洗了，放在電視機上晾著，我后悔沒聽你的，我應該帶上熨斗。

托尼的文風，除了三句話不離吃外，和他的外形一樣，狂野如大江奔流，想到啥就寫啥，看起來像小學生寫日記記流水賬，其實大有來頭。這種文風的濫觴，往西方文藝理論里找，叫意識流。在中國古典詩歌鑒賞理論里找，叫直抒胸臆，源頭直追《詩經》和漢樂府。

你看他寫的“我吃得很好，大多是漢堡。”“今天早上我吃了牛排和雞蛋。”“我寫信時正在吃薯條，我覺得有點兒渴了。”是不是像極了古詩十九首《行行重行行》里的“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棄捐勿復道，努力加餐飯。”

而再看托尼流水賬式敘述的風格，則完全暗合了《詩經》國風里描寫的男女老少們的生活狀態。他們對于愛情的追逐，也和托尼信的風格一樣，從來就不藏著掖著，有時候甚至奔放乃至狂野。

【三】

《詩經·鄭風》里有篇《子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縱我不往，子寧不來？…一日不見，如三月兮。”說的是一個小姐姐，渴望得到愛情，寫信給意中人。剛開始可能還矜持一下，但誰知那男的木頭腦袋，小姐姐終于憋不住了，悶了一個大招，寫了這一封潑辣的求愛信。

信中她勇敢地質問意中人，你怎么回事啊？縱然我不去找你，難道你就不能主動來找我嗎？你這談戀愛能不能拿出點態度來啊？憑什么我見天的在那高樓上望眼欲穿，你卻整天的不見人影。你不知道啊，這一天見不著你，我感覺像過了三個月一樣啊！

這潑辣勁頭一上來，和被蘇明成惹毛的蘇明玉一個樣！霸氣！

比霸氣更厲害是狂野，有名的《國風·召南·野有死麕jūn》就是。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

有女懷春，吉士誘之。

林有樸樕，野有死鹿。

白茅純束，有女如玉。

舒而脫脫兮！

無感我帨(shuì)兮！

無使尨（máng）也吠！

說的是兩個小青年在林子里約會，剛開始還挺柔和。男孩為了獻殷勤，還撿樹林里死掉的傻狍子和小鹿，包起來送給女孩。這一送不打緊，女孩春心蕩漾了起來，男孩也把持不住了，倆人就在小樹林里玩起了“你來抓我啊抓我啊”“抓到我們就嘿嘿嘿”的小游戲。

男孩果然抓住了女孩，然后便開始上下其手。“舒而脫脫兮！無感我帨兮！無使尨也吠！”舒是舒緩、慢慢來的意思。脫脫也是舒緩的意思。感呢通假撼動的撼，搖、拽的意思。帨是女孩穿的圍裙之類的衣服。尨是他倆帶的道具——小狗旺財。

合起來這句話的意思就是女孩在說：“你著什么急啊，慢慢來，別拽我的裙子啊，聲音那么響，你看旺財還看著呢，怪不好意思的，它要是叫起來，被人發現了可不好。”

你看，這詩寫得多好啊！大膽地表達男女情愛，管你世俗觀念，從不拐彎抹角，我們愛我們就愛愛。

【四】

但這種“我們愛我們就愛愛”的思想，是那些士大夫知識分子萬萬不能接受的。托尼每天在一個擁有3個博士學位的大鋼琴家面前舞文弄墨，終于在寫第三封信的時候，鋼琴家唐看不下去了。“你這寫的像蹩腳勒索信一樣的信，到底要表達什么？”

接下來，唐翹著二郎腿，45度仰望天空，眼神迷離，儀式感十足地指著信紙說，我說你寫。

親愛的德洛麗絲

當我想你時

我就想起了愛荷華州美麗的平原

我們之間相隔的距離，使我意志消沉

沒有你的時光和旅程對我來說毫無意義

與你相愛是我做過的最輕松的事

沒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在我活著的每一天我都會深深地感覺到

遇見你的那天

我就已愛上你

余生也會繼續愛你

托尼媳婦德洛麗絲接到這第三封信時，感覺文風大變，心想我還是原來的我，我家托尼已經不是原來的托尼了啊！都會用比喻了！隨即，她便高興地打開暖色調的臺燈，調好氣氛，斜靠著沙發品讀了起來。

巡演終于到了下一站，又該吃飯了，托尼（唐）又該寫信了。

樹葉脫下了多葉的外衣

顏色漸漸蛻變成灰色和棕色

我看見成千上萬棵樹

被大雪覆蓋，猶如童話之境

我會數著時間

每一時，每一分，每一秒

直到擁你入懷

愛你的托尼

吻孩子們

經過唐的調教，托尼的家書華麗麗地升級為“情書”級別，以往那種直抒胸臆式的感情噴發沒有了，變成了如今會用比喻，會觀察，懂聯想的深情告白。

這樣的“情書”在托尼家里掀起了一場讀信的熱潮。德洛麗絲擺好架勢，故作鎮定地對著兩個女性讀了起來，引得她們一陣羨慕嫉妒恨，對著她們丈夫直呼“我也想要”。

托尼是個聰明人，到寫第五封的時候，他就已經掌握了寫情書的技巧，能自己比喻，自己聯想，再也不用寫以前那種“蘇大強不在的第一天，想他。蘇大強不在的第二天，想他……”式的情書了。而是這種：

親愛的德洛麗絲

有時候你會讓我想起一棟房子

一棟華燈裝點

人人安居的房子

【五】

從流水賬式的感情噴發到娓娓道來的深情告白，從文學角度來說，這是一個從民歌到詩歌的升級過程，其中的關鍵便是表現手法的運用。

在托尼這里，就是比喻的運用，他把媳婦比喻成一棟華燈裝點，人人安居的房子，美麗又安穩，歲月靜好，簡直甩出“我愛你”之類的一百條gai。

這種比喻的手法，在中國詩歌領域，更是淵源已久，那就是《詩經》表現手法“賦比興”里的“比”。所謂“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qiú）蠐（qí），齒如（hù）犀，（qín）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是也。

另外一個手法便是“賦比興”里的“興”。“興”是啥？就是“起興”，也就是要說什么事之前，不直接說，通常說些花花草草、楊樹柳樹之類的，然后再利用其關聯性，引到要說的事上。

其實，這是文學把事情復雜化的一個表現。比如一些喜歡讀金庸、瓊瑤的讀者如果去讀張愛玲，就會感覺很吃力。

她到底在說啥呢？一會“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虱子”，一會“年輕的人想著三十年前的月亮該是銅錢大的一個紅黃的濕暈，像朵云軒信箋上落了一滴淚珠，陳舊而迷糊。”一會又是“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玫瑰就變成了墻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玫瑰還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玫瑰就是衣服上的一粒飯渣子，紅的還是心口上的一顆朱砂痣。”

這些句子看起來很美，但不通俗，讀著費勁兒，這些是純文學中比較高級的一種。如今那些動輒幾百萬字的仙俠網文，肯定連提鞋都趕不上熱的。

但聰明的托尼在唐的調教下，入門了。第四封信開頭的“樹葉脫下了多葉的外衣，顏色漸漸蛻變成灰色和棕色”用的就是“興”這種手法。在《詩經》里比比皆是，當然，像“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曉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這些也是上乘的佳句，非一日之功。

非一日之功，但少年非要日，該怎么辦呢？那就一啃二摸三擼，啃即是啃書，摸即是摸索套路，擼當然是可勁練習了。眼下都9102年了，可別再瞎整那些“我第一次見你，就喜歡上你了”“放學有事嗎，去看電影不”之類的俗掉渣的老詞了。

少年們，亡羊補牢，猶未晚也，當你真的能像杜甫一樣寫出“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的時候，還怕撩不到妹子？

再說，俗話說得好，世上無難事，只要肯，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