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

[宋] 蘇軾

?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縱使相逢應(yīng)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xiāng)，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

開篇即成千古名句：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為何“不思量”卻又“自難忘”？在矛盾和反復(fù)之中，心底里的那個人始終沉甸甸地安放著。

?

此詩是蘇軾寫給亡妻王弗的。而寫這詩時，是公元1075年（熙寧八年），東坡來到密州，在這一年正月二十日，夢回舊日。

蘇軾一生多坎坷，被命運(yùn)羈絆著仕途、被際遇牽扯著家人，沒有幾年的好光景。但蘇軾寫下這首“有聲當(dāng)徹天，有淚當(dāng)徹泉 ”（陳師道語）且傳誦千古的悼亡詞時，確實是在他一生最春風(fēng)得意的時刻。

?

彼時，宋神宗駕崩后，宋哲宗繼位，任用司馬光為宰相，蘇東坡又被召回京城升任龍圖閣學(xué)士，兼任小皇帝的侍讀。蘇東坡，十分受宣仁皇太后和年僅十二歲的小皇帝的賞識，政治上順風(fēng)順?biāo)６^去十年，蘇東坡因反對王安石的新法，頗受壓制，心境悲憤；到密州后，又逢兇年，忙于處理政務(wù)，雜亂的生活撲騰在心頭。

況且，王弗去世后，蘇軾娶了她的表妹王潤之，潤之的溫柔體貼程度也遜色于亡妻王弗。再加之蘇軾的兒子們也常在身旁，那逝世的妻子便是只能常常“不思量”了。

?

“不思量”是真，“自難忘”也是真。

蘇東坡十九歲時，與年方十六的王弗結(jié)婚。王弗年輕美貌，且侍親甚孝，二人恩愛情深。可惜天命無常，王弗二十七歲就去世了。這對東坡是絕大的打擊，其心中的沉痛，精神上的痛苦，是不言而喻的。

蘇軾在《亡妻王氏墓志銘》里說：“治平二年（1065）五月丁亥，趙郡蘇軾之妻王氏（名弗），卒于京師。六月甲午，殯于京城之西。其明年六月壬午，葬于眉之東北彭山縣安鎮(zhèn)鄉(xiāng)可龍里先君、先夫人墓之西北八步。”

?

?“悼亡詩”從《詩經(jīng)》始，便已有，但用詞寫悼亡，是蘇軾的首創(chuàng)。蘇軾的這首悼亡詞的角度更是獨(dú)特，是“記夢”。弗洛伊德有知名的理論：夢是欲望的反映。中國話也常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

十年之后，蘇軾夢見亡妻，便能體現(xiàn)這“自難忘”的艱澀。

?

十年忌辰，觸動人心的日子里，他又怎能“不思量”那聰慧明理的賢內(nèi)助呢。況且，蘇軾時至中年，經(jīng)歷幾多艱難困苦、輾轉(zhuǎn)多地飽受流離之苦，更是對那種共擔(dān)憂患的夫妻感情萬分思念。

作者將“不思量”與“自難忘”并舉，利用這兩組看似矛盾的心態(tài)之間的張力，真實而深刻地揭示自己內(nèi)心的情感。往事驀然來到心間，久蓄的情感潛流，忽如閘門大開，奔騰澎湃難以遏止。于是乎有夢，是真實而又自然的。

再者，蘇軾像個頑童，他的真性情在風(fēng)云詭異的朝堂內(nèi)外，三番五次地害他坐牢、害他被貶、害他遠(yuǎn)離兄弟、害他最終去了離朝廷遙不可及的南疆。但王弗穩(wěn)健，聰明解事，辦事圓通，作為是進(jìn)士的女兒，能讀能寫，曾給了蘇軾無微不至的關(guān)懷和如大樹般的庇護(hù)。蘇東坡這樣的人，才華橫溢，不知自我保護(hù)，常常做出一些天真行徑，生活中是不能沒有一個這樣的女人把握船舵的。只有在妻子的無微不至的照顧下，蘇東坡才有更多的閑情逸致去肆意暢快。

?

可如今，往日的美好時光幻化成“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更哀更悲更凄涼的是，縱然再相逢，怕是也難認(rèn)出彼此，因當(dāng)年的青年男子已經(jīng)“塵滿面，鬢如霜”了。

?

只能在那午夜夢回時，回到妻子的窗前。在夢里，是自由自在的。也只有夢是沒有時空限制的，可以超越一切的屏障和有限。

夜來幽夢忽還鄉(xiāng)，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

?

年輕美貌的王弗坐在窗邊，窗外的光線灑落進(jìn)來，她正對著鏡子，細(xì)細(xì)梳洗打扮著，臉上似乎還暈上了幾分緋色。這個曾經(jīng)日夜思念的人吶，就在眼前了，可他卻是進(jìn)也不是、退也不是，二人待在原地，彼此望著，說不出一句話，只有那清淚和濁淚流個不停。

?

記夢，本就是一件浪漫的事兒，夢里見故人，更是甜蜜良多，深情難自顧。

?

夢境終究是短暫的。醒來之后，也只能去那“明月夜，短松岡”，澆幾杯酒，聊以自慰。但深情是不滅的，蘇軾筆下的深情是無人不落淚的理由。

?

?

撰稿 | 鹽粒

校對 | 梵低

▼點(diǎn)擊悅讀▼

帝王夢落，夢里不知身是客

大V杜甫的朋友圈里都有誰？

陸游：做一個貓奴是世上最幸福的事

他是最能打的詩人、也是最絕情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