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這日，無風雨也無晴，陰中還透亮，在春節的天氣里算是好天了。早餐后，一家人便前往閩侯姨姨家串門。
福州城如果是一塊寶石，閩侯就是寶石的鑲邊，妥帖地呵護著這座城。隨著時代車輪不斷滾動，城市越變越大，城市的鑲邊不得不變得越來越薄了。20年前，姨姨家還是典型的農村，家門前是潺潺溪流，稍遠處是肥沃的農田，這里的人們大部分時間種田，閑時撒網捕魚，辛勞與樂趣共有。
而今，姨姨家四周被淡黃色的高樓大廈緊緊地圍著了。讓我想起了籬笆與菜園。為了防止雞鴨糟蹋鮮嫩翠綠的菜苗，人們就用籬笆保護。雞鴨都會飛，因此籬笆要圍得比人高。高高的籬笆里的菜苗，愈發顯得單薄矮小。
幸運的是，姨姨家的一片菜園還未被時代車輪碾壓到。寒暄、喝茶畢，我們就去看看這片菜園，以感受土氣的氣息。從寬闊的公路走了200多米，穿過幾棟樓房，拐下坡，縱是洼地，因擺脫了高樓的遮擋，視野便開闊起來。臨近菜園路邊空地上堆放了從拆遷房中拆下的門窗等，這些原本各自為安、中規中矩的家伙，在這里變得凌亂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像春節里喝高了的莽漢似的，站不直，坐不正，躺不平，能倚則倚，能靠就靠，能趴便趴，并不在意人們驚詫的眼光。
繞過這堆歪歪扭扭的門窗，終于到了一大片菜園。已有五六人在侍弄菜苗了。不知是過年的緣由，還是生活水平的提高，他們衣著和我們這些走親戚的一樣新亮，如果不是嫻熟的勞作動作，會讓人感覺不是菜農，而是從城里來體驗農家樂的。
菜園的土質為沙壤土，是好地。年三十晚的雨水還未蒸發干，地上有些濕，但凸起的地方還是比較干硬的，由于我們一家人都在農村長大，知道怎么對待腳下的土地，因此雖然我們穿著皮鞋，但還是有本事不讓泥粘上鞋面。
菜園里種著花菜、包菜、白蘿卜、胡蘿卜、芥菜、花瓶菜等等，郁郁蔥蔥，使人忘卻了冬天。
有的菜已經可以收了，有的才種下不久，各家算好時間，使各種菜錯時長出來，確保餐桌時時豐盛。雖然各家菜園沒有用森嚴的圍欄或明顯的界線標志來劃分，但每個人都清楚各家的范圍，不會發生越界之類的糾紛。
姨姨徑直帶我們到了她家的菜園。這片菜園緊挨著一片水源，不僅澆灌方便，而且陽光充足，充分占據了地利。所種的品種和鄰居們的大同小異。又大又白的蘿卜綻出土來，似乎在提醒主人該把它抱回家了。圓鼓鼓的包菜和白菜擠擠挨挨，仿佛在向主人抗議著居住面積的局促狹小。
目測過去，姨姨這片菜園約半畝地，顯然土地不再是她家維系生存的資源了，種菜的主要功能除了自給自足，就是與我們分享。每次一給她打電話，第一句話就是“趕緊下來我這里拿菜，很多吃不完啊！”我們沒空和不好意思兼有，去她那里總不那么及時主動，她就會大包小包的肩挑手提著，擠上公交車，哐當哐當地轉車送到我們家，令我們感動得不知如何是好。
這些無公害的綠色蔬菜，不僅安全，口感也特別好。只是，我們極少踏入供它們滋長的土地上，真是慚愧。
此番來到菜園，姨姨自然又要給我們摘許多菜帶回。大家一起動手，菜很快就鋪了一地。不經意間，我發現遠處的菜園邊上有一畦還沒收割的甘蔗，長長的葉子輕輕地搖曳著，仿佛在向我們打招呼。蓄到這時，一定很甜了，真想去拗下兩根啃一啃。可惜這些甘蔗不是姨姨家的，主人又沒在現場，沒敢去冒犯。
整理打包間，姨夫催吃午飯的電話來了。抬望眼，不遠處的公路上的車也多了起來，來來往往，匆匆忙忙。滾滾的車輪，越來越近，仿佛就要碾壓過來了。這片菜園就像一位茍延殘喘的垂暮孤寡老人，既無法逃離，也無力阻擋喧囂的車輪。而我們能做的，只有倍加珍惜這片最后的菜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