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看到了這樣一個問題:
李清照是如何憑借一首詩氣死了丈夫趙明誠?
前言
讀過李清照《金石錄序》可以知道,趙明誠因病而死, 李清照這篇文章中有比較詳細的記錄。
至于題主說李清照氣死了丈夫趙明誠,乍一聽有點像嘩眾取寵、造謠生事。但是細細讀過《金石錄序》 ,可以發現在南渡以后,夫妻二人的關系似乎沒有那么相親相愛了。
為什么呢?回到題主的這個問題:李清照是如何憑借一首詩........
靖康之變發生后,李清照的確有詩譏諷了當時的士人,但是能不能說李清照的詩引起自己老公的不滿呢?另外,李清照寫了什么詩,會引起這種“氣死丈夫趙明誠“的猜測呢?
一、李清照的幾首諷喻詩
一說到李清照的諷喻詩,最著名的就是他的《夏日絕句》了,這首詩也被成為《烏江絕句》。
明朝處囊齋主人的《詩女史纂》中,記錄了李清照最有名的五絕:
《烏江絶句》云:生當作人杰,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這首五絕確切的寫作時間不太清楚,看詩意當然是靖康之難時期的作品。但是李清照的巨大殺傷力并不僅僅體現在這首《烏江絶句》上。與李清照同時期的詩人莊綽在《雞肋編》中還記載了四句斷句:
趙明誠妻李氏清照,亦作詩以詆士大夫云:南度衣冠欠王導,北來消息少劉琨。又云:南游尚覺吳江泠,北狩應悲易水寒。後世皆當為口實矣。
從韻腳可以判斷,這四句斷句來自有兩首詩。原詩似乎已經見不到了。莊綽很明確地說,李清照這幾句詩是羞辱朝廷的官員:作詩以詆士大夫。當然也包括他自己的丈夫趙明誠了。
不過,莊綽并沒有說李清照這四句詩作于何時。比莊綽晚一些的南宋胡仔在《苕溪漁隱叢話》也記錄了這四句詩,略有差異:
後有易安李,李在趙氏時建炎初從秘閣守建康作詩云:南來尚怯吳江冷,北狩應悲易水寒;又云:南渡衣冠少王導,北來消息欠劉琨。
據胡仔的記載,李清照在趙明誠去建康作官的時候,寫了這四句。而趙明誠守健康的經歷,是他一生的污點。
二、南來尚怯吳江冷,北狩應悲易水寒.
《烏江絶句》,今人一般寫作《夏日絕句》,這首詩以項羽為對比,諷刺當時南渡的士人。這首詩大家太熟悉,不需要特別的解釋了。
這四個斷句可以簡析一下,先來看看:南來尚怯吳江冷,北狩應悲易水寒。
南來尚怯吳江冷,吳江冷,用《新唐書》中崔信明典故,《新唐書·文藝傳·崔信明》:
崔信明,青州益都人.......信明蹇亢,以門望自負,嘗矜其文,謂過李百藥,議者不許。揚州錄事參軍鄭世翼者,亦驁倨,數恌輕忤物,遇信明江中,謂曰:「聞公有『楓落吳江冷』,願見其餘。」信明欣然多出眾篇,世翼覽未終,曰:「所見不逮所聞!」投諸水,引舟去。
崔信明自以為詩文上乘,沒想到遇上了對手。鄭世翼愛損人,他問崔信明:聽說你有佳句"楓落吳江冷”,我想看看你其他的作品。崔信明開心地拿出自己作品給他看,沒想到鄭世翼看了一半就說,所見不如所聞呀,竟然把崔信明的詩文丟到了水里。
李清照用這個典故有幾重意思,首先是自謙詩才一般般 。南渡以后,我(或者其他詩人、文人)還再作著低劣的詩。另外兩重意思,一是指江水的確挺冷,更深一層是心寒,對于過往的痛苦和對于未來的迷茫。
北狩,是指徽欽二帝被俘虜北上,南宋君臣委婉地說我們皇上去北方打兔子了。明朝沈德符《野獲編·科場二·內官子弟登第》寫到明朝皇帝在土木堡之變被俘虜,也說“ 英宗北狩不返”。
李清照還有一首《上樞密韓侂胄詩》寫到“北狩”:
三年夏六月,天子視朝久。凝旒望南云,垂衣思北狩。
北狩應悲易水寒,那兩個打兔子的皇帝還在北方受苦,應該能感覺到易水之寒。易水寒,出自《荊軻歌 / 渡易水歌》: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探虎穴兮入蛟宮,仰天呼氣兮成白虹。
言外之意,南渡以后,只見到一幫文人空談誤國,如今哪里有荊軻一樣的報國志士,去恢復故土迎回二帝呢?
三、南渡衣冠少王導,北來消息欠劉琨。
李清照的這兩句詩,就沒有剛才兩句那么含蓄了。
南渡以后,缺少東晉王導這種輔佐皇帝的大臣。北方的敵后區,也沒有劉琨這種堅持抗戰的將軍。
南渡衣冠少王導。
東晉衣冠南渡以后,有“王與馬共天下”的說法。以王導、王敦為首的王氏家族輔佐東晉開國皇帝司馬睿穩定了局面。
李清照詩中說,如今南宋朝廷見不到王導這樣的人才。其實李清照的言論有些偏頗,南宋的李綱、岳飛、韓世忠等人也有恢復故土的志向,可惜都沒有受到趙構長期的重用。例如趙構剛剛繼位時,請回來李綱作丞相,但是幾十天以后,李綱就被免職了。
少王導,當然也可以理解為君臣相得,王導受到東晉皇帝長期的信任,而岳飛、李綱們卻沒有王導那么幸運。
北來消息欠劉琨。
劉琨就是和祖逖一起是聞雞起舞的那位。西晉滅亡后,劉琨留在北方堅持戰斗。
劉琨對司馬睿有勸進之功,可惜他沒有南渡,最后犧牲于北方。臨死前還寫了一首千古傳頌的詩,結尾寫到:何意百煉剛,化為繞指柔。
四、趙明誠的羞辱與李清照的詞論
靖康二年(1127年、即建炎丁未年)三月,趙明誠任江寧知府。建炎三年(1129)二月,趙明誠因為沒有注意御營統治官王亦的叛亂,在手忙腳亂中無所作為,自己縋繩出城而逃。叛亂被平定之后,趙明誠就被朝廷革職了。
江寧就是建康,莊綽說:“李在趙氏時建炎初從秘閣守建康作詩云:南來尚怯吳江冷,北狩應悲易水寒....”
莊綽大約生活在1079年- 1143年之間,和李清照(1084—1155年 )基本是同時代的人。
如果這四句詩真是李清照所寫,而且是在趙明誠還健在的時候寫成,可想象丟城逃命的趙明誠讀了以后是什么心情。
李清照能夠如此不顧忌情面的寫詩諷刺嗎?
李清照不是普通的女人,我們也不能總停留在“人比黃花瘦”的柔弱印象中。其實李清照是個極有“戰斗力”的人,從她的《詞論》就可以看出,這個女人并不尋常。
晏殊、蘇軾、歐陽修,”皆句讀不葺之詩爾。又往往不協音律。“
柳永,”雖協音律,而詞語塵下。“
張先、宋祁,等人”破碎何足名家!“
王安石、曾鞏,”若作一小歌詞,則人必絕倒,不可讀也。“《詞論》
?以上都摘選自李清照的《詞論》,她對于蘇軾、歐陽修、柳永、張先等人毫不留情。因此她也被后人批評,宋人胡仔《苕溪漁隱叢話》說”易安歷評諸公歌詞,皆摘其短,此論未公,事不憑也。“
趙彥衛《云麓漫鈔》中也說李清照:“《詞論》一書多有妄評諸公…”
可見,李清照的文風,還是比較彪悍的。這幾首詩寫出之后,是什么結果呢?
從《金石錄序》可以感覺出,李清照夫妻二人似乎有了很深的隔閡。
五、趙明誠之死
趙明誠免職江寧知府后,在1129年又接到南宋朝廷的任命:“知湖州”。
于是,趙明誠留下李清照出發了。從《金石錄序》中看二人分開時的表現,可以發現趙明誠要么是個直男癌,要么就是對李清照有了意見:
獨赴召.....望舟中告別。余意甚惡,呼曰: "如傳聞城中緩急,奈何? " 戟手遙應曰:"從眾。必不得已,先棄輜重,次衣被,次書冊卷軸,次古器,獨所謂宗器者,可自負抱,與身俱存亡,勿忘之。" 遂馳馬去。
趙明誠出發時,李清照很失落,呼喊道,如果金兵到了,我要怎么辦呢?
趙明誠“戟手”告誡李清照,如果遇到危險,先丟什么、再丟什么,但是“宗器”不能丟,寧肯丟掉自己的性命也不行。
“戟手”,用食指和中指指人,在古人的使用中,似乎不是特別尊重人的意思。
趙明誠一去就得了重病,等李清照趕到時,趙明誠已經病入膏肓:
七月末,書報臥病,余 ......遂解舟下,一日夜行三百里。比至.....病危在肓。...八月十八日,遂不起。取 筆 作詩,絕筆而終,殊無分香賣履之意。
李清照趕到時,趙明誠已經病在膏肓 。但是令人驚訝的是,趙明誠至死也沒有“分香賣履之意”。
分香賣履,典出曹操《遺令》:
余香可分與諸夫人,不命祭。諸舍中無所為,可學作組履賣也。
趙明誠臨死之時,對于自己妻子的未來,一句話都沒有交待,留下李清照在兵荒馬亂之中無所適從。
這是怎樣的一種傷害呢?趙明誠為什么會變成這樣呢?
結束語
從《金石錄序》一文中可以看出,李清照夫妻二人在南渡以前生活美滿、琴瑟相合:
余性偶強記,每飯罷,坐歸來堂烹茶,指堆積書史,言某事在某書某卷第幾葉第幾行,以中否角勝負,為飲茶先后。中,即舉杯大笑,至茶傾覆懷中,反不得飲而起。甘心老是鄉矣!
但是南渡以后,李清照夫妻二人不僅僅生活質量下降,似乎二人的關系也沒有那么融洽了。兩人中途分手以及趙明誠去世時,他對于李清照都莫不關心。因此李清照在文章中也明確表達了自己的不滿。
我們不清楚是什么原因造成了這種結果。不過李清照的這幾首詩,對于男人來說確實是一種羞辱。也許,李清照作詩真得傷害到了自己的丈夫。
當然,我們不能因此說李清照氣死了趙明誠。趙明誠應該是因病而逝。
@老街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