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書山花開
?原詩
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誤落塵網(wǎng)中，一去三十年。
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開荒南野際，守拙歸園田。
方宅十余畝，草屋八九間。榆柳蔭后檐，桃李羅堂前。
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
戶庭無塵雜，虛室有余閑。久在樊籠里，復(fù)得返自然。
?翻譯
【郭維森/包景誠《陶淵明集全譯》，p46】
少年時便缺少適應(yīng)世俗的氣質(zhì)，天性本來就喜愛丘壑山巒。
不料想落入了塵網(wǎng)之中，這一去就流逝了十多年時間。
被羈絆的鳥兒懷念往日的叢林， 養(yǎng)在池里的魚兒總想著舊時的淵潭。
到南面的田野去開荒吧，自知不懂機巧，所以返歸田園。
有那十來畝宅基地，蓋著茅草屋八九間。
榆樹柳樹復(fù)蓋著房屋后檐, 桃樹李樹排列在堂前。
隱隱綽綽的鄰村隔得很遠， 依稀可辨那升起的炊煙。
狗吠聲從深巷里傳出，雞啼鳴在桑樹之顛。
門戶庭院整潔幽雅，心地空明分外安閑。
長久被關(guān)在籠中的鳥兒，暢意舒情，復(fù)返自然。
【孟二冬《陶淵明集譯注》，p50】
從小即無隨俗氣韻，生性喜愛山川自然。誰知落入仕途俗網(wǎng)，一去便是一十三年。
籠中之鳥懷戀舊林，池養(yǎng)之魚思念故淵。南郊野外開墾荒地，恪守拙性歸耕田園。
住宅方圓十余畝地，簡陋茅屋有八九間。榆柳樹蔭遮蔽后檐，桃樹李樹排列院前。
遠處村落依稀可見，飄蕩升騰裊裊炊煙。深巷傳來犬吠之聲，雄雞啼鳴桑樹之巔。
戶內(nèi)庭院清潔幽雅，心中純凈無比安閑。久困籠中渴望自由，我今又得返回自然。
【劉繼才《陶淵明詩文譯釋》，p45】
少小時就沒有隨俗氣韻，自己的天性是熱愛自然。
偶失足落入了住途羅網(wǎng)，轉(zhuǎn)眼間離田園已十余年。
籠中鳥常依戀往日山林，池里魚向往著從前深淵。
我愿在南野際開墾荒地，保持著拙樸性歸耕田園。
繞房宅方圓有十余畝地，還有那茅屋草舍八九間。
榆柳樹蔭蓋著房屋后檐，爭春的桃與李列滿院前。
遠處的鄰村舍依稀可見。村落里飄蕩著裊裊炊煙。
深巷中傳來了幾聲狗吠，桑樹頂有雄雞不停啼喚。
庭院內(nèi)沒有那塵雜干擾，靜室里有的是安適悠閑。
久困于樊籠里毫無自由，我今日總算又歸返林山。
【謝先俊/王勛敏《陶淵明詩文選譯》，p24】
我從小沒有遷就世俗的氣質(zhì)，生性就酷愛山川自然。
誰知誤落進仕途俗網(wǎng)，一去便是一十三年。
籠中鳥留戀舊時的山林，池中魚思念昔日的水潭。
在南郊的田野邊開荒躬耕，恪守我愚直的本性重返園田。
住宅占地十余畝，筑有草屋八九間。
蔥郁的榆和柳遮蔽后檐，成行的桃與李排列堂前。
黃昏中遠處的山村依稀可見，近處的農(nóng)舍上正升起襲襲炊煙。
汪汪汪狗吠陣陣深巷里，喔喔喔雞啼聲聲桑樹巔。
庭院中再沒有世俗雜事，內(nèi)心里明凈凈無比安閑。
好似那鳥兒長系樊籠里，終于沖出樊籠飛回大自然。
?解釋
【郭維森/包景誠《陶淵明集全譯》，p44】
義熙二年(406)，淵明四十二歲，是他辭去彭澤令返里的第二年。詩人從上京里移居園田居(懷古田舍），決心躬耕自給。《歸園田居》組詩便是他躬耕以后寫下的作品。組詩首篇總寫歸耕之樂，次篇寫交往淳樸，中篇寫耕種實感，第四篇寫探訪遺跡，末篇寫耕余之歡。這些都是非親身參加農(nóng)耕而不能寫出的，因而組詩成為古代田園詩中的最佳篇章。關(guān)于第四篇，可與末篇對照看，體現(xiàn)了淵明的死歸自然、生當(dāng)歡度的豁達襟懷。在藝術(shù)特點上，也集中體現(xiàn)了詩人樸、真、淡、曠的風(fēng)格。
本詩對后代影響深遠。清?方東樹《昭昧詹言》云：“此五詩衣被后來，各大家無不受其孕育者，當(dāng)與《三百篇》同為經(jīng)，豈徒詩人云爾哉!”
【孟二冬《陶淵明集譯注》，p48】
這組詩大約是陶淵明由彭澤令任上棄官歸隱后的第二年，即晉安帝義熙二年（406）所作，當(dāng)時詩人四十二歲。只做了八十多天彭澤縣令的陶淵明，已實在無法忍受官場的污濁與世俗的束縛，他堅決地辭官歸隱，躬耕田園，且從此終身不再出仕。脫離仕途的那種輕松之感，返回自然的那種欣悅之情，還有清靜的田園、淳樸的交往、躬耕的體驗，使得這組詩成為杰出的田園詩章，也集中體現(xiàn)了陶淵明真樸、靜淡、曠達的風(fēng)格。
【謝先俊/王勛敏《陶淵明詩文選譯》，p24】
《歸園田居》共五首，是陶淵明由彭澤令任上棄官歸隱后的第二年，即晉安帝義熙二年（406）寫的一組詩。這一年陶淵明四十二歲。這組詩歷來被稱為陶淵明田園詩的代表作。它生動地抒寫了詩人歸田后的生活和感受，表現(xiàn)了他對污濁的社會現(xiàn)實的不滿和對淳補、清靜的田園生活的熱愛。
【李華《陶淵明詩文選》，p25】
這一組詩共五首，從詩的內(nèi)容和語氣來看，應(yīng)是陶淵明辭官隱居之初的作品。陶淵明在晉安帝義熙元年（405）十一月辭彭澤縣令，從此隱居終身，不再出仕。這一組詩似是次年（義熙二年，406）他四十二歲時所作。第一首敘述平生志趣，鋪寫田園環(huán)境的淳樸可愛，表達了他一旦擺脫世俗塵網(wǎng)時深自慶幸的輕松快慰心情。第二首寫與世俗斷絕交游，屏除塵俗雜念，關(guān)心的只是農(nóng)事，表現(xiàn)了他與田夫野老的樸素情誼。第三首寫自己早出晚歸的勞動生活，透露出對隱居躬耕生活的熱愛和珍惜，唯恐不能終愿。第四首寫與子侄輩漫游林野，但見邱隴廢墟，昔時居人已死沒無余，因而感嘆世事變化之大。第五首寫從荒墟悵恨獨還，在澗水邊濯足，到家后設(shè)酒殺雞，招近鄰歡飲自適，直到天明。表現(xiàn)了田園生活的自得和樂趣。
【張彥《陶詩今說》，p53】
此乃詩人陶公的一首長詩，共計六十六句，一氣呵成。該詩似是辭官歸田之后第二年所寫，即晉安帝義熙二年（公元406年），時年四十二歲。這是五首合成的組詩，所寫內(nèi)容脈絡(luò)清楚，感情真摯豐沛：第一首寫歸耕居家之樂；第二首寫詩人與鄉(xiāng)下農(nóng)民交往自然而淳樸；第三首寫在田園勞動的真情實感；第四首寫詩人畢竟不是普通農(nóng)人，除親自躬耕之外，還去親自探訪遺跡并寫下無盡的感慨；第五首是寫詩人與農(nóng)人團結(jié)友好的耕余之樂。這樣的好詩，沒有親身實踐是寫不出來的。這里體現(xiàn)出詩人偉岸不凡的人格與人品，不僅在一千六百多年以前是金子一般可貴、可歌、可頌、可敬，就是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也是值得景仰、值得學(xué)習(xí)的，特別是那些改革開放以后迅速崛起的大款和高官！
詩人陶公的這篇組詩開創(chuàng)了田園詩歌的先河，是田園詩中最佳篇什之一，有很高的藝術(shù)特點，集中反映了詩人樸、真、淡、曠、雅的獨特風(fēng)格，對后代的影響十分深遠。
【《中國詩苑精華 陶淵明卷》，p47】
這組詩寫于淵明從彭澤縣令掛冠歸田的第二年，即晉安帝義黑二年（406）的春天和夏天。全詩共五首，多寫其歸田后的感受、躬耕田畝的勞動生活和田園風(fēng)光。全詩寫得厚樸率真，平易自然，向被推為陶詩代表之作。
【楊義選注譯評《陶淵明》，p18】
剛剛回到田園生活中的陶淵明，看待農(nóng)村生活的一切，都帶著一種欣喜的心情。十三年官場生活的經(jīng)驗，想起來就如被關(guān)在牢籠里一般。如今再看看自己的土地院落，看看村莊周圍的環(huán)境，就覺得處處都透著親切適意，就連巷陌間的感鳴狗吹聲，聽起來都是那么悅耳。干凈的居住，寬敞的房子，就像是他的心境，于閑寂中透著一種生活的詩意。這首詩在描寫農(nóng)村景物上，也很有表現(xiàn)力“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的意境勾勒，不但歷歷如畫，而且與整繼詩所要表現(xiàn)的那種淡遠的格調(diào)非常和諧、這類詩篇以真誠的本性，并拓了描寫質(zhì)樸自然的舊園村居生活的詩的可能性，以及遠離世俗塵網(wǎng)樊籠的精神家園，給詩歌史上增添滋味醇厚的“陶彭澤體”。
【劉繼才《陶淵明詩文譯釋》，p43】
這首詩通過敘述平生志趣和描寫田園生活，表現(xiàn)了詩人對仕途生涯的憎惡和擺脫塵網(wǎng)的快慰，抒發(fā)了對山林生活的熱愛之情。車爾尼雪夫斯基曾說過：“那些為生活所折磨，厭倦于跟人們交往的人，是會以雙倍的力量著戀著自然的。”正因為如此，剛剛從渾濁的政治漩渦中掙脫出來的詩人，便分外感到田園生活的舒適與美好。
前八句為第一部分，寫詩人因鄙夷仕途而歸田。開頭四句寫詩人誤入官場，渴望歸隱。其中“少無適俗韻”與“性本愛丘出”二句雖互為因果，但意在說明詩人本性與境遇的矛盾。陶淵明自幼受儒家思想熏陶，曾有過“大濟蒼生”的宏愿，并非天性就愿意隱居山林。只因現(xiàn)實政治黑暗，“有志不獲騁”，才轉(zhuǎn)而愛“自然”。接下二句，以鳥、魚作比，寫自己思歸之情。再二句寫田后守拙開荒，表示決心躬耕白食。“守拙“是對“適俗”而言的，從中反映了詩人對爾虞我詐的官場生活的厭惡。后十二句為第二部分，寫恬靜、美好的田園生活以及詩人的愉快心情。前八句主要是寫景，并在景物描寫中透露了作者對田園生活的熱愛。最后四句通過寫“無塵雜“的“戶庭”和“有余閑”的“虛室”米襯托詩人恬淡的心境；并直接抒發(fā)了自己重返自然的欣喜之情。
這里要說明的是，詩人對田園生活的美好描寫，并不是為了美化農(nóng)村；而是把它作為骯臟的世俗社會的對立物來寫的，他是通過贊美農(nóng)村的隱居生活來肯定自己，否定官場的。此詩層次清晰，結(jié)構(gòu)嚴謹。詩人先寫辭官歸田，后寫開荒南野，中間雖有回憶往事，但基本上依時寫來，自有次第。其中描寫田園景物一段，由遠及近，自外至內(nèi)，次序尤為清楚。并且，開頭二句總領(lǐng)全詩，中間幾處照應(yīng)題旨，最后二句，以“久”扣“三十年”，以“樊籠”扣“塵網(wǎng)”，以“復(fù)得”應(yīng)“誤落”，以“自然”應(yīng)“丘山”，互為映帶，以結(jié)全篇。其次，善于寫景，情景交融。如“曖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巔”一段，以動寫靜，繪聲繪色，構(gòu)成了一幅純樸寧靜而又充滿情趣的村居圖。同時，在這景物描寫中還寄寓了詩人的美好情操和快慰心情。第三，運用比喻和反襯手法，來表達自己的愛憎之情。詩人寫美好的田園景物，用實筆描繪，使之形象具體，生動可愛；而寫官場生活，則用比喻，如“塵網(wǎng)”、“樊籠"等，使人望而生惡。并且將二者加以對比反襯，就更加激起人們對污濁的仕宦生涯的憎惡和淳真的田園生活的熱愛。最后，語言樸素自然，也是此詩的一個突出特點。詩中既無華麗的詞藻，也無深奧的典故，而是用當(dāng)時人們習(xí)用的語言，如“方宅”、“草屋”、“榆柳”、“桃李”、“狗吠”、“雞鳴”等。這些詞語一經(jīng)詩人組織入詩，便呈現(xiàn)一派生動的田家景色。這種“無一修飾之詞，而其間有無窮妙味”的寫法，恰恰體現(xiàn)出“陶詩之真面月。”（日本近藤元粹評訂《陶淵明集》卷二）
【曹明綱《陶淵明謝靈運鮑照詩文選評》，p25】
這組詩共五首，與《歸去來兮辭》作于同時或稍后，因此意脈前后聯(lián)貫相通。尤其是這第一首，前八句幾乎全是辭中所謂“質(zhì)性自然，非矯厲所得”和“覺今是而昨非”的翻版。其中把出仕稱作“適俗韻”和“誤落塵網(wǎng)”，悔悟之意非常明顯；而性愛丘山、鳥戀舊林、魚思故淵的比喻，又將自己的秉性氣質(zhì)表示得十分清楚。尤其是“守拙歸園田”五字，明確揭出組詩所要抒寫的內(nèi)容，具有提綱挈領(lǐng)的作用。與《歸去來兮辭》對歸隱的激情渲泄不同，組詩偏重于對歸隱后現(xiàn)實生活情形的客觀描寫，這在第一首詩的后十二句中，即有明確的反映。其中“方宅”四句寫居住環(huán)境：宅旁有田，屋后榆柳成蔭，堂前桃李羅列；“曖曖”四句寫四周景色，前兩句為眼見，后兩句系耳聞，不僅形象，而且典型，深為后人賞嘆；末四句則由外界的潔凈無塵、安閑自適，進而為內(nèi)心的恬靜淡泊，這又是由內(nèi)外交感所產(chǎn)生的最高境界。詩人一直祈求的歸樸返真的人生真諦，在這里得到了最理想的表現(xiàn)。后來他又在晚年把詩中所描寫的景色，具體想象演化為桃花源式的仙境，令古往今來的讀者對之都羨慕不已。
此詩極為后人推崇。方東樹稱其“縱橫浩蕩，汪茫溢滿，而元氣磅礴，大含細入，精氣入而粗穢除，奄有漢魏，包孕眾勝，后來唯杜公有之”。又說“少無”八句“當(dāng)一篇大序文，而氣勢浩邁，跌宕飛動，頓挫沉郁”；“羈鳥”二句“于大氣馳縱之中，回鞭亸鞚，顧盼回旋”；“方宅”十句“筆勢騫舉，情景即目，得一幅畫意”（《昭昧詹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