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回到了故鄉。在以前，每一次回故鄉的時候，特別是當客車途經過小紅橋，離故鄉愈來愈近時，我的心，總會不由自主地怦怦直跳。就如同，初戀時，見到情人那種心跳的感覺，是一種情怯。想見到故鄉，又怕見到故鄉，這是一種多么矛盾和糾葛的心理。曾經，一直縈繞在我的心間。

為什么怕見到故鄉？我想，也許曾經想改變故鄉，但我孱弱而無能為力。總覺得，十分的對不起她。之所以想見到故鄉，畢竟，在她的懷抱中，我生長了十余年。在她的手掌中，承載和托起我少年無邊的夢想。

說真的，對于故鄉，我是愛恨交加。恨她，是在我少年的記憶中，留下了一些痛苦和無助的憂傷，和一些至今不能忘記的酸苦記憶，甚至于改變了我人生的走向。或許，我不應當這樣的記恨。人生的過錯和痛失，不能由故鄉來承擔，只能由那些過去的人或事來承擔。然而，已經過去多年了，現在見到那些人，我再也提不起所謂的仇恨，我都是笑臉相迎。

難道說，真是相逢一笑泯恩仇嗎？只不過，時間的風，已經把這些所謂的仇恨遠遠地吹走。而愛，是永恒的記憶！在我那段艱難的日子里，總是有那么多人無私地幫助和鼓勵我。還父輩留下的足跡，我們生活的時光，親人、朋友……這一切，是永遠也不能隨著歲月的流逝而忘卻，那是永遠也無法磨滅的記憶。

客車過了馬坪，一幢幢高樓拔地而起，一畝畝良田變成水泥土地，寬闊的高速公路如同一條巨蟒蜿蜒于晏陽。馬坪兩側已漸成為了街道，只是很多樓宇都顯得那么空蕩，看不到多少人間煙火，只有鋼筯水泥在堆積著笑容。笑什么呢？是笑高樓戰勝了良田？還是笑世人的無邊的欲望和愚蠢？我不知道。

下了車，過了大橋，橋下面的河水平緩地流淌，碧波在陽光下閃爍著光芒，遠處的煙子巖不曾改變她的容樣，在這里，我才發現故鄉的蹤跡還有著昔日的模樣。冬日燦爛的陽光，照射著澤鴻廣場，各色摩托面包無序的停放。一個熟人問我，好久下長寧？已經在向我預約回程的生意。我說，才上來，沒定下。

澤鴻廣場四周并不是潔凈如洗，各色果皮紙屑時有呈現，這讓我想到不久前很多人去參觀的樣板。那時的廣場，讓人眼前一亮，我還以為故鄉面貌大為變樣。而現在我所見到的面貌，我想，這才是一個真實的故鄉，車輛無序的停放，果屑四處的看見，慵懶的人們坐在太陽下打麻將……沒有人為雕飾的痕跡，這才是本真。盡管，這本真不讓人喜歡，但沒有人能一下子改變故鄉的模樣。

經過廣場，轉向河壩街，看到人流如織，聽到了喧囂高昂的歌舞聲。一個草臺班子正在為喜事主家進行表演。男演員上身裸體，女演員上身衣著暴露，臺下的來賓和相幫的親朋，都在興致勃勃的觀看。低俗妖艷的表演，流行于鄉鎮之間，這已是一個公開的秘密，而唯有低俗，才能吸引起人們觀看的興趣。我們不能去責怪這些人們沒有欣賞水平，我們不能苛求他們熱愛陽春白雪，我們不能厭惡他們格調低下，我們應當問一問，今天的鄉鎮文化誰又真正的重視？鄉鎮的精神文化生活，如同農村的精神文化生活一樣蒼白而貧乏。

回到白高山，這是我每次回鄉必去的地方。我老遠看見破舊的老屋日益破敗，然則不管它如何破敗，我總是要去看望她。有什么看望的呢？什么也沒有。所有一切，都已埋葬在了殘恒斷壁之中，垮塌的瓦礫之中。然而這些殘恒斷壁，垮塌的瓦礫，厚厚的石墻，黑色的瓦片……總是能勾起我無限美好的記憶。

在這里，我能看見父母年輕的容貌，我能看見慈祥的奶奶，我能看見兄妹間的打鬧，我能看見我少年時調皮的身影……能看見的實在是太多了。這是我每次回鄉必去的緣故，只有在這時，只有在這里，我才能找到我的根，我才能發現我的來處，它們深植于這片厚厚的土地之中。

我靜靜地坐在陳大哥的門口，任憑陽光打在我身上。我靜靜地望著老屋，打量著她。她已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是一個飽經風霜的老人，是一個即將走入死亡的老人。我又如何能改變她呢？醫治她呢？我什么也改變不了！也無法醫治。倘若把她新修，新修之后的她定然會美麗很多，同時也會失去從前的容顏，失去很多美好的記憶，那又有什么意思呢？也許，保持現狀，才是我能尋找往昔記憶的最好辦法，才能讓我找到回家的路。

在陳大哥的門前，一些街坊照例的問我，在我看來是極其隱私的問題。他們問，工資多少？娃兒多大？老婆那里人？今年多大了……等等。我一五一實地告訴了他們。我知道，他們并不是好奇，完全是一種出自真誠的關心。這就是我們念念不忘，癡癡喜歡故鄉的一個原因。在故鄉，總會有那么多人關心你。而在城市 ，除了親朋好友，又有誰會真正的關心你？就連居住的鄰居，我們多半都不認識。城市是冷漠而生硬的，它所信奉的是金錢和權力，物質和名利，對于情懷和情感，對于善良和多情，總是有意無意的排斥。當我們身處城市久了，柔軟的心也會變得冷硬起來。我們每年都要從城市回到故鄉，只有這樣，我們冷硬的心，才會變得柔軟。

閑聊之中，他們說，現在梅硐看到修大了，但更加冷清了起來，有點錢的人，都下長寧、宜賓、成都去了，都離開了梅硐。對此，我無法回答這樣的問題。正如我一樣，在多年之前我就想離開故鄉，因為它太貧困了。如今真的離開了，卻又那樣的不舍。然而，無力的我，卻又什么也不能改變。故鄉給予了我們太多，我們卻回報她的太少太少！

下午，朋友送我回了長寧。走的高速，30分鐘就到了長寧。進入長寧縣城，迎面而來的是林立的高樓，如織的車流，琳瑯的商鋪，寬闊的廣場，如茵的綠地，潔凈的街道，熙攘的人流……

30分鐘，一百余里的車程，縣城與我零亂冷清的故鄉，如同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離開故鄉時，我沒有感到一絲難過，也沒有一絲不舍，我如同一個陌生的過客一樣沒有情感的起伏。

的確如此，今天的故鄉于我來說，成為了一個異鄉，牽戀不起我多少的懷想，我就是一個陌生的過客。而我真實的故鄉，只是在我的記憶之中。她永遠存在，永遠不滅！時時會出現在我的夢縈之中，時時會流湍于我的筆下。

這座城市，也不會成為我的故鄉，而我的故鄉，卻又回不去了。我的故鄉在那里呢？我如同浮萍一樣，隨著歲月飄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