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開鎖”酒過三巡的嚴麗，拖著疲備的身體，按下指紋、拉開大門、甩掉高跟鞋、伸手將手提包掛在門一側的衣帽架上。有點暈，但澡還是要洗的，尤其是腳，它踩了一路的踏板，需要好好清潔一下。
客廳的燈像以往一樣，沒關，放眼望去，空空蕩蕩的客廳，雖然家里住著三代人，但迎接她的只有正對著門的水墨山水畫。
嚴麗是南方人，信風水，從風水的角度來講，對著門的山水畫是極不好的。關于這事她跟婆婆也商量過多次，但婆婆是北方人，不信這個，自然無果。老公呢，孝順，由著媽媽。為了家庭和睦嚴麗再也沒提過此事，直接將這種講究忽略，只是她的心偶爾會發出委屈的呻吟。
“中秋，哥嫂她們過來團圓吧？”嚴麗問老公。
“是的，像往年一樣！”
“哦，聽說哥哥丈母娘被送回蘇州了，那她孩子誰帶呢？”
“哥嫂他們自己帶啊，我哥高中畢業后就走南闖北了，獨立著呢，這點事難不倒他。不像我，本地生，本地長，連上大學都沒出過南京！不過我也習慣了，在父母的庇護下，挺好！如果沒有父母在身邊，我們會辛苦很多，你也不可能在寶寶九個月大時就復職，你應該感謝老人們，又有’獨立’的想法了？”
“嗯，孩子還是自己帶的好，尤其是在學習習慣的養成上。你若愿意，我們就搬吧！”這個問題，嚴麗跟老公商量過不止一次了。
“你那邊怎么樣，我們上午過去沒問題吧？”老公沒有正面回答，而是直接轉移了話題。
“我等會打個電話，高鐵開通了，坐車過去，開車太累了！”
“好，聽你的，明天單位上頭領導來視察，有許多事要準備，我先睡了，你也早點睡吧！”老公似乎是怕她再問他其他問題而迅速離了場。
嚴麗習慣性地端了杯咖啡走進書房，只有書才能平復她內心的起伏，她嫻熟地從書架的第三排的最后一格的中間抽出一本，往書桌前走去。
書房的一面墻=書架，書架上的書是她大學至今每月的積存。幾千本，什么書放在什么位置，她都一清二楚。
每當工作上遇到難題或生活中遇到問題時，她都會在里面待上幾個小時，書房總能給到她想要的答案。
“媽，我們一家還是老樣子，8月15上午過去，只不過今年是坐車過去，到時，讓我哥去接我們一下就好，正好你那離高鐵站也近！”
“你們自己打車吧！”
“我哥不是買車了嗎？”
“你還不知道吧，那車寫得是你嫂子的名字！”
“哦，好，沒事，打車也方便！你現在住哪呢，老房子那還是我給你買的公寓？”
“你侄兒的成績不太好，課外輔導班也被停了，你嫂子又把我接到她這來了。理由是她沒時間打理家務、飯也沒時間燒，所以又把我接她這來了。我就給她燒燒飯，做下家務，她只管孩子的學習！”
“那我給你買的房子呢？空著的嗎？”
“我晚上回去，早上過來，周末回老家陪你爸！因為你給我們買房子的事，你嫂子很不高興，覺得你炫耀了！你下次再來把房賣了吧，別花了錢還討人嫌！”
“當時給你們買房子不是因為她們覺得你去她們那住不方便嘛，老家離得又遠，現在又這樣講，真難伺候！”
“噓，有空來賣了吧，這樣浪費。”
“行，媽，聽你的！”
老來難，難道這就是老來難嗎？嚴麗覺得有點不可思議，隨即也沒多想。對于爸媽，她只有一個原則——只要爸媽需要，她就千方百計地，滿足。
嚴麗起身走向窗前，屋后校園操場上那些小草，不像春天那樣濃綠，而是都變得金黃了，耷拉著頭，遠遠望去也別有一種美！舍去濃綠，收獲金黃，如人一樣，有舍有得，豁然開朗。
“我們班的琪琪同學今天穿了件漂亮的制服，比校服好看多了！”
嗯，在哪買的？奶奶明天也去給你買一件。”
“網上買的。”
“那就只能讓你媽給你買嘍，我不會網購！”
“我媽才不會給我買呢！她經常跟我說，在學校要比就跟同學比成績，其他都不要比……哎呀，我寫錯了，糟糕，媽媽回來又要批評我了。”
“用橡皮擦擦不就行了？”
“擦過會有痕跡的，等著被批評吧！哎，這一道數學思考題不會做，奶奶你會嗎？”
“我哪會啊，我都沒上過學。你不是還有課外輔導班的老師嗎？問問他唄。”
“對哦，找我的救星去，我們班的數學老師還真沒有輔導班的數學老師教的好，更重要的是，人家態度還好。”
“嗯，說明你媽媽會找啊，給你找了這么好的老師！”
“其實，我媽才是最好的數學老師，她一點我就懂，’救星’往往會把一個問題講好久，好像他的時間不要錢一樣。”
“你媽不是忙嘛，要不然就會親自教你了！”
“嗯，我長大才不要像我媽那樣，明明是淑女卻活成了漢子！”
”行了，趕快寫你的作業吧，超過時間，你媽又要責罰你了。”
嚴麗晚上十點半才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給孩子的作業簽字。作業雖然有涂改痕跡，但因準確率高，當時就沒有追究孩子的責任；另一方面是因為孩子也睡下了。
“媽媽，你昨晚什么時候到家的，作業有問題嗎？”
“先吃早餐，等會路上說。”
“昨天的作業有一處涂改，另外有一題在邏輯上不太像你的思維，解釋一下！”
周一的交通有點堵，1000米的路程好像有10000米那么長。如果說實話，那將爆發一場家庭戰爭；如果不說實話，媽媽猜到了結果會更慘，怎么辦呢？要不要說實話？小丫頭低著頭，擺弄著手指，眉頭緊鎖，像是在做一道附加思考題。
“媽媽，第一單元數學考試我考了98分！”小丫頭好像想起了什么，突然喊出話來。
“嗯，這次的問題不再追究，下不為例。關于數學，我要告訴你一個壞消息：你的課外輔導班下個月將會停下，以后還是要以校內的課為主。”
“為什么？那么好的老師，那么好的環境，我要去，學校數學老師的課好枯燥！”
“那個輔導機構倒閉了，聽到了嗎？”
“雙減”政策落地，k12教育行業將何去何從？請聽清華碩士俞江老師的分析......車載廣播的聲音打斷了母女二人的對話。
“學校到了，下車吧，注意安全，上課注意聽講！”
“媽媽再見，小心開車，注意安全！”
五年級的孩子對于信息的搜索和求知欲都是很強的——上午放學回到家，雅琪第一件事就是打開ipad搜索她今早在媽媽車上聽到的相關信息。
雅琪明白了一切，盡管不相信事實，但不得不屈服于國家政策、聽從媽媽的安排：停止依賴課外培訓班以及培訓班的“救星”。
“媽，專注力對于孩子來說非常重要，一節課只有那么幾十分鐘，課若聽不好，作業自然效率低，如此以來學習將進入惡性循環。”午餐時嚴麗跟婆婆聊起天來。
“嗯，你直接說我怎么配合就行了！”婆婆的語氣有點不耐煩！
“還是我以前說的，雅琪在寫作業的時候不要和她聊天！聊天可以放在寫作業前或者作業完成后。”
“可以！”飯還沒吃完的婆婆就起身走向廚房，嘩嘩，嘩啦嘩啦，廚房傳來打開水龍頭沖洗的聲音。
關于搬家，嚴麗想和老公再商量一下；關于孩子的教育，她也必須要和老公好好地談談。
各位家長請注意：
2021年國慶節放假時間為10月1日—10月7日七天，10月8日正常上課，請各位家長合理安排學生的假期生活。
七天的假期很快就過去了，雖然是長假，但因國家政策調整，學校并沒有布置太多的作業， 娃們更是像玩瘋了一樣，早就將學習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雖是長假，很不巧，老公被外派了，嚴麗并沒有跟老公一起渡過。假期過后，一切都恢復了正常：該上班的上班，該上學的上學。
秋天，沒有春天五彩斑斕的鮮花，也不像春天那么羞澀；秋天，沒有夏天茂盛異常的綠樹，也沒有夏天那么坦露；它也沒有冬天紛紛揚揚的雪花，也不像冬天那么內向，但秋天有果實累累的果樹，是收獲的季節，給人們帶來豐收的喜悅——
嚴麗經過多年的努力，她帶領的企業在這個秋天被核定為高新技術企業且被評為區重點企業。同時，她本人也被評為區優秀企業領導人稱號。
如果教育孩子能像管理企業那么簡單，嚴麗一定生一打，可事實并非如此。
“雅琪媽媽，這周三放學后來趟辦公室一趟，關于雅琪的數學成績，我想和你深入交流一下，她有如此大的退步，我們需要好好探討一下。”
“好的，李老師，您費心了！”被叫家長，是嚴麗預料之中的事，只是沒想到來得這么快。
開心的事和煩心的事交織在一起，這讓嚴麗想起了南方的媽媽！
“喂，麗啊，今天不忙了？”
“嗯，媽，在哪呢？”
“老家呢！”
“嗯？今天不是周末啊，怎么回去了？”
“對了，有件事事先沒跟你說：你買的那套公寓我們賣了！”
“為什么？”
“你哥要換學區房，急用錢！”
“哦，沒事，賣就賣吧！你和我爸要是用錢再跟我說，那錢就給他們用吧！”
“你不生氣吧？”
“不生氣，一家人嘛，哥他要是不缺錢也不會賣了！現在又不用你去做家務了？”
”是的哦，你侄兒上初中的事解決了，你嫂子也安心了，也就沒上班了，現在在家專門帶孩子。”
“挺好的，這樣也省得嫂子天天有情緒了，錢與哥嫂的關系相比，后者更重要，他們好就好！”
“今天怎么這么有空跟我聊這么久？不用上班嗎？”
“深秋了，你和爸要注意添加衣裳！馬上還要開會，先掛了哈！”
秋天，像一個知識豐富的學者，它總能從喜、怒、哀、樂中走出來！
“我仔細觀察了一下她最近上課的表現：老是發呆，不能集中精力聽課，專注力有待提升。平時她寫作業的時候，有人陪嗎？”
“有！”
“誰？”
“奶奶！”
“奶奶文化程度是？”
“奶奶小時候沒讀過書！”
“寫作業時，她一般情況下能專注多久呢？”
“十幾二十分鐘吧！”
“確定？”李老師停下筆側眼看了一眼嚴麗。
“一般是這樣！”嚴麗弱弱地回答。
“嗯，她寫作業時與家人聊天嗎？”
“有時候，有！”
“好，關于預習和復習的作業，你簽字的時候是怎么檢查的呢？僅僅是問下她嗎？”
“是的！”
“對于錯題、難題，你們家長有特別給她做補充練習嗎？”
“有，不多，可能也不夠周全！”
“好的，我大概了解了。關于建議，我會整理成文檔發給你，還請你以后嚴格配合孩子的學習！五、六年級天上地下，五年級這才剛剛開始，一切還來得及！”
“好的，李老師，您辛苦了，謝謝！”身為企業領導的嚴麗在老師面前表現得也特別謙遜有禮，尊師重教，她在用行動詮釋。
“奶奶，你今天能陪我睡嗎？”
“嗯？小時候還沒跟我睡夠啊？都這么大了，還讓我陪睡。”
“今晚，我就想跟你睡！”
“跟媽媽睡不好嗎？”
“不要，我不習慣跟媽媽睡！”
依戀，是人生的第一次“戀愛”，也是人來到這個世上的第一份安全感。它的形成，需要一個穩定的撫養人；它一般在半歲左右出現，一直持續到12歲。從這個理念上來講，嚴麗顯然不是女兒的依戀對象，奶奶才是！
“你今天的穿搭，校服不扣才好看，快別扣了！”早餐后奶奶對即將要出門的雅琪說。
“校服扣子要扣上，學生穿衣要整齊！”嚴麗說。
正在系紅領巾的雅琪有點為難！
“不要扣！”奶奶像是在命令。
雅琪看了媽媽一眼，聽了奶奶的話，紐扣沒扣！
“趕快走吧，要遲到了，路上冷的話就扣上！”一旁的爸爸開了腔。
“吧嗒”一聲，門關上了！
還剩下三個人的餐桌變得異常安靜，只聽到刀叉切牛排的聲音。嚴麗將刀叉齊放在還余三分之一牛排的餐盤內，轉臉對婆婆說：“媽，我的孩子我來教育就好，以后…！”嚴麗話還沒說完，婆婆就搶答了——
“好，等她回來，你好好教育，看她是聽你的，還是聽我的！”
“…………。”吧嗒，男主竟一言沒發甩門而去。
“我覺得我們還是分開住比較好，早上，你也都看到了！”幽暗的咖啡廳里，嚴麗對正在敲鍵盤的老公說。
兩秒后，老公雙手抱拳支撐下巴，將視線移向窗外。
“這樣，你一個人先到玄武區那邊去住段時間，過段時間我們再討論這個問題！”
嚴麗打了個寒顫，意外，無言。下一秒，“你沒有權利這么做：將我和女兒分開！”
“那你回去問下孩子愿不愿意跟你一起住吧！”
嚴麗拎起包，轉身離開。
晚秋，乍冷、且寒，秋風掃的是落葉，落下的，卻像雪。
“寶貝，我們搬家好不好？”
“搬去哪？外地嗎？我不去！”
“不是，只是換個區而已，那邊的房間由你來設計，想要什么樣的都行！好嗎？”
“好啊，我趕緊去告訴奶奶，我都想好怎么給她布置房間了！媽媽，我們什么時候搬？”
“呃，我們那邊的房子只有兩個房間，奶奶暫時還要住在這邊！”
“那我就不去了，我要帶奶奶一起。無論去哪，都要帶著，我要奶奶給我做好吃的、陪我寫作業，等我上大學的時候，就讓奶奶去陪讀，哈哈哈，想想都開心……！”
“媽，睡了嗎？”書房里，嚴麗沒忍住，還是撥通了媽媽的電話。
“沒呢，你侄兒感冒了，發熱，我在看著吊水呢！發生什么事了，孩子？”
“沒事，我就是有點想家了。”脫口而出，卻是感情的自然流露；她想明天回娘家一趟，哪怕只是跟媽媽聊聊天、住一晚。內心深處，似乎娘家才是她的家。
“那你過幾天回來看看，我這幾天都在你哥這，你侄兒非要我陪他！”
容不下的婆家，回不去的娘家，她是誰？
秋，飄落的是寂寞；葉，落下的是悲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