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空:無所謂
黃昏漸漸褪去,在距離鐵門兩百米,種滿法國梧桐的私家路上,可以看到在這紫云山山腰上重新規(guī)劃過的三棟別墅,華麗的像一座宮殿,即將到來的黑暗似乎都掩蓋不掉它的光芒。秦空記得四歲那年,自己也是站在這里,佇立在鐵門外,望著這璀璨華麗的宮殿,燈火輝煌,可是沒有一絲溫度,只有徹骨的冷意,那時候他就發(fā)現(xiàn)自己一步也不想往里走,現(xiàn)在也是一樣。
林錚在書房里等他。
半個小時候,秦空從氣派地雕花鐵門內(nèi)走出來,額頭多了一片紅腫,手里多了一個鐵盒子。
汽車站里最后一趟車,是直達城西的,秦空買好票坐上去的時候,司機剛好發(fā)動車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傍晚的涼風從車窗擠進來輕輕擦過他的前額,破皮紅腫的疼意遲鈍地在這個時候才慢慢襲來,窗外匆匆掠過的高樓大廈和街道都來打量他,似乎問,你要去哪呢?
無所謂的,只要不是林家,去哪里都好。
透過后視鏡司機看到,車上只有零零散散的幾個乘客,車子最后一排的位置,一個略顯單薄的男孩子,手里緊緊攥著一個生了銹的鐵皮盒子,靠著車窗睡著了。
在城西下車,秦空找到城西療養(yǎng)院的時候,天已經(jīng)完全黑了。療養(yǎng)院門口登記的護士告訴秦空,今天最晚的探望時間已經(jīng)過了,要探望只能明天再來。
在附近的賓館住了一晚,第二日,天空泛起魚肚白的時候,秦空起身。在療養(yǎng)院的門口,一個穿著病號服的老人蹲在垃圾桶旁邊,一邊拍打垃圾桶,一邊喊“小雪,給爸爸開門兒”“小雪,你和天天在里面做什么呢?”“小雪,天天……你別做傻事……別”念到這里老人,嗚咽一聲,類似悲鳴,更大力地拍打垃圾桶“開門,小雪……開門……”
看見老人的剎那,兒時的記憶像洪水猛獸朝秦空涌來,秦空避之不及,瞬間被淹沒。媽媽在廚房哼著歌,飯菜香味撲鼻,外公慈祥耐心地握住自己的手寫毛筆字,媽媽美麗的笑容,絕望的眼淚;一家幸福的歡笑,突襲的破滅;溫暖的月下燈光,刺目的鮮血……
秦空眼圈發(fā)紅,微微顫抖,走到老人身邊,彎下身子拉起他“外公……”
老人不為所動,甩開秦空重新蹲下去,繼續(xù)敲打垃圾桶
“外公,我是天天”
“你起來看看我好不好?外公,我是天天……”秦空的聲音哽咽已帶哭腔,怎么會這樣?自己走的時候,外公明明還好好的
“外公,天天來看你了……外公……”
老人終于站起來顫巍巍抬起頭,好奇地打量秦空,半晌,裂開一個孩子一樣天真的小臉“外公,天天來看你了。”呆滯地重復。秦空木訥地拉過老人,擦去他臉上和手上的污濁。
這時療養(yǎng)院的看護著急地跑出來,看到老人在那里才松了一口氣。“稍不留神,逮著機會他就亂跑,這城西療養(yǎng)院最能跑的就數(shù)他了,折騰死人!”秦空轉(zhuǎn)頭紅腫的眼眶瞪了一眼,那看護還想說什么訕訕閉了嘴。
“你是秦奇峰的家屬?”
秦空點頭
“孫子?”
“外孫。”登記的護士點了點頭,“我在這里工作六年了,秦奇峰家里第一次來人。”是十年,秦空心想。
“家里大人怎么不來就你一人來了?”,“我看一下你的身份證 。”接過秦空的身份證,看了一眼,又抬起頭來看了看秦空“小伙子長得真俊,才15歲都這么高了,一看你就是懂事孩子,我家那兒子,13了還跟豆芽菜似的,光吃不長,糟心,在學校還老惹事兒…”也許是這所療養(yǎng)院太久沒有來人了,所以連登記的護士見了家屬來都格外興奮絮叨起來
秦空出神了一陣,打斷她“我外公現(xiàn)在情況怎么樣?”
那護士嘆了口氣,“等等我登記完了帶你瞅瞅,你自己看吧”
進了療養(yǎng)院里面,秦空首先看見的是空曠的草坪地上延伸出一條水泥路直指對面四棟并列的樓層,四棟小樓標著序號。“你看到了,這四棟樓從左到右分別標著‘三、二、一’過了是有‘特’療養(yǎng)院按護理等級也就是病患嚴重不同,安排老人的住處和活動范圍,從左到右,病患情況依次加深,到‘特’的時候,基本上……不遠了。”
“我來的時候你外公還在三棟,前兩年確診后搬到了二棟……”
秦空當然聽得懂她說的是什么意思,按看護的話來說,也就是進了療養(yǎng)院的每個老人身上都被標了死期,一棟10年左右,2棟5年,三棟2年,特棟1年不到。可是秦空想問清楚“在二棟,是什么意思?”
“你外公他情況時好時壞,有時候好像沒事人,有時候又意識不清,舉止言行怪異,就像你早會兒看到的一樣。活動也是有時正常,有時障礙,要在護理員服務下才能完成衣食、起居等日常生活,家人常來陪陪的話說不定能在二棟多呆一段時間,不然的話……”后面的話秦空已經(jīng)不想聽。
從那天起,秦空幾乎每天都在療養(yǎng)院陪著秦奇峰。秦奇峰意識不清的時候,就會往外跑,蹲在垃圾桶旁邊進行秦空第一次看到的那一幕,不止不休,什么都不理,每次他這樣的時候,秦空就蹲在他身邊,秦奇峰問一句,秦空就答應一句。
秦奇峰也有意識清醒的時候。那時候他可以自己穿衣吃飯上廁所睡覺,只是依舊不認識秦空,他會看著秦空說“造化弄人,年輕人你懂造化嗎?”而后是長久的沉默 。
八月接近尾聲的時候,一輛白色寶馬停在了療養(yǎng)院門口。秦空看見頭發(fā)花白但神色飽滿依舊的林老太太時微微一怔,叫了聲“奶奶。”
一看到秦空,林老太太立馬展開了笑顏,上前拉起秦空的手。“空兒,奶奶有話給你說”
一座進車里,林老太太說:“奶奶老了,很多事情無能為力,使喚不動他們……只好委屈你了,空兒。”
如果硬要在林家找出什么疼愛秦空的人,那么就是林老太太了。
對于林老太太,秦空是心存感激的,但是這個時候秦空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林太太一遍一遍撫過秦空的手,而后從手袋里拿出兩張卡遞到秦空手里,慈祥地笑著對秦空說:“學校那邊已經(jīng)打點好了,南中,和森兒一個學校,不像上圣澤那樣拔尖,但也是極好的中學。你開學直接過去報到就好。這個是你父親給你的,每個月會按時給你打錢。這個,是奶奶給你的。吃穿用度不必節(jié)省,要照顧好自己。”
“搬出來也好,方便你照看外公,只是有時間也要回去看看奶奶,不然奶奶會難過。”
看著林老太太微紅的眼眶,秦空有些動容,伸手抱了抱老太太“知道了,奶奶。”
白色寶馬緩緩離開,秦空將兩張銀行卡扔進了垃圾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