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沒有認識我現(xiàn)在的老公，應該鮮有可能吃到正宗的辣白菜。還有，走進一個朝鮮族的家庭生活。
上大學之前，我經(jīng)歷了兩次高考。第一次高考在我的近乎癡狂的暗戀情愫中陣亡了。那時心里沒有后悔，只是覺得對不起老爸老媽。第二年高考發(fā)揮很不理想，但其實排名出來成績都可以進中央財經(jīng)，最終我按照老爸的意愿讀了東北師范大學。也是在那里，我認識了同學和現(xiàn)在的老公，也是從認識了他，我才知道原來世界上還有辣白菜這種可以媲美伴隨我長大的東北酸菜的食物。
我的老公是我自己追求的。大一下學期的高數(shù)課，一個頭戴繃帶的男生走進我的視線，其實現(xiàn)在想想，那時的他在人群中其實并不出眾，也許是那個白色繃帶，成了牽住我們的紅繩。下課后，我打聽到了他的QQ號碼和名字，那時2003年我剛剛有直板手機，還很流行QQ聊天，于是我就在QQ上給他留言讓他考慮一下做我男朋友。那時根本沒有考慮他的出身背景和其他的個人情況，除了QQ號碼和名字以外一無所知。QQ留言后心里忐忑的等了幾天，再去看QQ時，已經(jīng)收到他同意的回復，從此，校園里便多了一對沒事就軋馬路，上課總逃學的情侶。
我開始慢慢了解他的為人，以及他的家庭。也許真的是命中注定，他也高考了兩次，但比我曲折很多。他的第一次高考是成功的，但大學選的悲催，由于自小就上朝鮮族學校，學的外語是日語和韓語，所以英語完全不通，而選的大學卻忽悠了他和他的好朋友。當兩個不諳世事的小盆友來到了南方的某電子大學，才知道事實上這所大學的計算機系教學外語是英語，編個程也都是英文字母。結果就是南方的某所電子大學多了兩個整天泡網(wǎng)吧打CS的年輕小伙… 成績自然是掛的一塌糊涂，最后被學校勸退了。他很勇敢的毅然回到了老家長春，想再復習一年。
我說他勇敢，其實一點也不過分。他的媽媽也就是我后來的婆婆是非常強勢的一個人，也許因為他家里是比較傳統(tǒng)的朝鮮族，在家里所有的家務活都是女人包攬，加之我公公本性純良，話語不多，且常年在外打工，所以家里大大小小里里外外都是我婆婆一手操持。那時他的哥哥在日本留學，家里經(jīng)濟壓力不小，我婆婆堅持讓他跟隨我公公一起出國打工，最后還是在我公公的支持下回到了高中復讀。最后也是皇天不負苦心人，考中了長春重點大學，也就是我們相遇相識的大學。
我們確定戀愛關系后，他很少談論她的媽媽。但是隔三差五會給我?guī)麐寢岆绲睦卑撞恕Ｒ驗樗乙彩情L春本市，所以每周都會回家一次，每次回家，都會帶一些他媽媽腌的各式小菜，但我最鐘愛的還是辣白菜。紅紅的辣椒末主宰了整個辣白菜的色調(diào)，婆婆做的辣白菜配料很全：有蘋果絲，梨絲，蘿卜塊，生姜，牛肉粉，韭菜，魚露，糖。咬一口酸味蓋過辣味，但最后還是辣味會留在口中很久，算算辣辣很過癮。雖然那時我沒有親自看過腌制辣白菜的全過程，但聽說每次他家里腌辣白菜都是七大姑八大姨湊在一起集體完成：超大一個盆，里面堆滿腌好的白菜，那情景每次都會沖擊我的大腦，讓我不禁流口水。
整個大學4年一晃就結束了。雖然他家里也是長春本地的，距離學校坐公交車半小時也就到了，但我從來沒去過，準確的說我從來沒被邀請過。這也是我們寢室?guī)讉€姐妹所不能理解的。但是我理解，因為我是漢族，而他是朝鮮族。毫不夸張的說，他家真的是根紅苗正的朝鮮族家族，從奶奶輩和姥姥輩捋下來，無一漢族家人的影子，而他也曾向我隱約透露過他的媽媽不同意她的兩個兒子娶漢族女子。所以大學四年，戀愛這件事兒我們經(jīng)營的就像地下黨。講一件典型案例吧：有一次他的手機不小心被我?guī)Щ氐脚奚幔娫捄鋈豁懫饡r我下意識按下了接聽，結果是他的媽媽。那頭有點遲疑的問道，這是xxx的電話嗎？我只好硬著頭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編了一個拾金不昧的故事。最后我請寢室的姐妹替我把手機交給了他的媽媽…
2007年，畢業(yè)后的我們一起簽到了南方的企業(yè)，在離開東北那天，兩家親人都來送機。那天也是我第一次遠距離見到了他的媽媽：小小的個子，瘦弱的身體，但妝容顯然是修飾過的，穿著比較樸素。說話間就淚眼婆娑了。那天的情景至今難忘：一對情侶一起進了候機廳，兩家親人隔得老遠沒有任何交流，也沒有任何的心里活動，仿佛完全沒有過交集，大概那時他的媽媽還是堅定的認為我們不可能修成正果。
時間如白駒過隙，一轉眼到了2009年，我們已經(jīng)工作2年了。我們在一起過著柴米油鹽的租房生活，那時我更加的癡迷于辣白菜的味道，他的媽媽每年給他帶一次辣白菜，聽說她的身體不太好，腌一次辣白菜都很吃力了。而我無比期待一年一次的美味，幾乎每天變著花樣做關于辣白菜的各種美食：剛開始直接吃，酸一些了炒肉吃，和魚一起燉著吃，包餃子吃… 總值樂此不疲，各種折騰。 現(xiàn)在想想，那時雖然收入不多，日子過得有些漂泊清苦，但我們都心思純凈，簡單快樂。生活如校園一般無二，交一幫同齡的朋友，偶爾聊天喝酒，不想未來要如何如何，不想真正的家庭生活中一切瑣碎之事。然而我們都不知道，2009年的某一天，這樣的生活會戛然而止，硬生生的被推進人生的另一個階段。
那天的來臨其實我們是有準備的。我婆婆終于要親自出馬催他趕緊找女朋友結婚了。記得那天風和日麗，我們一起到機場接機。其實關于我要不要出現(xiàn)在他的媽媽面前，我們之前討論了很長時間，最后還是決定攤牌，畢竟我們要為彼此負責。等了許久，我門接到了她。那時我婆婆見到我時錯愕的表情讓我的心一沉，只是嚴厲的一瞥后就再也與我無眼神交流了，當然也沒有言語的交流，全當我不存在。在回程的路上一路無言。那幾天可以說是我今生都不能擺脫的夢魘。當天晚上，我婆婆知道我們同居的事實后，從包里掏出她的檢查報告，是乳腺癌復發(fā)，雖然我不懂她們用韓語交流的內(nèi)容，但從我婆婆凄厲的哭嚎聲中我知道：她在威脅他的兒子離開我。我們跪了很久，也求了很久，但老人的固執(zhí)在一個孝子面前往往都是奏效的。他妥協(xié)了，那天晚上，我婆婆領走了她的兒子，而當我擦干眼淚反應過來追出去時，她們已經(jīng)消失的無影無蹤，而我像個精神失常的病人坐在出租車里在街上游走…
那一刻在我之后數(shù)年的夢中以各種場景再現(xiàn)，那是我婆婆送我的見面禮，伴我終生。我沒有怨恨，因為我理解作為父母都是一片苦心為自己的孩子，她怕漢族女子不會照顧人，她怕本來身體就不好的兒子被脾氣大的漢族女孩氣壞，也許還懷疑我的目的不純，貪念他家的錢財（其實他家也只是最平凡不過的家庭）。當我第二天接到他的電話告訴我婆婆的圣旨時，我渾身癱軟，心里說不出的復雜情緒。他說我婆婆和公公商量后，還是同意我們在一起，畢竟不能耽誤了人家姑娘。而當我們再次見面時，我竟然沒有了重逢的激動與喜悅，只剩心里無限的累和委屈。我很清楚這個決定對于一個傳統(tǒng)的朝鮮族家庭意味著什么，我也佩服婆婆一家的理智和包容，所以至今我沒有任何的怨恨留存心中。
過了幾天婆婆要離開的時候，她給我們演示了辣白菜的做法，現(xiàn)在想想那時婆婆拖著病體給我們做辣白菜，汗珠順著臉頰流下來，但絲毫沒影響手上麻利的動作，瘦弱的背影讓人心疼。仿佛是要把某個重要的技藝傳授給我們，不留遺憾…
這之后，我們當年年底就登記結婚了。聽我媽媽說，婆婆拉著公公兩個人到我們家提親，我的媽媽爸爸拉上幾個大爺和姑姑一起擺了一桌鴻門宴。我感嘆老人家的心思都花在兒女身上了，也始終感恩爸爸媽媽公公婆婆為我們做的一切。
結婚以后，我每年過年都會去婆婆家呆幾天，她的身體每況愈下，化療使她的頭發(fā)脫落的很嚴重，胃口也大不如從前。但我?guī)缀鯖]聽過她的任何抱怨，或是看到任何的愁容滿面。他們家族一年一次的家庭聚會，家里的嬸嬸，舅舅，姑姑，姨圍坐在一起陪長輩打花牌，每個人都是健康健談，但大家都不會談論有關疾病的任何事情。當然我最喜歡開飯的環(huán)節(jié)，在一眾琳瑯滿目的美食中，我總是含著口水找到絕不會缺席的辣白菜，然后整個吃飯到過程獨寵一道菜。還會不禁跟我婆婆做的辣白菜對比，仿佛一個專業(yè)辣白菜吃貨。
2014年，我婆婆前往韓國治療，因為公公在韓國有醫(yī)保，治療費用低，但是治療是持續(xù)的，不能離開韓國太久，所以婆婆索性就一直留住在韓國。也是從那一年開始，我們過年不再回婆婆家，而是回我家。也是那一年，我們的寶寶出生了。我常常懷念在婆婆家聚會時滿桌子叫不上名字的小吃，還有讓人垂涎欲滴的辣白菜，不知何日才會重現(xiàn)。
寶寶2歲時，我們一家三口趁十一假期去了一趟韓國。再見到婆婆，她的變化不大，只是體力越來越不好了，聽說醫(yī)生剛剛又換了藥，在等效果如何。公公已近六十歲瘦削的身體每天早出晚歸，跟我們年輕人一樣上班賺錢。我很慚愧我們幫不上太大的忙，無論是金錢上還是生活上，也感慨養(yǎng)兒防老的觀念在現(xiàn)實面前是多么的不堪一擊。婆婆每天給我們準備飲食，不許我們插手，她知道我愛吃辣白菜，所以每頓都會有。那個假期過的異常短暫，婆婆盡了最大的努力照顧我們，而我在感恩與慚愧中結束了韓國之行。誰又料到那是我最后一次吃婆婆做的辣白菜。
今年夏天，許久沒跟婆婆視頻的我們等來的卻是噩耗傳來，所有的藥已經(jīng)對婆婆沒有作用，婆婆的生命危在旦夕，醫(yī)生授意家里準備后事。我由于工作極其忙且家里需要有人照顧寶寶，沒有去韓國探望，我老公一個人去了韓國，但由于他的工作不能長時間請假，也只呆了三天就回國了。聽他的描述，我的心抽作一團，婆婆由于癌細胞擴散已經(jīng)癱瘓，根本吃不下東西，說話也是極其吃力，她的大兒子從韓國趕回來也是只呆了幾天就回日本了。又過了幾天，公公電話告訴我老公過去見婆婆最后一面，而他因為班機晚點到婆婆病床前時，婆婆已經(jīng)去世… 婆婆火化后，依她的遺愿骨灰撒在了她經(jīng)常去的山上，沒有留墓地，可能是不想拖累家里人，清凈的走。
我常想，這個世上究竟還有多少像我婆婆一樣的女人，老公常年外出打工，獨自堅強的撐起一個家庭，付出自己的全部養(yǎng)育兒女，還要忍受外面的閑言碎語，即使根本是胡編亂造。最后滿身病痛，但孩子卻沒有能力反哺。我親愛的婆婆，愿您在天堂一切安好，不再為您的兒子操心，不再忍受疾病的折磨，那些才是您應該得到的。
遺憾的是我始終沒學會辣白菜的腌制方法，幾經(jīng)嘗試均以失敗告終。也許是貪戀婆婆腌的味道，現(xiàn)在即使是韓國商店里買回來的正宗辣白菜都食之不佳。索性就放棄嘗試，也不再去買辣白菜。讓這個味道封存在我的記憶中，等寶寶長大，我會給她講奶奶的辣白菜，還要告訴她：此物只應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