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份回老家，最先想到的是給母親上墳——燒紙錢。
北方的三月還沒有春暖花開，依然春寒料峭，地上的雪有的早已被陽光融化，在被陽光忽略的邊邊角角，有的雪探頭探腦地在陰暗的角落里張望，膽怯的等待垂青。經(jīng)過一個漫長的冬天。留到最后的雪有些凝固，像極了冰。
母親的墳就在山角下的一塊莊稼地里。她同我們家族的先人都一起葬在這里。
我們姊妹三人大清早的就每人背著三袋紙錢，踩著太陽還沒來得及融化的泥路，白楊樹憨厚的跟我們打著招呼，我們在它斑駁的影子里，游移到母親的墳頭。
母親的墳上長滿了雜草，而且她的墳頭不知道哪年還野生出了一棵小榆樹，雖然此時它還枝枯葉敗，相信過不了幾天，它就會枝繁葉茂，因為春天馬上就真的到來了。也許害怕母親孤單，特意被上帝派來陪伴母親的。
燒紙錢也有一種儀式感的，先要給這塊墳塋地的爺爺奶奶，大伯大娘等家族的親人們燒上一些紙錢，以示敬意。
然后才能給母親正式燒紙錢，首先找一根枯枝，在墳頭劃一個大圓圈，在圓圈里劃個大十字。把紙錢放到圈里點燃，說母親收錢了，女兒給你送錢來了之類的話。
早幾年我們姊妹給母親上墳的時候都是聲淚俱下的，因為母親離去的時間久遠了，濃重的悲傷也慢慢的化淡，眼淚也節(jié)儉了。
紙錢燒到四分之三時，大姐喊住了我就要把所有的紙錢都放進燃燒的火堆里的動作，我的手撤了回來，剩下的紙錢留住了。
大姐說留下的紙錢還要給西山角下大伯家的四哥燒，因為四哥沒成家，所以不能埋在祖墳地。
四哥比我大三歲，比大姐和二姐小。跟三姐同年，比三姐月份大，因為我遠在南方，有時候一年能回老家一次，有時候要兩三年才能回去一次。給母親上墳的次數(shù)也沒有幾個姐姐多，大姐二姐常年住在村上，每次給母親燒紙錢都要留一些給四哥燒。
四哥的墳地離母親的墳地不遠，只是四哥的墳上光禿禿的，沒有雜草也沒有小榆樹，在山的一個向下傾斜的坡度里。幾片焦黃的白楊樹葉蕭瑟的隨風(fēng)蠕動。趴在他的墳上，講述著關(guān)于四哥的故事……
四哥小時候長得濃眉大眼的，記得他的眉里好像有一顆痣，都說眉里藏珠的人命好。四哥老實憨厚，見人就愛羞澀的笑。
母親活著的時候非常喜歡四哥，雖然四哥是大伯的兒子，我母親把他當(dāng)成了自己的孩子，四哥沒事兒就來我家玩兒，我小時候經(jīng)常跟四哥一起玩撲克，打尜，跳格……
四哥性格溫順，像女孩子似的。母親有啥好吃的，都想著給四哥留一份，四哥從小就學(xué)會了吸煙，而我母親也會吸煙，那時候農(nóng)村都抽自家種的煙葉，偶爾家里有成盒的洋煙，就是現(xiàn)在的香煙，那時候還挺稀少的呢。
我母親都會留著給四哥抽，自己抽煙葉。四哥就跟我家的孩子一樣，我們都喜歡四哥。如果那時候歲月可以定格，不發(fā)生以后。該有多好。但命運的發(fā)生誰都左右不了。
大娘去世以后，四哥和大伯還有芬姐一起住在與我家隔著一條馬路的西南面，一座兩間的土坯房里，芬姐那時候還沒有出嫁，他是四哥的妹妹。
我經(jīng)常去大伯家串門，大伯家西院的一個女孩也經(jīng)常來大伯家，這個女孩當(dāng)時有十七八歲吧！跟四哥總是打打鬧鬧的，黏著四哥。
這女孩長著一雙丹鳳眼，櫻桃小口的，皮膚白里透紅的，就是很美。漸漸的，就感覺四哥看她的眼神里有許多含義，這個女孩呢，也總跟四哥眉來眼去的。
在我們都以為這個女孩跟四哥談起戀愛的時候，沒想到的是她卻突然有一天嫁人了。這猶如晴天霹靂，炸響在了四哥的頭頂，四哥被擊倒了。
以后看到四哥時，發(fā)現(xiàn)他那雙大眼睛黯淡了，眼光游移不定。原來愛笑的臉上掛起了僵硬的表情。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再加上有些怪異的行為。村上人說四哥瘋了。
后來我嫁人以后，每次回村里，四哥總會像游魂一樣，如約而至。看到與從前判若兩人的四哥，我總是內(nèi)心酸楚的，而四哥雖然精神不好了，但跟我還像從前那樣親，我去誰家里他都跟著我。
這時大伯已過世，芬姐也嫁人了，四哥依然住在那兩間土坯房里。四哥的靈魂已經(jīng)出竅了，他空洞的眼神呆滯地望著，那個女孩出嫁的地方。
四哥經(jīng)常餓肚子，在村里去誰家趕上吃飯了，心好的就讓吃一頓，心狠的就把他趕出來。四哥總是饑一頓飽一頓的。
后來我父親建議，讓四哥給他自己的三哥放牛。把四哥的土地給三哥種，然后供他吃住，照顧他一下就好了。
沒想到放了一段時間的牛以后，就被三哥打出來了，于是又回到了自己那兩間搖搖欲墜的土坯房里。
土坯房后來被一場暴雨徹底的沖垮了。四哥就躲在斷垣殘壁里，住在村里的我的三個姐姐看四哥可憐，找人給他又搭建起了兩間土坯房，能遮風(fēng)擋雨了！姐姐們時不時的接濟他，來看他。
也許是在凄風(fēng)苦雨里身體受到了嚴重的摧殘，四哥在一個清晨悄無聲息的死在了他委身的土坯房里。終年三十八歲。
當(dāng)我的思緒回到四哥的墳頭，大姐二姐已在四哥的墳前劃好了十字，紙錢獵獵的燃燒。
大姐說:"小四兒啊，收錢吧！就你最苦了，沒兒沒女的，活著的時候沒有錢花，連飯都吃不飽，瘋瘋癲癲的，姐啥時候燒紙錢都會給你帶一份，讓你在陰間不缺吃穿。你在天堂里好好活一次吧！人間太苦了！"
此時在母親墳頭都沒有哭泣的我，淚水泛濫，模糊了雙眼。四哥，你在那個世界里過得還好吧！那里一定有一位好姑娘陪伴著你，安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