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綸一臉狐疑地跟在一名中年人的身側，一路向北緩行。他一邊向前走著，一邊仔細打量這個身份不明的引路人。只見他雖然一身仆從打扮，身體卻異常的強壯、結實，兩只遒勁有力的大手背上，隱約有幾叢青筋暴起。
“是個習武之人?！瘪T綸想著，不由得緊緊握住了腰間的長劍。
中年仆從一路上默然無語，只是邁著步子，不緊不慢地為馮綸引路。直到來到一座人聲鼎沸的三層樓閣之下，看到了“漢興閣”斗大的招牌，中年仆從這才停下了腳步。
“馮府丞，就是這里了，我家小姐在二樓靠窗的隔間里等你?！敝心耆酥钢鴿h興閣的二樓角落，不卑不亢地對馮綸說道。
“哦？”馮綸沒有料到，這個邀約自己的神秘主人，竟然是某位小姐。他不覺猶疑起來：“敢問閣下，貴小姐來自哪座府上？找馮綸過來有何事相商？”
“府丞大人，你上去以后就知道了。”仆從做個“請”的手勢，看來是不打算解釋了。
馮綸只好獨自快步登上漢興閣的二樓。期間，自有食客和店家來向這位年輕的新任府丞寒暄恭賀。
馮綸穿過人群，徑直來到二樓靠窗的雅間門外。他輕輕地叩打木門，雅間里應聲傳來一個充滿了驚喜又略帶羞澀的女子聲音：“請問，是馮大人嗎？馮大人快快有請?！?/p>
馮綸道聲謝，推門走了進來。只見在這座雅間內靠近窗欞的幾案之后，一個明朗美麗的少女正站起身來微笑著向他示意。少女面容清秀，眼若流波，婀娜的身姿內蘊含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典雅大方，只是在看到馮綸之后，她才明顯地有了幾分慌亂。這種充滿了矛盾的神態反而更令人感到心動不已。
“不知尊小姐來自哪座府上？喚下官來此有何事見教？”馮綸輕輕掩上木門。與少女共處一室，他也覺得有些羞澀。
“馮大人，我就是諸葛果。我想……嗯，你們馬謖大人應該向你提起過我吧？”少女玉手輕輕捏住衣角，一抹飛霞映紅了她白皙的臉龐?！拔蚁?，嗯……如果馮大人您此刻若是沒有公務在身的話，能否請大人您給小女講講去年破獲刺殺案的事呢？”
馮綸萬萬沒有想到，這個派人請自己到漢興閣來赴約的神秘人，竟然就是丞相的愛女。他一時間頭腦有些發木，隨口應道：“哦，原來是諸葛小姐，下官失敬，下官失敬?！?/p>
這少女正是諸葛果。馮綸于去歲成都動蕩之際，幾乎憑借一己之力破了刺殺大案，名聞蜀漢。諸葛果聽說之后一顆芳心便向往不已。后來，因為那次在相府書房外的偶然一見，她更是為馮綸的一表人才和文武雙全而心生愛慕。馬謖聰明絕頂，一眼看破了諸葛果的少女心思。他有意為自己的麾下愛將促成這段求之不得的好姻緣，便答應諸葛果，要替她向馮綸表明心跡。
只是可惜，突如其來的南中戰報打亂了馬謖的安排。他雖然的確曾向馮綸轉達過諸葛果的心意，當此之時卻也實在是沒有更多的心思關注這些兒女情長之事。諸葛果生性剛強，便在馬謖和父親出兵南征之后，藏起懷春少女的羞澀，主動約馮綸來漢興閣見面。
“馮大人，你把破案的故事說給我聽，好嗎？”諸葛果雙手托住下巴，圓圓的大眼睛出神地望著馮綸。
“好吧?！痹谟赂业闹T葛果面前，馮綸倒顯得有些扭捏。他將長劍解下，放在一旁，腦海里仿佛又浮現出去年辛苦奔波、出生入死的場面。
“其實能破刺殺案，也不全是我一個人功勞。那時候，上有馬參軍和范府令統籌全局，下有陳含和姚廣等人的鼎力協助。正是有了他們的援手，我才能僥幸破案?！瘪T綸誠懇地向諸葛果解釋起來。他這種不居功不自傲的態度，更讓諸葛果好感倍增。
“那么陳含和姚廣呢？我還聽說有一個黃路，還有，還有我們丞相府的龐宏哥哥，他們也都牽扯在這個案子里，是么？”諸葛果好奇地問道。
“這就說來話長了?！瘪T綸嘆一口氣，為這幾個昔日好友各自迥異的命運而由衷感到難過。
“陳含是我的屬下書辦，是我在北部衙時的知心好友，也是我在調查刺殺案時所最為信賴的伙伴。他為人古道熱腸，一片赤子之心。做起事情來雖然常常有些莽撞，可他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叫人發自內心的喜歡。雖然他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可是在面對武藝高強的女賊青龍時，仍然十分勇敢。若不是他急中生智，用墨汁迷了青龍的雙眼，我們幾個未必能擊敗她。
“只是可惜，去年他跟我在北城外支援丞相府車隊的時候，為了救我，被隱藏在相府衛隊中的刺客給殺死了。他死的時候才只有二十幾歲，還是成都府西部衙門里一個最為普通不過的書辦。
“直到今天，我還常常后悔，自己當時為什么一定要帶著絲毫不懂搏擊之術的陳含去救援丞相？在每一個寂靜無言的深夜里，我總是能在睡夢中見到陳含，看到他還能和當初一樣活蹦亂跳。我緊緊地抓著他的手，明知是夢卻不愿醒來。他是我心底里一道永遠都無法愈合的傷疤。”
說到這里，馮綸眼圈微微有些發紅，悔恨之情溢于言表。
“至于姚廣呢，他當時是北部尉黃路派給我的護衛，其實是黃路安插在我身邊用來探聽案情的耳目，只不過姚廣并不知道黃路的真實身份罷了。他已經四十多歲，一輩子沒有做過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職位也只是在武官里級別最低的什長。我們第一次到左軍營查案的時候，我清楚地看到他眼睛里那種對建功立業的強烈渴望。
“他跟著我一路辛苦奔波，本來也可以算作是有功之人。只可惜，他后來在錯誤的時間里作出了錯誤的選擇，為了取悅到成都巡視的蜀郡郡丞楊儀楊大人，未經成都令馬謖大人的批準，擅自調動衙兵抓捕女賊青龍，結果造成四名衙兵全部死亡的嚴重后果，被馬謖大人降罪嚴懲。姚廣一氣之下離開成都府，徹底投入到楊儀大人的門下，到廣漢的郡府里去當差了。自那之后，我便失去了他的消息，也不知道他現在究竟過得怎么樣?！?/p>
“說起北部尉黃路，我實在是不知該如何向你介紹他才好?！?/p>
馮綸端起茶杯，輕輕啜飲一口，臉色變得有些復雜。
“黃路曾是我們的北部尉。他為人處事溫和善良，對我和陳含這種衙門里的年輕吏員照顧很多。黃路家里有一位賢惠的妻子，還有一個聰明的男孩，在這居大不易的成都城里有著令人羨慕的生活。”
馮綸抬起頭，偷偷望一眼諸葛果，見她正瞪著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心里不禁一暖。兩人目光交匯，都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馮綸忙接著說了下去，以此來掩飾自己的失態。
“可是，最終令所有人都吃驚的是，黃路偏偏和那個女賊青龍系出一門。而且，還偏偏被我和陳含給發現了。我們雖然感念他的恩情，但在這種大是大非上也不能徇私枉法。后來在審訊時，黃路畏罪服毒自盡，留下夫人和兒子小黃皓孤苦伶仃，也不知道他們下半輩子要靠什么為生。我曾去給他們母子送些錢去，可是卻被黃夫人給轟了出來。她怕是這一輩都不會原諒我的?！?/p>
馮綸搖搖頭，臉色并不是那么的坦然。
“另一個令我出乎意料的人就是你們相府里的侍曹龐宏了。哦對了，我知道你們小時候交情不淺。他是已故軍師龐統的兒子，也算是名門之后。只是人生難測，他最終竟走上了這條不堪回首之路，實在是令人扼腕。幸好丞相和東吳周駙馬念及故情，有意放他一條生路，只是將他流放在涪陵縣讀書思過。我想，這對于龐宏來說，也算是個不錯的結局了。”
馮綸將在去年發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一件件娓娓道來。諸葛果托著腮，在對面認真地聆聽。就在漢興閣這間不起眼的小隔間里，諸葛果體驗到了一種從未曾有過的情愫正在身體里生根發芽。
“我聽說過陳含的一些故事。他為了救我父親而死，我這一生一世都會感激他的?！敝T葛果悲傷卻又堅定地說道。
馮綸很是感激：“我替君平謝謝諸葛小姐。”
“不，應該是我謝謝他才對。”諸葛果很誠懇地糾正道。
面對著這個美麗大方而又不乏真誠的少女，馮綸忽然心里一動。他深情地望著對座的諸葛果，一種已經消失已久的感覺似乎正在重新回到他的心田。
就在這時，忽然從室外樓梯上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隨之，雅間的門被來者粗暴地推開了。諸葛果正要發怒，不料馮綸看到闖進來的不速之客后卻驚喜地站了起來。
“啊，姚什長，是你！你什么時候到的成都？”
來者正是之前遠避廣漢的姚廣。只見他黑著臉，將手里攥著的竹簡使勁地抖落開來，伸到馮綸的眼前。不待馮綸反應，姚廣已先開口:
“我是蜀郡郡府軍司馬姚廣。成都府府丞馮綸，你被逮捕了?！?/p>
* 關于陳含、黃路、姚廣、龐宏等人事跡，請參見第一卷《暗涌》
* 龐宏將在第三卷《黑火》中再次登場
目? 錄：最后的漢歌 第二卷 迷瘴 目錄
另? 附：最后的漢歌 第一卷 暗涌 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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