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這是一個寒冷的冬天，宇宙好似一個偌大無形的冰箱，冷藏著世間萬物，冷藏著人情冷暖。
凌夏穿著紅色大襖，坐在紅褐色的土地上，遠遠地看著她的家鄉(xiāng)。
遠方綿延的山峰光禿禿的，密密麻麻的樹枝干枯地立在寒冬的肅穆里。梯田彎彎曲曲地趴在山腰之上，一層一層地堆疊著。三層的小平房四處零星地散落在村莊里，曾經(jīng)的紅墻黑瓦在慢慢地消失著……破敗的房屋上，架著傾塌的房梁，屋子里長滿高高的野草、灌木，紅色的磚面上鋪滿了褐色的青苔，被風(fēng)雨侵蝕的磚面上，隱隱地露著紅色的細末灰塵，手指一彈便飛舞在空中……
時間，從來都是世間最強的高手，它不僅腐蝕萬物，更能腐蝕人心！
這里曾經(jīng)是一個美麗的村莊，有許多幸福的家庭，但如今，這里只有衰微的老人，只有少數(shù)上小學(xué)的孩子，守候著村莊倒塌的房屋，守著被剝奪的團聚的親情，被拋棄的鄉(xiāng)村童趣，被遺忘的草木重生的墳塋……
凌夏的眼眶有點濕潤。她朝著右下側(cè)轉(zhuǎn)了轉(zhuǎn)頭，靠近公路的田地里，有一個凸起來的土堆，那下面埋葬的，便是她的父親。墳上長滿了野草，枯草在冬天的寒風(fēng)中搖曳著，好似在召喚遠方，在等待著訴說那些還來不及說的話……
“夏兒，吃飯了。”背后站著的是她的媽媽。她微微帶笑，沒有其他的表情。凌夏略有些驚恐，有些心酸。她不知道媽媽是否看到自己失態(tài)的悲傷，她不愿意勾起媽媽心底最沉重絕望的痛。
“嗯。老媽，今兒又做了什么好吃的！做你的女兒真有福氣。”
帶著彼此這份強顏歡笑的悲傷，凌夏和媽媽回到了家。桌上熱氣騰騰，母女相視而笑，夾了菜送到媽媽碗里，“老媽辛苦了，多吃點。”
……
02
春節(jié)氣勢逼人地來了，家家戶戶都在忙碌著，準備著過個喜慶的春節(jié)。媽媽習(xí)慣了長久獨自在農(nóng)村生活，過年了有女兒陪，倒是高高興興地倒騰著。而凌夏，卻沒有過年的心境。
27歲的凌夏，結(jié)婚一年，有一個兒子。
“夏兒，過年了，你該和姑爺帶著爽爽一起回家，過年去你外婆、舅舅家走走親戚，不然太不像話了……你外婆年紀大了……”
“媽，我知道，你就別嘮叨了，趙斌家里有事來不了，他爸爸病了在醫(yī)院，說是挺嚴重的，所以就把爽爽帶過去了，我想著你一個人在家，所以就回來了……”凌夏有些不耐煩，“再說只要有心，啥時候不行，非得過年……”
媽媽臉上皺紋斑駁，略猶豫了一下，拿起面漿，走到門前把綠紙黑子的對聯(lián)貼好……
談起趙斌，凌夏的語氣越來越淡，若不是因為爽爽，他不過是一個陌生人。
2014年的10月，凌夏因為公司業(yè)務(wù)遇到了趙斌，兩人相談甚歡。當時，趙斌的理性，像一把劍，刺中凌夏的心，直接俘獲凌夏崇拜的眼神。半個月后，從老家傳來消息：她的爸爸罹患肺癌，還是晚期，最多只剩3個月！正在此時，凌夏得知自己懷孕了，孕期1個月。
凌夏心里很亂，很亂很亂。“趙斌，我懷孕了。我們結(jié)婚吧！”趙斌頓了頓，說，“好。”
在喜慶的沖擊下，凌夏的爸爸臉上雖然帶著病痛的折磨，卻也露著些許的幸福和微笑。“女兒大了，是該結(jié)婚了。”
為考慮經(jīng)濟問題，凌夏的婚禮略顯得寒酸和潦草。兩個月后，婚宴在趙斌老家舉辦了。按照老天的安排，一個月后，她的爸爸走了……
凌夏雖然有喪父之痛，但新婚的快樂以及懷孕的幸福，讓她來不及悲痛已逝的過去。
03
幸福，來得突然，必也去得突然。
隨著摩擦的增加，懷孕的凌夏越來越受不了丈夫那份事不關(guān)己的淡漠。趙斌常常加班，回家以后更是以工作累了為借口，跟個大爺似的，認認真真打游戲。懷孕的凌夏下班后，常常回家做飯，等著趙斌吃飯。
隨著肚子一天天長大，凌夏的脾氣也越來越壞。孕期的疲憊和生理燥熱已經(jīng)讓凌夏很是暴躁，再加上趙斌的冷漠，凌夏起初只是不停地嘮叨，責(zé)備趙斌不關(guān)心自己。趙斌聽多了抱怨，起初略有改善，后期開始不耐煩。看著丈夫的冷漠，凌夏火冒三丈，直接對著丈夫破口大罵，甚至常常甩開門，把趙斌推出去。吵得狠了，趙斌也常常憤怒地說“若不是因為懷孕，若不是因為你爸得了癌癥，看你可憐，我才不會娶你……”再后來，每次吵架，不用凌夏開門，趙斌自己摔門而去……
日子一天天過去，身子越來越笨重的凌夏，累了！要不去引產(chǎn)吧，沒有孩子，自己獨身，可以天涯海角的去，可以全神貫注的上班做女強人……
走下樓，凌夏叫了車，趕往醫(yī)院。醫(yī)院里那股瘆人的氣味撲鼻而來，白大褂手里拿著的東西，無非都是些注射液、手術(shù)刀……沒有一絲溫暖，沒有一絲人氣……
站在窗前，凌夏往下看時，簡單的一幕居然讓她熱淚盈眶……
院子里，一個孩子腋下拄著拐杖，腳上纏著布袋，媽媽扶著他，正在一瘸一拐地練習(xí)走路，忽然間，孩子把拐杖一扔，把媽媽推到在旁邊，摔倒在地，媽媽慌忙過去抱他，不小心扭傷了腰，兒子看見媽媽受傷，很驚恐的叫聲“媽媽”，母子兩同時失聲痛哭……
凌夏當然不會知道，那個孩子的父親已經(jīng)去世了。爸爸本來要帶著兒子出去玩，剎車失靈，下坡時父親為了救兒子把孩子扔出車外，自己隨著車掉下了懸崖……但是對凌夏來說，看見那一幕里的母子深情就夠了……
那是一份莫名的牽掛，一份莫名的情感。肚子里的孩子動了動，似乎再告訴媽媽，他也感受到了那對母子的深情，也想釋放他和媽媽母子連心的愛……
帶著愧疚，帶著心里對兒子的依戀和關(guān)懷。凌夏回到了家里。她告訴自己，無論趙斌什么怎樣，孩子是自己的，一定要把他帶大，一定要……
“想什么呢，那么出神？”媽媽怪異的看著凌夏。
凌夏笑了笑，“媽，今晚我下廚，你嘗嘗我的手藝。”凌夏站起身，走進了廚房。
04
村子里的爆竹聲漸漸響起，又慢慢消失……爆竹碎屑飛得家里滿地都是，飯桌上擺滿了各式的菜。她們母女倆當然吃不了那么多飯，但是這是過年，這是該有的豐盛的幸福的樣子……
“夏兒，……”媽媽，頓了頓，說，“趙斌他爸是怎么回事？”
“媽，……他爸好多年的老毛病了，以前也做過手術(shù)，沒有什么效果。今年比較嚴重了。額，媽，要不過完年，你和我一起去深圳吧。我那兒有吃有住的，你也可以和樓下的大媽們一起跳舞……”凌夏說。
“我還是在在老家吧，這里消費低，我還可以去看看你外婆……我可不幫你帶孩子，我老了，要多休息……”
“媽，不要你幫我?guī)Ш⒆印绷柘挠行┥鷼猓昂冒桑俏矣锌站突貋砜茨恪?/p>
是啊，現(xiàn)在的凌夏已經(jīng)不是從前的凌夏了！
四個月以前，凌夏和丈夫正在鬧離婚，那時孩子剛剛出生三個多月。凌夏直接表示要撫養(yǎng)權(quán)，要自己帶孩子，趙斌倒沒說什么，可是婆婆堅決不肯，說是她們趙家的苗，怎么能讓凌夏帶走。為此差點鬧上法庭，凌夏在家坐月子，氣得夠嗆。直接把婆婆和丈夫趕出家門，表示堅決要離婚。
可是就在辦手續(xù)之前，也許是因為疲憊過度，沒有休息好，又跟婆婆丈夫吵架氣急攻心，感冒一直不見好，后面便開始不斷地咳，肺部的疼痛也越來越明顯……看著爽爽成天地哭，凌夏決定去醫(yī)院看看，然而這一看，醫(yī)院卻給了她一個晴天霹靂！——她患上了肺癌，遺傳性的肺癌……
看著牙牙學(xué)語的爽爽，凌夏心如刀絞，撕心裂肺……“孩子四個月了，可以斷奶了。你明天來抱孩子吧！”凌夏一狠心，給丈夫發(fā)了短信，嚎啕大哭，泣不成聲……
但是，即便凌夏和丈夫鬧得天翻地覆，媽媽一無所知。只是有時候感覺到女兒情緒暴躁，倒也懷疑是不是小兩口吵架了。后來時間長了，凌夏漸漸平靜了起來，媽媽只覺得女兒好像不愛說笑話了，也曾擔(dān)憂過……這次看凌夏一個人回來，心里就有些七上八下。但女兒不讓問，也就作罷了……后來聽女兒說要自己去她那，想想隔代人住在一起難免摩擦，怕女兒女婿關(guān)系越發(fā)冷淡，就拒絕了……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了。凌夏知道自己該走了。
媽媽送她去車站，給她帶了很多干菜。她全都收下了，什么也沒說。等車子走時，看見媽媽轉(zhuǎn)身的背影，她忽然在車里嚎啕大哭……
人，誰不是孤獨地在寒冬里，孤獨地前行，孤獨地轉(zhuǎn)身呢？
誰，都要經(jīng)歷一個寒冬，然后孤獨離去，無人可以幸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