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南山村沸騰了，幾百人的村子仿佛燒燙的開水，咕嚕咕嚕冒熱氣。

東方天際剛冒出一絲紅霞，清新的空氣彌漫著村子的每一個角落。早起的村民有的扛著鋤頭；有的挑著糞水；有的挎著菜籃往村子外走去。

于是，走到村口路邊的村民們看到了一件他們意料不到的大事，他們好奇的眼睛睜得比銅鈴還大，嘴巴張開可以吞下個雞蛋。

失蹤了十年的小孩子毛丁丁回來了。不，毛丁丁已經不是小孩子，是花季少年。村民幾乎認不出他來。高了、瘦了，眉粗、眼大。皮膚如剝了皮的水蘿卜，水嫩舒鮮。只是相貌輪廊依稀有著小時候的模樣。

毛丁丁回來了，毛丁丁回來了。村民奔走相告。

毛丁丁家的房屋大院人頭攢動，水泄不通，里三層外三層。

村民關注的目光落在毛丁丁身上，稍許，又把好奇的目光轉移到另一位女人身上。

他是毛丁丁的親生母親。

2

楊秋雨結婚的時候，羨剎了村子里所有同齡姑娘的目光。

丈夫毛建軍白凈斯文，高大俊逸，有著白樺樹的青蔥。最主要的，毛建軍家庭條件好，他是家鄉小鎮糧管所臨時工，他父親是糧管所正式工，旱澇保守。

結婚那年，楊秋雨十八歲。容顏青澀、說不上有多美。單薄的身子有一股掩飾不住的青春氣息濃郁的散發出來。又有如野外晨放的鮮花，馥郁馨香。

楊秋雨脫離了農村人那份臉朝黃土背朝天的艱辛生活。在夫家，楊秋雨只管種些青菜自供自給，日子悠閑富足。

半年之后，楊秋雨稍白的瓜子臉像被砂紙磨過一樣，光潔細膩

新婚燕昵，丈夫毛建軍把妻子捧在手心里呵護著、寵著。

嬌妻一笑百媚生。下班回到家，楊秋雨輕輕擁抱丈夫，笑吟吟的送上櫻桃紅唇。兩個年輕的軀體緊緊摟抱在一起，兩片薄唇熱烈的膠纏。吻得透不過氣來的時候，毛建軍抱起妻子旋轉，兩人哈哈大笑，快樂彌漫著溫馨的小房子。

楊秋雨的生活好像童話般美麗。她走路的時候嘴角生花，眼角帶笑，步伐輕盈，就像個無憂無慮的小女孩，心里純凈一片。

3

“不會下蛋的老母雞，我把你宰了、燉了。”家婆在院子里追逐一只黃色翅膀老母雞。老母雞咕咕咕咕凄苦地叫著，滿院子亂跑。一雙翅膀無力的扇動，撲打。

楊秋雨正好站在院子中間，老母雞圍著她的身子轉，肥胖體寬的家婆也氣喘吁吁的圍著她的身子轉。

楊秋雨臉色由白轉青，由青轉紫。呆呆地聽著婆婆的指搡罵槐，心里就像下雨前的天空，陰郁、灰暗。

結婚三年，楊秋雨的肚子還是扁平一片，沒有半絲隆起的痕跡。

農村人傳宗接代思想十分嚴重，沒有兒子延續香火，繼承家業，會被左鄰右舍瞧不起，自己也會對不起祖宗，臉上無光。

家婆冷嘲熱諷，似霜如雪狠狠砸到楊秋雨心頭上，楊秋雨只覺全身冰冷一片。

丈夫也沒有了當初的甜言蜜語。下班回到家，面對秋雨，就好似欠他錢財不還似的，冷眼冷眉，寒霜一片。

死婆娘，快點起床，煮好早餐，我要上班。天未明，楊秋雨酣睡中，丈夫對著她吆喝，粗魯得像對待犁田的耕牛。

背地里，楊秋雨偷偷的抹眼淚，外表風光愜意的她活得像山間的苦菜花。

4

楊秋雨沉著一張苦瓜臉出入于家鄉的大小醫院，甚至花大錢到不育不孕癥省級大醫院找專家。

每天吞咽下一粒粒西藥，喝下一碗碗苦澀的中藥水，說不出是什么滋味。楊秋雨眉毛皺成個“川”字。

如果有來生，愿做個男人不做女人，生不出孩子都怪罪女人。楊秋雨郁郁寡歡的想。

蒼天可憐，楊秋雨終于懷孕了，第一胎生了個女兒，第二胎生了個兒子。母憑子貴，楊秋雨又過上了風光無限的生活。她臉泛紅潤，走路昂頭，步伐輕快，甚至哼起了小調歌曲：村里有個姑娘叫小芳，辮子粗又長……謝謝你給我的愛，今生今世我不忘懷……

小兒子健康茁壯，十個月就會邁著小腿顫巍巍的走路，笑嘻嘻的撲向母親。楊秋雨抱著兒子毛丁丁，在兒子粉嫩的臉頰親了又親，愛不釋手。心里在默默的念嘮，兒子呀兒子，為了你，媽媽吃了很多苦。你是媽媽的心肝寶貝，無論發生什么事，這輩子都不會離開你。

5

人有旦夕禍福。

經濟改革，糧管所解體，毛建軍被打發回家當農民。

毛建軍從小在蜜罐里長大，沒干過什么農活，肩不能挑，手不能抬。白凈皮膚被太陽炙烤，沒幾分鐘就會變得焦黑。

毛建軍不甘心做揮汗如雨，蒔弄莊稼的農村人，他到家鄉縣城一間悅來居大酒店做廚師學徒。

悅來居大酒店位于市場對面繁華熱鬧的街道，生意興隆，財源滾滾。

悅來居老板娘年近四十歲，是個寡婦，丈夫為她留下一大筆財產和這間酒樓。

悅來居老板娘個頭不高，矮胖壯實。歲月殘忍的在她眼角刻下了幾條細小的魚尾紋。老板娘身穿合身鮮色衣服，人就顯得年輕大方得體有氣質。老板娘每天巧笑倩兮顧盼生輝迎接來往食客。

毛建軍只做了三天廚房工，老板娘就安排他做收銀員。毛建軍相貌堂堂，成熟俊逸，把老板娘一雙寂寞的目光深深吸引住了。

孤獨的女人特別渴望異性的關懷和撫愛。

縣城的夜市比白天喧嘩，擺賣吃穿的攤檔拼命吆喝，商店燈光璀璨，糜糜之音振耳欲聾。

潮州人擺賣的夜宵煲雞粥生意火爆，十多張臺坐滿了客人。

毛建軍和悅來居老板娘來到煲雞粥攤前，找了張矮桌子坐下。

老板娘穿黑色百褶短裙，露出短粗大腿，上身穿件紅色T恤衫，映襯得皮膚略白，透出幾分少婦的嫵媚。

老板娘和毛建軍面對面坐著，四目對視，大膽而又含情。

好像兩顆冰冷的心，渴望彼此溫暖。

他們點了一鍋田雞煲粥。

很快，毛建軍拜倒在悅來居老板娘石榴裙下。

6

楊秋雨帶著一雙兒女到悅來居探望毛建軍。毛建軍臉色淡淡的，說話淡淡的，僅請他們三人吃了一頓便飯便趕他們回去，想留下住一宿的希望都沒有。

把兩個孩子支開，來到一條偏靜的街角，楊秋雨平平靜靜的問丈夫，一定要和我和離婚？

是的。回答干脆。

好像他們之間曾經擁有的夫妻情份早已隨風而去，不帶一絲痕跡。

楊秋雨依然平靜口氣，你會后悔的！

華麗轉身，目光暗淡，不帶一絲留戀，眼角淚水悄然滑落。

最美的青春留在你身邊，既然生可無戀，留下的便是仇恨。

情人有錢，老婆無錢，為了抓住情人這棵大樹，毛建軍做出了人生最大的決定，只要兒子。

7

西山村，靠近路邊的小賣部，竹影婆娑，明亮晃眼的陽光透過青綠的竹葉投下斑駁的碎片。

“吱”的一聲，小賣部木門打開，一位頭發蓬松、睡眼惺松的中年婦女跨出門檻。

“媽”的一聲，把婦女嚇了一跳。抬眼望去，小店門前直愣愣的跪著一個男人。

男人抬起頭，臉面白凈，青朗俊逸。眉宇神韻掛著濃郁的憂傷、愧疚。

“媽。告訴我，秋雨把我兒子毛丁丁藏到哪里去了，只要她們回來，我和秋雨復婚。”

男人抬起頭，用哀求的語氣誠懇的說。

中年婦女冰冷的目光漠然地盯著跪地的男人足足兩分鐘，這才潑婦般罵開來，你個沒良心的狗雜種！拋棄了我女兒，還好意思來問我，你個天打雷劈的衰人！別在我面前惡心，滾！

聲色俱厲，言詞粗糙。說完，中年婦女大哭起來。女兒秋雨自從離了婚，一直沒有回家，生死未卜，她肝腸寸斷抹了幾天眼淚，可不，淚水未干，女兒的負心漢找上門來要人，她恨得牙齒咯咯響，恨不得把負心漢宰了吃了，方解心頭之恨。

“媽媽，我求求你，告訴我吧，我錯了，求你原諒我。”男人開始流眼淚，淚水沿著臉頰掉下來。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男人是真的傷心了。沒有了親生兒子，沒有了后代延續香火，男人活在世上如行尸走肉沒有快樂。男人做了節育手術，就算擁有億萬家財也買不來親生兒子。

毛丁丁是被一個剪齊耳短發，相貌清秀，自稱是毛丁丁母親的婦女帶走的。幼兒園的老師說。

跪地男人身邊圍著一大群村民，鄙視的、厭惡的目光炸彈一樣扔到他身上。他臉色死灰，恨不得地上有條裂縫鉆進去。

“媽。”跪地男人倔強的抬起頭，又厚著臉皮叫了一聲。一盆臟水兜頭朝他潑下來，他變成了落湯雞。

我不是你媽，滾！沒良心的狗雜種！中年婦女狠狠的驅趕。

8

下午五點半，天麗制衣廠下班，楊秋雨隨著洶涌的人群走出二樓車間。楊秋雨疾步如風，三步并作兩步，越過一群群工友，急匆匆大步邁入一樓飯堂。工廠飯堂與車間相隔幾十米遠。

擠在人群中打好飯菜，楊秋雨端著飯菜往家里趕。還好她租住的房子在工廠附近，只需要一分鐘時間。

媽媽，我餓。聽到熟悉的腳步聲，毛丁丁歡欣雀躍的打開門，鼓著腮幫子對楊秋雨說。

好啦！快吃飯。楊秋雨拿來一只白色瓷碗，把一半飯菜分出來給兒子吃，僅有的一丁點肉片也給了兒子。

天麗制衣廠是一間港資廠，訂單多，每天晚上都要加班。楊秋雨沒時間煮飯菜給兒子吃，只好從廠里多打一些白米飯回來母子兩人共吃。星期天工廠放假，楊秋雨才有時間買些好肉好菜給兒子補營養。

毛丁丁進了私立學校讀書，下午四點半坐校車回來，這時候楊秋雨特別擔心毛丁丁的安全。

別到處亂跑，別和陌生人說話，在家等媽媽回來，知道不？每天下班回家，楊秋雨千叮嚀萬囑咐兒子。

毛丁丁初來窄到，不熟悉人，性格文靜，從學校回來，倒也乖巧，靜靜的坐在家中等待楊秋雨下班。

楊秋雨匆匆忙忙吃完飯，又要趕到工廠飯堂打熱開水回來給毛丁丁洗澡，做完這一切，楊秋雨又要加班，總是步履匆匆。

晚上10點回到宿舍，腰酸背疼。坐在床沿邊，在昏黃的燈光下，看著兒子鼻翼輕緩的呼氣，覆蓋的睫毛，粉嫩可愛的小臉蛋，楊秋雨內心翻江倒海，甜酸苦辣味泛濫。

楊秋雨仇恨前夫，恨他花心蘿卜，為了攀附有錢女人無情拋棄了她。憎恨丈夫剝奪了她與兒子朝夕相處的權利。她可以什么都不需要，金錢、丈夫、名譽，但她不可以沒有兒子。

毛建軍，你不是喜歡有錢女人嗎？沒有了兒子，你生不如死！我要你一輩子活在痛苦的深淵里。

楊秋雨以一條雪糕把兒子引出幼兒園，又獨自偷偷的帶著毛丁丁坐長途班車到廣東打工，遠離家鄉，不告訴任何一位親戚朋友，發誓不給毛建軍找到，以此來報復前夫。

9

媽媽，那個哥哥打我。毛丁丁畢竟是小孩子，天性活潑好動，有時候放學回來，在租房附近玩，租房旁邊開小店潮汕老板的兒子比毛丁丁大兩歲，高出半個頭。毛丁丁和他玩，興高采烈追逐打鬧。沒幾分鐘，兩個小男孩動手打起來，毛丁丁總是被欺負，被打腦袋。

毛丁丁受傷的眼神楚楚可憐，楊秋雨除了心痛，別無他法。她要上班掙錢。房租水電費，兒子學費伙食費，雜七雜八的開支像條繩索勒她脖子上，勒得她喘不過氣來。漂泊在外，無親無戚，缺乏溫暖和友情，獨自撫養兒子不容易。

感冒了，楊秋雨到藥店買些感冒藥吃了又上班，不敢請假不敢休息。她得堅強，女子身，男人肩膀。

我一定要活得好好的，把兒子養大。因為這種信念，楊秋雨吃苦受累不吭一聲，不掉一滴眼淚。看到兒子在外面被同齡小孩欺負，楊秋雨才會難過、心疼沒有好好照顧好兒子。

有時候晚上加班回到家，空蕩蕩的房子沒有毛丁丁的影子。楊秋雨急得到處尋找，一顆懸著的心被吊了起來，撲騰騰跳得厲害。

兒子，你千萬別出事啊！楊秋雨心焦火燎的找兒子，心里在默默的祈求。

毛丁丁貪玩，有時候和同齡伙伴玩得開心忘了回家。廣東的夜生活，燈光閃爍，熱鬧嘈雜。

直到找回兒子，楊秋雨懸著的心才輕松下來。

媽媽，我不會做這道數學題。毛丁丁數學成績不理想，有多次加班回到家，毛丁丁皺眉皺臉的哭，眼里淚光瑩瑩。楊秋雨又是一陣心酸難過，怨恨自己沒時間多陪陪兒子，讓兒子孤單冷清的獨處。想到傷心處，她自己當著兒子的面哭泣起來。

可惡的毛建軍，我恨你一輩子！永遠不讓你見到兒子。楊秋雨在心里默默的發誓。

10

楊秋雨梅開二度，玫瑰花般美好的愛情再度降臨她身上。

楊秋雨堅強獨立、善良賢惠吸引了同廠一位男車工。這位男車工相貌周正，笑起來溫溫雅雅的，給人一種很溫暖的感覺。他是那種可以為心愛的女人撐起一片天；他是那種有苦我吃有難我扛有福留給老婆享受的男人。

毛丁丁畢竟是毛建軍的親生兒子，你恨了他多年，也該放下仇恨，把毛丁丁送回去讓他們父子相認團聚。血農于水，親人永遠都是血脈相連的親人。

男人撫摸著楊秋雨如瀑的頭發，把楊秋雨輕輕擁在寬闊的胸前，給所愛的女人一份安定的厚愛。同時，男人溫柔勸說楊秋雨。

男人不想楊秋雨一輩子生活在仇恨的陰暗角落里。她希望楊秋雨內心充滿陽光、活力。

這就出現了開頭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