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我掀開第二頁紙的時候，那所謂的永恒的開端便連同其上滿滿的被攔腰斬斷的字跡而付之一炬了。

于是首段的下文名正言順地代替開頭，過去的未來堂而皇之地成為往昔。

面對如此敷衍的侵略，我便也只能暗嘆它那悄無聲息又入木三分的姿態了。

2

如今我剛剛坐定于桌前。

方才我從Baby Bear出來，一路去了DUCHA、沁園、考試書店、新揚文印和Office Mate，如果你想象力十足豐富的話，應該可以想見這一路跋山涉水的艱難無比——我左手擔著一條圍巾、拎著一塑料袋PINO紙巾，右手拿著一杯高山烏龍，懷里抱著兩本《高中英語寫作300篇》和一本25K小葉曲計算紙，指縫里還夾著兩套歷史必修二講義。況且今天感冒加重，于是我更是要時時戒備地吸著鼻子。

想來也算是滑稽之極的場面了。

3

可是此刻我享受著筆尖扎入紙張并將血液注入其中的過程。

彼時我一直以為這大抵是人世間最令靈魂愉悅的事，可我突然意識到事實上這是殘酷無比的。我們以筆為刃，點橫豎撇捺橫掃千軍如卷席，如此隱晦地謀殺歷史，如此平靜地收割生命，如此輕巧地撕裂大地之衣。

我想我身上一定負了無數的債，就在我將這立于萬古洪荒之上的深沉故事的肉身貼上草稿的標簽，潦草輕率地揉成一團，不顧它在掌心跳動的與大地音律相和的脈搏，丟入垃圾桶的時候。

從始至終，我雖并未存有任何罪惡之念，卻已然在無知無畏的過程中陷入無法甩脫的罪愆泥淖。判決書自我降生之日就已寫好，而當我幼時信手在樹木尸骸上信手涂鴉的某個下午，我便也一同順勢在一紙判決上畫押。

止步回望，那個下午定然是籠罩于森然的陰冷與戰栗的血腥之中，即使我知道槍聲永遠也不會響起，囹圄永遠不會禁閉，懲罰永遠不會降臨。

4

我該知道的，因為人類畢竟已是殘忍成性，齒縫間是飛禽之肉與走獸之血。暴戾想必也在我們心里根植于地挺立向天，如那些被我們無情伐斫的樹。只是它們卻能夠安然生長，直至根系纏繞整個心房，枝條撐滿整個胸腔。

當災難以災難之名首映的時候，必定伴有哀嚎與咒怨。若是這災難施于己手，我們也必定心旌搖曳、輾轉不靖，總會有些許愧疚之意掖在懷里或是哽在喉中。但當災難的重章疊句回環往復地出現，最初的震撼也燃燒殆盡，余燼之中間雜著“生靈涂炭”的詞句，卻也并不能引動我們眼底的潮汐。

況且災難尚非以它猙獰的面貌示人，只是化裝成動人詩篇的模樣。而一遍一遍吟誦它的，卻是最具善良心性的童稚的我們。莫大的悲哀是，或許我們還舉起滿是血污的雙手得意洋洋地邀功。罪在路開辟的時候就已種下，惡之花的原野無限擴張，最終連所有的田塍都無法藏身。無可避免。

于是“無可避免”成為現成的托辭，也是澆灌惡果的最合適的養料。

5

瞄準鏡內何止是花木蟲獸的血淚。

我們以同樣口徑的武器槍決記憶，以同樣鋒利的寒刃肢解過去。記憶畢竟不是膠片，敵不過時間的重復播放，以及我們自身的主觀演繹。彼時，有些瑕疵被有意無意地忽視，有些疼痛被有意無意地壓抑，有些裂隙被有意無意地粘合；而此時，有些感動被有意無意地刪節，有些歡愉被有意無意地模煳，有些善意被有意無意地扭曲。彼與此之間所相隔的滄海桑田，很多時候不過是蝴蝶撲翅的一瞬或是花葉敗落的一息。周圍的一切卻已在這樣的褒貶升降中本末倒置。

但那支離破碎的昨夜星光豈是只為了今晨的愛憎做蹩腳的注釋。

況且有些注釋，偏頗得扎眼，刺傷了好些人的眼睛，將笑靨逼得直變成淚痕。

6

某個晚自習后法國梧桐的樹影與路燈的光明交織的暗夜，我慣于偏過頭去看車窗外統統向后飛移的人事。

騎在單車上飛馳的少年或是低頭步行回家的少女。白色或是黑色的耳機線。數人并行參差相連的影子或者獨行者低聲歌唱嘴唇翕合。這些景象總是會莫名打動我的。

我樂于猜想他們臉上直白的陰晴或是內心隱忍的悲喜。比如五六個人突然爆發出的大笑，比如因忍淚而略顯扭曲的面部線條，比如與擠出的燦爛笑容不甚協調的悲傷瞳孔。

那些波瀾便是少年時和煦單純的心事。

車內播放列表里都是屬于父輩那個遙遠而崢嶸的年代的聲音，突然就跳到了《同桌的你》。

我一陣唏噓，忽然就說：“六個月以后再聽這首歌的話，怕是要哭了。”

然后媽媽說：“對啊。畢業之后，你一定要請你們的同學吃糖。要他們原諒你之前的做得不妥的地方，把之前的那些不和都化解了罷。你們畢竟不是敵人。”

我只是說：“一定。”

然后無言。

我想，人事的更迭輕易到只需掀開到第二張紙，只需記憶執行一道判決。尚能珍惜的時候須得小心翼翼地捧著，不甚傾翻潑灑之后便再難享用。

7

之后是某個易感的下午，一個靜坐于夕照中偷懶的體育課。

和朋友分享一對耳機，于是左耳里是我愛的音樂，右耳里聽著朋友的敘述。

不帶淚也不帶笑的平靜的敘述，但我已分明感到了其中所蘊藏的人事浮沉的磅礴力量。

于我而言，那時我清晰地察覺到有些東西與我的內心暗暗應和，某個聲音低聲說：“總有些討厭是不可理喻的。總有些事情是難辨是非的。”

8

我向你陳明我的罪，不隱瞞我的惡。我說：“我要向耶和華承認我的過犯。”你就赦免我的罪惡。

——圣經?詩篇32:5

9

此生我最大的罪，便是身體的棱角刺傷愛著我的人。

傲慢、嫉妒、暴怒、懶惰、貪婪、饕餮、色欲，全部下降成為襯墊。

10

如今我已是惡貫滿盈、罪不容誅。

唯愿你們以愛為罰，與吾身之罪枷相消。

這大概是我動筆之初所留存的私心。

11

得赦免其過、遮蓋其罪的，這人是有福的。

——圣經?詩篇32:1

12

如此，當某天我落于記憶與忘卻的窠臼，被我假想的未來敵人替代的時候，我也洗濯盡身上所有的罪。當某天我被最壞的可能擊倒，我也已整理妝容，以最安詳的表情入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