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火紅的玫瑰

走上長島路，天正陰得厲害，難得！黑不楞登的云織成大幕縫不留一隙風也沒有一絲，樹木靜默地立著像在等待什么，身上濕漉漉粘糊糊地那么難受，喘口氣都悶。街兩邊攤煎餅炸雞架煮肉食賣水果的攤子一如往常早早擺開，一簇一簇的人在攤子前或走或留，有一句沒一句的問著價。心里在盼望著，卻不說出來，好象說出會把盼望中的泡泡捅破。干裂的心巴巴兒懸著，怕象前幾次一樣的情形——云開放晴，接茬旱下去！仗著地里出產一家子花銷的菜農受夠了買水澆地的苦，不買水，地里投入太大不忍出好的苗子眼睜睜干死，買水，就得繼續往成本不菲的地里扔大把票子，眼瞅前些年積蓄象塘里的水見底，叫人一個心疼，末了還得咬牙狠心賭下去，賭秋菜的好價錢，賭這茬的好運氣！今夏，雞流感苦了養殖的，雞蛋兩塊四賣不掉，正下好蛋的雞十五十二論只賣。種菜呢，水菜賤得臭大街，白蘿卜十畝八畝扔地里任人撿，撿光了還謝人家，要么打爛在地里，當肥。難道到秋了還會再挨一刀？

這幾年啥都賤，糧、菜、蛋，鋼、鐵、鋁都被打得直不起腰，但房一路貴起來，明目張膽幾千幾萬地漲，越漲越買，鋼需的、炒作的一股腦往房市里扎，人人要買房。買不起？不~~要緊，銀行小嫚扭著小蠻腰撥拉著計算器來當及時雨，一紙文書套走你幾十年青春你還得感恩戴德。房象惡龍吸水，由下往上拼命吸，撐得房價飛天堪比天宮。汪琪想到房子，心里不由暗暗泄氣，汪爸汪媽的存款加上自己帳戶里的也不過一百多萬，勉強交個百十平米的首付，昔日自己說過的買房不靠爹媽的那點豪言想來真是可笑，人丁曼麗甫一歸來便全款了一套，那多日來凝聚起的決心微微搖晃了一下。

天上的云更厚更低地壓下來，地上的人把希望的泡泡就吹得更大，緊等著切里咔喳炸個響雷轟出場幾天幾夜的飽雨，驅散身上壓抑許久的壞運氣。

終于，雨落，雀起的歡呼籠著人四處躲。

汪琪鉆進個賣水果的棚子，雨太急，小棚子一時涌進四五人，把個“密桃四元五斤”的紙牌擠在棚外打在雨里。攤主也顧不上，擼把臉大聲叫好，一聲好，百聲好，街上熱鬧得開了鍋。地上也開了鍋，濺起的塵土被瞬間壓下，急雨匯成汪洋，蛋大的水泡打著轉相互追逐，此起彼伏，真叫人暢快！

雨棚里又鉆進個人，趙錢孫，汪琪腦袋有點大，想躲，晚了。趙錢孫眼里放光，象撿到了撞暈在樹下的兔子一樣，全然不顧汪琪恐慌的眼神就摟上他的脖子。

“可想死哥哥了汪兄弟，打了多少遍電話你也不接，把我急壞了都。”趙錢孫熱情似火再大的雨水也奈何不得他，汪琪心里暗暗叫苦。趙錢孫是汪琪參加了幾次戶外旅行結識的驢友，某公司一跑業務的，幾乎與所有人都一見如故，是個自來熟加話癆，又好攀扯關系，跟你呆不到十分鐘就能七拐八拐把你劃到他的熟人圈里去，見人就推銷他的3M，說白了就是金融傳銷，許諾的利潤連高利貸聽了都得叫祖師爺，閑聊間得知汪琪有幾十萬的現款投股市里還小虧著，于是痛心疾首地自責沒早點把自己正在做的好項目介紹給他，汪琪敷衍了幾句感謝話，這家伙還真拿著棒槌當針（真）認了，非要找時間給自己補補課，讓見識一下國外大項目的贏利模式。給汪琪打了幾次電話相約，被婉拒后不但毫無退意竟越挫越勇，汪琪干脆拉黑不再理會。上次菜市場冷不丁瞅見躲掉，這回卻是撞個正著。

“趙哥，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汪琪苦笑。

“是啊是啊，世界真奇妙，想誰誰準到，這兩天一直想著你呢，今兒可見著了。哥跟你說啊，以前跟你講的這個3M可是國際大公司，在世界一百多個國家都成功穩定運營了多年，趁剛進入咱們國家，絕不能放過這大好機會，我好多朋友親戚加入后都賺大了。可別再猶豫了，那句話怎么說來著，別人看不懂的時候我加入，別人看懂的時候我賺錢，別人加入我成功啊，這話簡直是真理，時不我待啊兄弟。”趙錢孫也不顧周圍人拋來的怪眼，儼然成了街頭講師，說話一套一套的。

“道理歸道理，可我沒那發財的命，這點錢我還得留著買房呢。我勸趙哥你也悠著點，樹上不會平白掛塊肉，咬的時候當心那奪命的鉤，好意心領，以后咱別再提這茬行不？”汪琪不得不亮出底牌好讓趙錢孫盡早死心。讓人這一嗆，趙錢孫果然有點吃不住，搜著腸子想拿話找補，汪琪道了聲“回見”，撐起傘一頭扎進雨里奔向對面的鮮花店。

剩下個趙錢孫站那兒干張著嘴，憋了一肚詞堵在嗓子眼里。

套路力氣一張臉，都為賺錢！聰明人用套路，老實人用氣力，又懶又笨的只好舍出一張臉，趙錢孫算哪樣，自己又算哪樣呢？每個人都不容易，總想出各種法子撈錢讓自己活得體面些，這沒毛病。汪琪不敢回頭，他不忍心讓趙錢孫尷尬，可有些人不假以辭色他會一直鍥而不舍死纏爛打，倒不如果斷決絕來得痛快些。

他付過款，抱起預訂好的鮮花，攔下輛出租車小心地鉆進去。

像對待單戀你的女生，就應該表明態度，怕傷人自尊的曖昧只會讓人有所遐想最終傷人更深。他汪琪就缺乏這點果斷和勇敢，想要的東西怕遭失敗落笑柄不敢擺上桌面，拿一副啥都無所謂的態度給人隨遇而安的假象，到頭來只會騙到自己。

他要打破這層殼，這段時間他一直在梳理自己，他終于弄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他發現自己喜歡上了丁曼麗，喜歡她勇敢果斷大方灑脫個性柔韌，喜歡她美麗可愛活力四射清澈似水。

象星光點亮夜空，丁曼麗點亮他的愛情夢。他曾經有過一段抒情詩般的大學戀，雖沒有海誓山盟沒有刻骨銘心也沒有驚心動魄，卻甜蜜溫馨令人艷羨，而畢業后不可改變的南北分飛成了他們邁不過的坎，臨別女孩用深吻和淚水為二人的曾經獻上祭禮。時光將抒情詩風干，留在大學的冊頁里，做成標本，漸漸塵封。丁曼麗重新走進他的生活，象催化劑滴在他的心里，她的身影和俏臉越來越多地占據汪琪的腦海，蒙著一層淡淡的光暈，他的日子開始有了期待，亮在心的某個角落，還帶著甜甜的味道，他憑久違的感覺知道，那是愛情的味道。

他仰慕陳百萬，仰慕他苦心鉆研獨具慧眼沉穩老練，仰慕他雄心萬丈堅忍不拔能屈能伸。他股海沉浮雖有失利總能東山再起，他老當益壯花甲之年依然志在千里。

象星光點亮夜空，陳百萬點亮他的事業夢。幾年來的生活象走進迷霧，沒方向沒目標，深一腳淺一腳，有時候似乎找到一點光亮，撲過去，還是一個空，有人勸他實際點，給腳找條穩妥的路，他不甘輕易抹去曾經的跋涉，毀掉一點點織起來的夢。可那夢，畢竟只是個夢。與陳百萬的相見，讓他覺得似乎找到一條從夢里通向夢外的路，這個老頭兒的眼睛里有執著的光，灼灼地直燒到人的心底里去，讓人為之振奮，為之嘆服，這樣的精氣神就是汪琪仰慕的類型，是他追隨與模仿的標桿。

而他今天要把第一個夢用這束玫瑰向她，向所有人宣布，他要象森林里的動物那樣把這束花當成圍著領地灑下的尿圈，向潛在的競爭者宣示。

他又覺得缺少足夠的資本，他需要足夠的成功支撐起他的自信。畢竟她是那么耀眼奪目！

可她會給他時間嗎？她真的在意他所謂的成功嗎？他怕錯過，趙錢孫說時不我待，他知道太多近在咫尺的愛情在男人自己編織的借口下被錯過而無可挽回。

他沒有房，沒有車，沒有多少存款，甚至沒有一份正經的職業，她會毫不介意嗎？沖動與遲疑爭奪著領地，眼目前還是相當激烈，他知道要等自己思考成熟杳然無期。

“先生，福貿大廈到了。”

車停下來，眼前就是巍峨的福貿大廈，汪琪深吸一口氣，象做出某個重大決定似的推開車門。

雨已停歇，汪琪心里卻電閃雷鳴。他向最頂的樓層望了望，捧起火一樣的玫瑰向大樓走去。

“我絕不讓自己后悔。” 他暗暗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