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羅慕近來心情壞到了極點。她好像總是那樣。結(jié)婚這么多年了，從來沒有由衷地從她嘴里聽到過——“生活幸福”——這樣的字眼。這可能源自她天性悲觀，或者是真的遇人不淑。
但是那又如何？勸她離婚，她又總是不離。按她自己的話說，條件不成熟。想想也是，一個月掙兩三千塊錢的她，離婚后的日子，實在難以意料。
要不，就繼續(xù)心甘情愿地忍受高薪丈夫的麻木、粗心和不體貼？反正，她這婚是一直沒離成，也一直掛在嘴邊。在這個閉塞偏僻的小地方，人的勇氣和見識，似乎也一樣跟著小了幾號。真的不是我說她！
那天，我和她坐在她家的南陽臺上曬太陽。她家在三樓，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樓下的綠化帶。那里有花有草也有樹，還有人種了一些蔬菜。南瓜秧上開著很多黃色的花兒，勾起了我的食欲。聽人說，把半開的新鮮南瓜花摘下來洗凈后，粘上加了鹽的面糊，放到油鍋里炸一下，味道好極了。可惜，我從來沒吃過，也實在無法想像它的味道。
就在我幻想著一定要找機會，親自品嘗一下的時候，她打斷了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說……也請你幫我出出主意……”我示意她說下去，她臉色忽然變得緋紅，似乎有點不好意思。但她還是鼓足勇氣開口了：
“最近我碰到了一個人，”她坐到了藤椅上，面向窗外，似乎有意不看我。確實如此，她也真的遲遲疑疑、斷斷續(xù)續(xù)用了幾乎兩個小時，才把這件事講清楚。
原來，她遇到了一個老熟人。這不是一個普通的老熟人，而是一個多年不見，也多年未忘的老熟人。他比她大四歲，很多年前考上了廈門大學(xué)，并在大學(xué)里交了女朋友，最后留在了那里，很多年都不曾碰面了。
他是鄰居家的親戚，那時候，每年放假，他都要到他姑姑家來住上很長時間。因此他們慢慢就熟了。那一年夏天，他又來了。他猜想她喜歡花，每次來總是要送她一盆花。那些年的夏天，他送過的花有茉莉，文竹，海棠，風(fēng)信子，大麗花……
那些花，很多都被她養(yǎng)死了。只有她種到院子里面的大麗花，活了下來。老人們都把大麗花叫做白薯花，其實它還有更雅的名字，叫天竺牡丹或西番蓮……
他說：“我爸爸太愛養(yǎng)花了，我們家里全是花，鄰居們都叫他花王。”
“那你每次來，都要帶一盆給我，我也想做花王。”她說是這么說，做的卻一點不好。他帶來的養(yǎng)花書，她翻翻就放下了。她當時正對日本推理小說著迷呢。
可是后來，在他上了大學(xué)之后，他幾乎沒有來過。再后來，他姑姑也搬家了。他們搬走前，她在他姑姑那兒看到了他的照片。照片上是兩個人，一個是他，一個是他大學(xué)里的女朋友。他的女朋友額頭方方的，臉卻長長的，皮膚很白，說不上漂亮，也說不上丑。但是旁邊那個他，卻是個子高高的，面目清俊儒雅，又有寬闊的肩膀，健碩的體格，很有男子漢氣概。
她第一次發(fā)現(xiàn)，原來他好帥。以前竟然從未注意過。那一刻，她覺得，他不會回到北方來了。他的心被那個南方女子捆住了。
果然，他們再也沒有見過面。但是，心底卻從此有了一個小秘密。她嫌他本來的名字俗氣，私下給他取了一個名字，只是在想到他的時候，才在心中稱呼的。
那棵種在院子里的大麗花，長勢良好，花色艷麗迷人，花期也很長，始終都是她心目中的一道優(yōu)美的風(fēng)景。她深愛上花，就是從大麗花開始的。別人愛山茶，玫瑰，芍藥，牡丹，可她就對大麗花情有獨鐘……
說到這里，她把我叫到落地窗前，讓我往下看。我看到了六七株茁壯茂盛的大麗花，看起來絢麗多彩，顏色有紅、黃、橙、紫、白和雜色，花朵碩大而繁多，花瓣玲瓏可愛，真是讓人不愿把目光挪開。這是她住到這里后，親自栽種的。
確實，這些年，她更愛的還是大麗花。那個人，對她來說，卻遠非單相思那么簡單。她的生活，沒有因為少了一個他，而痛苦不堪或充滿遺憾。雖說沒有將他忘掉，其實也差不多。也許她心目中的那個他，和現(xiàn)實中的那個他，根本就不是一個人，根本就沒什么相干。本來事情就是這樣的。但是巧合，常常以令人難以相信的方式發(fā)生。
前些天，羅慕接到了一個陌生的電話，號碼來自廈門。一個男人，聲音既成熟又動聽。居然是他！真像做夢一樣。本來她不應(yīng)該如此激動吧。可是，同丈夫吵過架之后，已經(jīng)冷戰(zhàn)了一個多月的她，被電話里的溫暖感染著，心潮起伏，眼睛也慢慢濕潤了。
下個月，他會來這里。他說他想念這里，想看看曾經(jīng)呆過的和熟悉的地方。他通過親戚拐了好多道彎，才找到她的電話。他希望她能陪他故地重游，順便看看這里正在舉辦的園藝展覽。她高高興興地答應(yīng)了。她的精神狀態(tài)，也一下子爽朗起來，覺得看什么都帶著一層金色的陽光，既明媚又歡欣鼓舞。
還有一個星期，他就來了！這對她意味著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強烈地盼望著那一天的到來。有時她會因此而失眠。昨天就是。而且，她還做了一個夢，夢見他來了。不知道那是個什么地方，總之她站在兩層樓高的花臺上，扶著欄桿看著他。他沒有變！還是那么高，那么強健，那么精神抖擻和帥氣，他的西服得體而優(yōu)雅，整個人看起來充滿神秘的魅力。他似乎是在等她。他還沒有發(fā)現(xiàn)她。而她，在十米之外，他的身后激動狂喜地看著他的背影，不敢走過去。然后她的意識發(fā)生了變化，她腦子醍醐灌頂般閃現(xiàn)一個念頭：如果我告訴他我喜歡他，他會回應(yīng)我什么？我們將會如何？他會拒絕我嗎？或者……
遺憾的是，到了這里，夢卻不合時宜地醒來了。所以……所以……她才來請教我，請教我這個，不見得主意高明，至少情意可以放心的朋友。如果見面，她該怎樣做？她可以向他示愛嗎？畢竟，冷戰(zhàn)的丈夫，離她已經(jīng)越來越遠了，她很孤獨……
原來是這樣。我問她：
“他過得幸福嗎？”
“我問過了。他回答是，很幸福，妻子也賢惠善良，孩子也很棒。”
“這不就得了。連賢惠善良的人，你都要欺負一下，好沒天理！插足人家的家庭之前，起碼先考慮一下，孩子有多無辜？”
羅慕聽了，沒說話。
“看來你愛過這個男人，或者他愛過你啦？”
她仔細想了想，搖了搖頭，“好像也不能這么說。我們之間也沒什么啊……”
“那就算你最近才愛上了他，或者一直愛他也好，你是希望他幸福平靜地擁有來自家庭的愛與尊重，還是希望他的家突然毀掉，也變得雞飛狗跳起來？”
“難道我不能告訴他，我喜歡他？”
“不能！因為他早已有自己的生活。我想你并不愛他，你不過是愛自己目前凄涼的處境，希望有一個人施舍點溫暖給你而已。但是如果真愛他，那在你看來，他過得好，比你過得好還重要，所以更沒必要去告訴他，破壞他現(xiàn)有的幸福了。就如同，我一直愛我家樓下那顆銀杏樹，可我從未告訴過它一樣。我沒給它澆過水，沒為它施過肥，沒對它講過悄悄話，可它一直長得強壯，一直活得美麗自在。對人也是這樣，喜歡不是占有，不是破壞。喜歡就是保持沉默，站得遠一些，尊重固的有平衡，或者淡淡地祝福他。而且，他也沒過得水深火熱，等你拯救？不過即使那樣，怕是也需要守規(guī)則。這愛不能放縱，否則會像可惡的猛獸一樣，帶來危險。”
“如果你實在忍不住想傾訴，那就去告訴你的大麗花吧，跟它說你愛它！這起碼是真實而又無毒無害的。”
羅慕對我的話似聽非聽的樣子。而我，最煩那種以愛的名義——去犯罪的人。不要說愛是無罪的，愛錯了人，對其他人造成傷害，就是有罪的。
愛一點也不神圣。有時候，規(guī)則比愛神圣。另外，也不要誤解，當你需要別人注意你，安慰你，喜歡你，幫助你，或重視你的時候，這并不是愛。這只是需求。
如果羅慕眼前沒有同丈夫鬧僵，她也許會更冷靜一些。所有的浪漫，在冷卻下來時，都是冰冷而凄慘的，有時還會讓人憎恨和惡心，甚至留下創(chuàng)傷。
但愿羅慕明白，規(guī)則高于情感。隨便去喜歡一個人，其實很糟糕。干嘛不努力去喜歡你應(yīng)該喜歡的那一切呢？
如果得隴望蜀，那就是你的不是了。感情的世界，應(yīng)該和物質(zhì)的世界一樣，請不要太奢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