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DM胡飛燕
鄭重生命：文章系原創首發，文責自負。本文參與書香瀾夢第95期“圖文”專題活動。
01 采藥人任又廷
“大廷，你奶奶帶話說讓你記得一定采五顆沙棠。”粗布短衣打扮的漢子大吼著。
“知道了！”站在裕豐山半山腰的任又廷也大聲吼著回答。他揮揮手致謝，扭頭繼續向上走。
奶奶總是說讓他帶一個冊子記下來自己每次要找的東西，他偏不，他一個大男人帶那么多叮叮當當的東西干什么。無奈他的記性實在不好，二十五六歲的人了還是丟三拉四，做為一個采藥人，好吧，他還不是一個合格的采藥人。好在奶奶會在他出門之后，想方法讓他知道自己最重要的目的是什么。或是請人去帶話，或是讓鴿子去傳信，或者直接物品名字寫在布帛上給他塞袖子里，像其他人的爺爺一樣，奶奶總是有辦法。
裕豐山不是簡單的一座山，它東西綿延三千里，南北綿延兩千里，是名副其實的大華第一山，也是由一座座山峰組合而成的群山。山峰眾多形狀是各式各異，覆蓋的植被也各有千秋。二十多歲的任又廷自小在群山峰中長大，隨著采藥人爺爺攀上爬下了不知多少座山頭，自然知道奶奶需要的沙棠果長在哪里。
“qiu qiu，qiu qiu”正在編織小窩的織布鳥發出了慌亂的叫聲，天色一陣陰暗，山間的栗樹、松樹隨著風的方向搖搖擺擺。山雨欲來，避雨請歸。任又廷看向來時的方向，當時向上爬著不覺得，現在站穩腳跟向下看去眼睛有些眩暈，荒石遍地，雜草叢生，現在向下走已經不可能了。任又廷握緊了還有些濕滑的登山杖，剛剛折取一枝板栗樹枝耍去綠葉制作而成的。
到了，一個黑黢黢的狹小山洞出現在任又廷面前。洞并不大，是只能容納兩只大老虎的大小。他跳過去，脫掉身上早已被雨打濕的粗布外衫和褲子，把衣服扭幾圈擰水的時候水嘩啦啦地往下滴，多像此刻山洞外下的豆大的雨啊。
任又廷背靠著山洞灰褐色石壁與竹編藥簍，眼睛微閉呼吸均勻緩慢，是需要歇歇了，今天回到家肯定是不可能了。他已經習慣了這樣陰晴不定的天氣，習慣了他外出時會遇到各種不順心的事，比如腳扭了、衣服爛了、帽子丟了，比如迷路了、干糧沒了、受傷了，比如大蛇出現、灰熊狂追、野猴攔路，比如下雨、下冰雹、狂刮風。他也習慣了自己記性不好忘性又大，習慣了要做的事至少做五遍以上才能成功，習慣了寡言少語地應對鄉里鄉親對他的照顧及評價。
當一個人遇到一次兩次麻煩，他可能會感激生命給他帶來的挑戰，而當一個人的麻煩事接二連三不斷出現，就像家常便飯時，他會習慣性地隱忍生活，他會以為生活本該如此……
02 搖船女謝雅雅（謝二丫）
碧波蕩漾的水面上，一個橡木烏篷小船正慢悠悠地飄著，船頭掛著的那個紅魚形狀的燈籠是謝雅雅的最愛。二十又三的謝雅雅現在每天都過著自己喜歡的生活。
謝雅雅從漁村女變成搖船女僅僅用了半年時間，但是她準備這件事卻用了五年之久。
謝雅雅族上祖祖輩輩居住在東部沿海一帶。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居住在肥沃平原的百姓多是農人，居住在邊遠海邊的百姓多是漁民。謝雅雅原名謝二丫，是個地地道道的小漁民，本該像祖祖或者父親那樣，從小到老做個漁民，但是雅雅不，小女子也有自己的想法。
雅雅十五歲時候隨著母親去遠方大舅舅家探親，路過了一條碧波蕩漾的河，河水溫柔澄澈，一下就吸引了嘰嘰喳喳的小姑娘。小女孩出神地望著河面耀眼的波光，看著微微搖動的高大蘆葦，看著河岸兩邊或忙碌或悠閑的人們，就是這里了。
“阿娘，這里是哪里啊？阿娘，我們還會來嗎？阿娘，我們能在這里待幾天再啟程嗎？阿娘，我喜歡這里你喜歡這里嗎？阿娘你說……”有母親陪伴在身邊的小姑娘就是小孩子。她想到什么就問什么，母親能回答什么就回答什么。母女二人有問有答，從不讓話掉在地上。
“船家，坐船！”岸邊有人招手，打斷了謝雅雅的思緒。
“來嘍！”謝雅雅微微坐直了身體，慢慢搖動幾下船槳，小船就十分聽話地調轉了頭，靠近岸邊后，謝雅雅把攬繩抽出來挽成兩個重疊的圓圈，往岸上一拋，正好就套在河岸邊一個石柱上面。謝雅雅站起來把船艙內一個寬寬木板拿出來鋪好，寬寬木板正好把好橡木小船和客人腳下的地面連接起來……
搖船這份活計并不輕松，收入也一般，但是由于熱愛，謝雅雅每天都顯得神采奕奕。小女子多有的細心她有，小女子少有的毅力她還有，四五年搖船下來，周圍的男女船夫們無一不佩服這個搖船小娘子……
03 沙棠
救命啊，有人落水了！快來救人啊！”謝雅雅慌張地大聲喊，可惜太陽已然落山，遙遠的河岸上路過的人少的可憐。
見沒有人能過來幫忙，謝雅雅趕緊把船靠近落水的人，船槳探下水去，要遞給落水的人抓住。可是剛剛一直撲通著掙扎的人此時在水里動靜已經很小了，咕嚕咕嚕，土黃色水面上有幾串小泡泡浮上來。
“就當我欠你的！”謝雅雅一咬牙，把上裙繁縟扒掉，一個猛子就扎進了水里。圍著落水的人游了兩圈，摸索到腰帶的地方比較好抓住，扯住腰帶就把人往烏篷船附近拉。
“姑娘，抓住！”
好在剛接的乘船客人還沒走，他扎馬步一般彎下腰，把船槳窄的那頭遞給她。
抓住一邊抓不住另一邊。謝雅雅當機立斷，把落水男子往烏篷船上擠。客人彎下腰正好能夠到落水男子，雅雅與坐船人兩人一人向上扯，一人向上推，終于成功了！
“咳、咳、咳、噗、噗、噗，”落水男子被平放到船尾一處稍微平坦的平面上，嘴里、胃里的河水被瘋吐出來，面色蒼白，唇色也是。
“我的劍！”男子轉醒之后第一句話竟然不是道謝。
“劍重要還是命重要！”正在將橡木小烏篷船停靠在岸邊的謝雅雅認真地問。
“劍！”落水男子擲地有聲，絲毫不猶豫。
“夭壽嘍。”救人的客人雙手攤開。
“命！命更重要一些！感謝兩位恩人的救命之恩！”落水男子腦袋更清醒了一些，站起身來作揖拜謝，看面前兩位恩人面色不對，尤其是正在搖船的女子。女恩人穿著濕漉漉的、能擰出水來的衣服，神色一凝，似乎是要立刻站起來揍他的樣子。
對于他們劍客而言當然是劍重要，劍在人在，劍亡？只能再鑄一把嘍。反正，劍不能不在。
“這里是五十兩銀子，我還會再來拜謝的。”落水男子還有事情要做，他這次落水是有人蓄意加害，此仇怎能不報？
“姑娘大義，佩服佩服，我也告辭了！”乘船的客人拒絕了謝雅雅遞給他的、方才落水男子留下的酬金。
謝雅雅沒想到第二天就見到了落水男子。昨天他告別的時候沒有任何異樣，現在又直咧咧地躺在碧波河河岸邊昏迷不醒，身邊還多了一把看起來就帥氣瀟灑的劍。很好，謝雅雅氣笑了，她?有合適的證據懷疑這個落水的傻冒又跳回河里尋劍了。
謝雅雅低頭看著面前這個白色衣服變得灰兮兮皺巴巴的男子，也就只剩下干凈俊朗臉還能看。救人一次就極有可能救人第二次。謝雅雅摸摸新荷包里的銀票，雇了個馬車把昏迷的人拉去醫館。
“救救他，他落水了！”謝雅雅跳下馬車，醫館里有人把落水男子抬進去。
任又廷一抬起頭，謝雅雅就闖進了他的心房。正在磨藥的他，眼睛不由自主地去注視謝雅雅的動作，耳朵也不自覺地聽謝雅雅說出的話、發出的聲音。二十五六歲的任又廷又沉默寡言，又沒有感情經歷，看到謝雅雅他總是想要說些什么，可是他又能說些什么呢？
“給你。”謝雅雅看到那個一直埋頭磨藥的藥童走過來，手里拎了一個小巧的方盒。
“什么？”謝雅雅有些奇怪，她這兩天怎么總是會得到東西。
“沙棠。﹝昆侖之丘﹞有木焉，其狀如棠，黃華赤實，其味如李而無核，名曰沙棠；可以御水，食之使人不溺。”任又廷一字一句地背出他小時候奶奶逼迫他背的內容，不過這次確實主動背的。終于有話可說了……
04? 你會彈阮琴嗎？
落水男子恢復得很好，半個月就活蹦亂跳、砍劍劈柴了。
砍的劍劍是他尋回的劍，劈的柴是謝雅雅家的柴。謝雅雅兩年前拿下了這處碧波河附近的小宅院。落水男子話多人帥，眼里有活，上手就做，是個行動派，關鍵是正好長在了謝雅雅的審美上。一個是救命恩人，一個是瀟灑郎君，二人愛情的火花打得火熱。
落水男子酷愛耍劍，每天晨起與睡前總要耍半個時辰。謝雅雅當然是支持，她把自己的搖船工具搬到院子的角落，把客廳的方椅搬到院子里，她現在也愿意每天早起半個時辰去看男子耍劍了。
“給你。”有一天，男子抱回來了一把阮琴。正在燒菜的謝雅雅一臉疑惑，拿這個干什么？這個能干什么？
“這是阮琴，我路過西街正好碰到有人在出售。”男子放下阮琴，走到謝雅雅的身后，伸出胳膊環抱著謝雅雅。
謝雅雅頭向后仰，側臉貼貼男子的側臉。“可是你會彈嗎，我不會。”
“哈？不會？你竟然不會？”男子吃驚于竟然還有女人不會彈阮琴。他以為每個女人都像小師妹一樣彈得一手好琴，現在的日子過得太平淡了他愈發懷念過去的那些快意時光，懷念呼朋喚友闖蕩江湖，懷念和小師妹一起舞劍彈琴的日子。
“我要走了。”男子喟嘆了一句。
“什么？”謝雅雅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要回去了，以前的生活，你明白的。”男子幫轉過身來的謝雅雅順順不聽話的額發。
“為什么？就因為我不會彈阮琴？我可以學呀！”謝雅雅聲音顫抖，想要抓住點什么。
“不是。”男子搖搖頭。“這是你想要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你懂得。”
“我不懂，我一點都不懂！”謝雅雅珍珠般的眼淚掉到地上碎成無數瓣。
半年的時光，男子一點不在意，說舍就舍，謝雅雅越想越傷心……
05
謝雅雅眼睛腫得像個青棗，半個月了，眼淚還是會流。搖船的活計干得馬馬虎虎。周圍的人勸她去醫館看看，或者去外地散散心。
“給你。”剛打開木門，灰色頭巾的藥童居然出現在門口，一見到謝雅雅，立刻抬起頭把手里的抱著的木桶遞給她。
“是什么？”謝雅雅問。
“沙棠樹。”任又廷眼睛看著謝雅雅。“古人說，‘安得沙棠，制為龍舟，泛彼滄海，眇然遐游。’這棵樹長大可以造船。”
那得好久吧，謝雅雅內心波動。“你，喜歡我？”
任又廷眼睛不敢移向別處，慌亂又堅定地點點頭。
看著眼前這個木訥卻誠懇的藥童，謝雅雅好像沒有那么難過了。
“你會彈琴嗎？挽劍嗎？”謝雅雅問。
“不會，或許我可以學？”
“不用，正好，我也不會。”謝雅雅決定重新好好生活。
“你愿意幫我把樹種好嗎？”
“當然愿意！”任又廷感受到謝雅雅思量的目光，挺直胸膛。“我還可以好好照顧這棵樹。”
有些人成熟、成功，在世界上游刃有余的活著。有些人，受挫、懵懂，在各個角落努力嘗試以求生存。有的人是當人好幾世，熟練了怎么為人，怎么處事。有的人呢，可能是初次當人，需要一遍一遍地學著摸爬滾打。
任又廷學著怎么對謝雅雅好，謝雅雅也學著怎么對任又廷好。謝雅雅又恢復了可以搖船的、她喜歡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