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頭的囚禁

放下手中沒有鞋帶的鞋，松弛的手，從一堆尺碼不同的鞋堆當中，又取出一只42碼的，放進浮滿泡沫的黃色盆子當中。

呼——一陣水聲響起?！鞍ィ项^兒，”B問到“干啥玩意兒呢，哭了，……”

一大堆人立馬圍過來，成一圈，像是觀看馬戲園里正在賣力表演的猴子。

這時，A義正言辭道：“還不去洗你們自己的臭鞋，人才進來，就欺負別人，主要還是一個老人。”

三個C順著聲音逃遁而去，似夾著尾巴的狐貍，遠些，又像三只下山的猛虎。鞋堆處，有四只尺碼明顯不同，小a拉著老頭兒的手,放到水龍頭下面，,但似乎是水流小了，竟然沖不掉褶子里的泡沫，開大水龍頭才做罷。

“老頭，不就是洗個鞋嗎？你……”

A犀利的眼神，似乎是在他的喉嚨里塞了一大塊抹布。隨后緩緩露出隱約可見的黃牙，說到“沒事兒，大爺，別往心里去，進來的時候，碰到的那幾個，他們壓根兒不是鐵飯碗，別看他們也穿著那塊皮，實際就是些二派。”

老頭兒繼續抽涰著，伸出左手接過A遞過來的水，手腕上有一塊明顯的亮斑，呈環狀，繞了手腕一圈。老頭兒提了口氣兒，吸了吸即將滑落的鼻涕，“我，我知道，他們說的那些我沒有往心里去，只，只是，”沒有說完，因為抽泣的更厲害了。

三個C草草的刷完了那堆沒有鞋帶的鞋，立馬圍了過來——這是一場難得的好戲。

幾雙襪子掛在老虎欄桿上，一兩只的腳底板兒已經可以看見經緯了，還有幾只腳踝處也已經露出白色的橡筋。

“他們說我‘老家伙，這么大的年紀了，還能進來，也是少見了’，還罵了我一些更難聽的話，其實這些都沒什么，對于我來說，這一把歲數什么沒下賤過，只是他們把我的表都給收了，主要那是我老伴兒送我的。”

“沒事的，叔，到時候他們會還給你的。”

“他們會還，你沒做夢吧，他們才不會還的。”

“對，進來的時候，我哥特意讓我把金鏈子摘下來給他，他跟我說‘如果不摘下來，出去就拿不到了?！?/p>

“不是，那玩意兒，估計是你哥想要你的金鏈喲?！?/p>

“不可能，他當年進去的時候沒有注意，結果出來啥都沒有，連衣裳都是我給他送進去的，不然他只能光著身子出來。”

幾個人在那里嘰嘰喳喳的，要爭個高下。

“別吵了！”

老頭兒抽的更加厲害，外邊有一陣悠閑的腳步聲響起，B趕快叫停了眾人。

“哥，外邊有人，要堵門不?！?/p>

“ 你想干什么？難道進來的時候沒有挨過棍子嗎？還不滾回自己的位置上去?！?/p>

老頭兒沒有停下來，眾人之中無一人敢上前安慰，他們只是趕忙跑到離老頭兒最遠的地方——天涯海角。有人爬到自己的床位上躺著，坐著，側著身子，甚至有兩個同時跑向了廁所。

噠，噠，噠……

吱——

“你搞什么？”

老頭兒抬起頭，瞧了一眼門口的人，眼淚又立馬流淌了下來，似乎想要洗滌一下那雙即將要失明的眼睛。

門口的人看清是老頭兒，立馬將挽到胳膊上的衣服放了下來，遮住了手腕，兩邊的不對稱顯得十分滑稽。夏夜的風從窗戶的狹縫當中吹進來，發出嘻嘻嘻嘻的聲音，像是在嘲笑著門口那只袒露著的右臂，又像是在嘲笑著屋內那老頭兒鼻腔內滑落的鼻涕，似乎還在嘲笑一個廁所內裝著兩個人。

“我問你在搞什么？沒聽見嗎？” 門外的右臂問道。

“管教，他昨天才進來，不，”

“好，下不為例，盡快教他，不然下次全員處罰，聽見沒！”

砰，外邊的腳步聲又響起，噠噠噠——噠噠——噠。

“老頭兒，你是他什么親戚嗎？咋這給你面子?！?/p>

“沒，我，我不認識他?！?/p>

“那為啥他在的時候，你屁都不放一個？”“不認識他，但我認得我的東西，我的手表……?！?/p>

“媽的，真不是個東西！”

“叔，都說這么久了，還沒有問你是怎么進來的?！?/p>

“我也不清楚?！薄澳撬麄兇愕臅r候是怎么說的。”

“我記得他們說我有電詐什么來著”

“電詐，電詐，不會是電信詐騙吧！”

“喲，老頭兒，還沒有看出來，大字不識一個，你還會搞電信詐騙。”

“哈哈哈，大爺，老當益壯??！”

“ 喲，你倆不會是師出同門吧，都出師不利，哈哈哈?！?/p>

“叔，我弄了20多萬，你搞了多少？”

“我是真不知道啊?！?/p>

“不會吧，騙了誰，你都不清楚，高手?！?/p>

“大爺，那要不你回憶一下，這些天都干了些什么?！?/p>

“這些天有個男的來過找我，說有一個輕松的賺錢方式，最開始的時候我也以為他是詐騙的。他繼續說他們是y公司的，就在當地?，F在做了一些新產品，希望降低成本，所以決定讓當地的老年人來做推銷員。剛恰好聽見我在社區中心尋找幫助，”

“大爺你都住社區了，還要援助？”

“是呀，還有那地方不都通常關著門兒嗎？要不就是開著，結果里邊沒人?！?/p>

“對，我家那邊兒也是，有事情找他們，他們不是叫你去這里就是叫你去那里，實在不行的，就叫你打電話給p所，所以待在里面最多的就是一些蹭空調的流浪貓，流浪狗，甚至有一次……”

“你還有完沒完，聽你說，還是聽大爺說?！?/p>

“在社區里也是沒有辦法，老家房子占了，就過來了。之前還好，現在廢紙殼，塑料瓶兒都被區里請的環衛撿干凈了，老伴兒病了，孩子些又忙，我這歲數干啥都沒人要，實在沒辦法了，正好不是他來找我了嗎？我看他扛著紅袖套，帶著牌子，還給我現場展示了一下流程。他說這種活是磨時間的，沒有幾個年輕人愿意干，所以正好幫扶老年人，就這樣我就干起來了?！?/p>

“最開始，我還不好意思向路人開口，只是站在馬路邊，手里舉著個二維碼，一撥人過去沒有開口，心想下一波來的時候一定開口。心里反復盤算著如何勸對方掃碼。聽著遠處的聲音，貌似有兩個人，原本想干脆下一波人再說，但轉念，一波推一波，什么時候才能開始呢？于是下定決心，結果等人進了，一看四五個，又打了退堂鼓。半天下來，愣是沒成功過一次。幸虧那人還好，中午叫我去他們公司食堂吃飯，到那一看，除我以外，還有幾個老人在那兒，和他們一聊，才知道他們其實和我差不多，都是兒女……”

“大爺，你要不還是講講最近的事兒吧，比如為啥進來。”

“這個前邊已經說了，我不知道為啥進來的，當時他們逮我的時候，只說我涉嫌詐騙，后邊問他們，他們也不說，我問的急了，還說，你自己干了些什么自己不清楚嗎?！?/p>

“所以，直到現在為止，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干了什么違法的事?！?/p>

“ 大爺，那你在干這個以前，有沒有干過其他什么呢？”

“沒有，在這之前我一直都是在家里和老伴兒一起的，啥違法亂紀的事都沒有干過，最多就是她不聽勸，在小區花園里偷了點土，在泡沫盒子里種了點兒蔥蔥蒜蒜，那也不可能因為這點事就，”

“你們搞什么？沒聽見號聲嗎？還是說你們想全體罰站！”

這是一個不能有回答的問題。一瞬間的寧靜是恐怖的，但黑夜本就是如此沉默，樹葉是其中少有的叛逆者，但他也不敢低聲長吟，只有偶爾沙沙作響。除此以外，還有咕咕的聲音，綿綿不絕，此起彼伏，他不懼黑夜的凝視，下水道中流出的永遠是污穢與骯臟。但幸運的是，莎莎作響的枝頭上掛著燈光，照著污水的排水口。

“0752，出來一下?！?/p>

該來的還是到來了，老人從凳子上迅速站起來，有緩緩的向他走去，不知道是因為聽眾阻擋了老人的道路，還是什么，短短幾米的路程，老人走了一個世紀。朝著黑暗，離開人群，向他走去。

“你的聯系電話不對，重新寫一個?！?/p>

“ 我只有這個電話啊?！?/p>

“人說打錯了。重新寫一個，趕快。”

重新回到凳子上，剛才的觀眾已經散去了，回到各自的床鋪，甚至有一個才躺下，就鼾聲響起，這難道不就是正常的狀態嗎？

老人也躡手躡腳回到自己的位置，他的位置在下鋪，那是他們看他年紀大，特意換給他的，那是最靠近開關的地方，不過似乎沒有多大作用，因為一切有號聲安排。

眼淚順著眼角流到了耳朵里。

他不知道社區里有沒有人去照看自己的老伴兒，他也很難想象老伴兒接到m所打去的電話，會有什么反應，他真的很難想象。

就在這樣的咕咕聲中，老人漸漸睡了去。

哆——哆——咪——嗦——

老人艱難的睜開眼，用手擦去眼角和睫毛上的污垢，他真的想伸個腰，他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睡的如此踏實了，夜里沒被吵醒。

洗漱完成之后，門口有人又來了。

“0752，出來一下。”

“收拾好你的東西，半個小時以后，有人來接你。”

老人一坐下，身邊又聚集了一波聽眾，他們可不想錯過這少有的樂趣。

A又開始了他的噓寒問暖“大爺，沒事兒吧?！?/p>

“沒有，只是讓我收拾東西，說有人來接我?！?/p>

“誒！大爺，你要轉去其他地方了。”

“你是多高興嗎？”

“大爺別聽他的，說不定——嗯，放你出去呢?！?/p>

“但愿吧，”老人嘴上說著，但眸子里的神情光明正大地出賣了他的嘴巴，因為他清楚她絕不會有如此大神通。

不論怎樣他都認了，收拾好東西，時間也差不多，所謂的東西不過就是一雙沒有鞋帶的布鞋，一雙黃色的拖鞋和一捆被子。

他們與老人告別。老人向屋外走去，他們目光緊盯，似乎是在送別一位馬戲院的朋友。

“先把這套衣服拿去換好，然后把其余東西歸還到用品處。就可以出去了，大爺?！?/p>

“是的，大爺，他沒有騙你，你今天就能出去了，趕快去換好衣服吧，你家人還在外邊等你?！?/p>

家人在外面等他，他不知道這家人是誰，至少這家人一定不會是自己的兩個孩子，他們的電話自己都沒有打通過多少次。也不可能是自己的老伴兒，因為她已經病了兩個多禮拜了，難道是社區的人？

大門向內敞開，馬路上有車駛過，對面的噴水池漠不關心的噴著，天空沒有下雨，但被黑云覆蓋的嚴絲合縫。

老人穿著嶄新的衣服和鞋子，鞋子較為合適，但衣服似乎太老了一些。他雖然年紀大，但他從不愛穿顯老的衣服。

身后的門在吱吱聲中關閉了，老人在風中，停留著。屈手，看向手臂，盯向手腕，一塊圓形的白斑。

“唉”

放下手，向著四方，尋找那個等著的人。

好一會，有個東西向他走來，近些，原來是個人。是那個找他的人。此時他沒有再穿皮鞋了，而是穿著雙休閑鞋，他率先開口“在里邊沒有受什么委屈吧，大爺？”

“這倒沒有——額，你們那個不是搞詐騙的吧？”

“沒有，大爺，我們這個不是搞詐騙的，上次就和你說過了?！?/p>

“不過這次我們也有責任，怪我上次沒有給你講明白。在推銷我們的產品的時候，他們掃個碼就可以把試用品給他們了，不過此時他們手機上會自動彈出一個捐款的通道，這個他們不弄也可以。結果，上次有兩個小孩不但捐了款，而且還都多按了兩個零，一下捐了兩千多。但他們的家長不知道這筆錢怎么回事，就報警了。結果他們一查，就看到兩個小孩兒在你這里掃的碼，所以他們就把你抓了起來。后來才弄清楚，兩個小孩上課聽他們老師說‘零沒有意義’，所以才多按了零。那兩家長知道錯怪你了，也知道他們這筆錢是用去捐款了，所以也不打算追究了。并且還說為了表達對你的歉意，希望這些錢能以你的名義進行捐贈?！?/p>

總算弄清了事件的來龍去脈。

“那大爺，我走了，你也早點回去吧，你愛人還在家里等你，我還有事，恐怕就送不了你了。”

“好，你去忙吧，我一個人可以的?！?/p>

兩人走上各自的方向，像街上任何一對陌生人一樣。

“唉，等一等，明天我能來干那個嗎？”

“大爺，那個的話，要……”

老人回到了社區，剛準備上樓，就遇見了社區的工作人員，“大爺，你一個人回來的嗎？”“嗯。”“不是說有人送你回來嗎？”“嗯，是有的，不過我說沒必要，想一個人走走，他實在沒有辦法，就讓我自己回來了?！?/p>

“哦，對了，大爺，上次您找我們那個事，我們想了辦法，決定為您弄個捐款活動，線上線上同時展開，線下就在我們社區里，您看咋樣?！?/p>

“那辛苦你們了?！?/p>

“好的，那我走了，你趕緊上去看看大娘吧。”

老人順著樓梯往上爬，他本能的想抽根煙，一掏口袋，什么也沒有，空空蕩蕩的。

老人向上爬去，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