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大叔本名叫韓翰，他其實并不老，還有兩個月才過30歲的生日。只是有一陣子，他想試試看自己蓄須的樣子，結果沒留幾天，就被說滄桑，被附近高中的學生喊作大叔。后來他不蓄須了，稱呼卻留了下來。他一開始也掙扎過，后來想想，大叔也算是一個有些魅力的稱謂，況且自己也是馬上就奔四的人了，就任他們叫去了。

艾玟第一次去大叔的店，只是正好和朋友逛到。店面不大，容得下七八張桌椅，一側的墻上是投影，放一些電影綜藝之類。白天賣飲品和甜點，晚上是個清吧。艾玟和朋友點了兩杯飲料和兩份甜點，享受空調和免費的電影。可是，甜品卻不盡人意，微微的糟糕。結賬的時候，艾玟向店員提意見，這個甜品味道不太行。店員像是新來的，臉上露出怯怯的神色，說稍等然后叫出了老板。那是艾玟和大叔第一次見面。

大叔問怎么了？艾玟昂著頭說老板你家甜品味道要改進啊。那時候艾玟剛工作，對所有事情都很敢于評價，都有參與的沖動。

大叔看了看艾玟的臉龐和穿衣，猜測是個放假回來的大學生，不過也耐心地回答她了，“我們甜品是和別家店合作的，我會轉達你的意見。”

艾玟聽后，眼睛一亮。“那我推薦你一家，味道很好，你可以試試。”說罷掏出手機就要推薦給他自己姨娘的私人烘焙店。她低著頭，全神貫注在翻找微信號。很積極的初生牛犢，對世界抱有著無限的熱情，還未被澆滅。

艾玟找到了微信號，舉到他面前，讓他記錄一下。他順手拿了張紙巾，從吧臺內拿出一支筆，抄了下來。艾玟看到大叔的手指很修長，寫字的時候骨節清晰，字也寫的很好看，下筆輕卻有力道。隱約間一絲男士香水的味道飄進了艾玟的鼻子，若有若無淡淡的香氣。

這時候有年輕學生們背著書包一起推門而入，張口便喊道，“大叔，我們殺一局吧。”

大叔？艾玟又仔細看了看眼前的人，不是挺年輕的嗎？穿著深色的寬松T恤和休閑的中褲，這不是年輕人嗎？估計也就比我大個兩三歲吧。再看看稱呼他為大叔的人，都是一群小屁孩，估計他們也會稱呼自己為阿姨吧，真可怕。

大叔記完后，禮貌地道謝。艾玟收起手機，同時告訴他一定要記得試試看，絕對比這家做得好吃。然后也沒有再多講什么，便挽著朋友的手出門了。

02

艾玟再和朋友去店里小坐的時候，發現甜品上插的都是姨娘烘焙坊的小標志，很開心，彎著腰低著頭細細地挑選想吃的甜品。大叔正好來吧臺拿喝的，看見她穿著碎花裙子，背著一個輕奢品牌的小挎包，手腕上戴著細細的金鏈子，整張臉被甜品柜臺里面的燈照的亮亮的，全神貫注，她臉上有淺淺的酒窩，那里大概比甜品柜臺里的小蛋糕還甜。

大叔同艾玟打招呼。艾玟尋聲抬頭，“大叔你好啊？”大叔皺了皺眉頭苦笑，“我很年輕的，和朋友來喝東西？”艾玟點點頭，指著柜臺里的甜點，“這個確實好吃吧？是不是該給我打個折？”“可以給你抹個零頭。”大叔嘴角揚了揚。

“大叔你很小氣誒？”艾玟已經直起身板，不過才到大叔的肩膀。和第一次見面時一樣，昂著頭看他，臉上帶著一點玩弄的笑。“現在店內有充值活動，充一千送一百的。”大叔心里沒來由癢癢的，還是想逗逗她。

艾玟低聲嘟囔了一句小氣鬼，轉過身繼續看甜品。小氣鬼說的很小聲，但因為是氣音，還是能夠聽見。大叔看著眼前的女孩子，覺得有一點點好笑。他想起了炎熱夏天吃一口西瓜心的清甜，但一口不夠，還想再挖兩勺。

后來艾玟便成了這里的常客，知道了大叔的名字，也知道了稱呼的由來，知道了他剛奔四，心里暗暗做了一下減法運算，比我大五歲，剛好一只手就能數得過來。也互相加了微信，把他這當成了朋友聚會的小地方。只是大叔很摳，都不愿意給她打折，總和艾玟說充值啊。真的是無奸不商。

03

艾玟自己有男朋友，可惜男友去上海打拼了。偶爾回來的時候，她也會帶男友去大叔的店。大叔看到眼前站著的年輕小伙子，莫名覺得他配不上艾玟，他的眼睛里都是貪玩。可是艾玟看他的眼神，充滿崇拜和愛意。大叔還是沒有給他們打折。

異地戀很辛苦，但艾玟也沒有抱怨。只是有時候找不到人一起看電影，一起去新開的餐館吃飯，難過的時候也沒有抱抱。好在艾玟性格開朗，自行消化了壞情緒，在所有人面前都幾乎是笑著的。大叔有時候看到她的笑，會忽然心疼。

艾玟很乖，基本上都會是下午來，晚上來的很少。她覺得酒一點都不好喝。可是這一天晚上，她和她的朋友一起來了。艾玟的臉上沒有酒窩，大叔悄悄問她朋友艾玟怎么了？分手了，噓。朋友心疼地說道。一剎那間，大叔的心里被自我譴責所燎原，因為他有一點開心艾玟離開了那個心還在野的男孩，但又因為這慶幸而自我懷疑，自己做人是不是太陰暗了？

大叔還是沒有給她們打折。我都這樣了，你居然還不肯給我打折？艾玟眨巴眨巴的眼睛仿佛在怪他，她喝的是長島冰茶，但居然也微醺了，臉頰和嘴唇都紅紅的。真想親親你，抱抱你。當這樣的念頭浮現在大叔腦海里的時候，他知道糟糕了。

艾玟還是喝醉了，她只是把頭埋在手臂里靜靜地哭。為什么哭也要哭得這么安靜呢？大聲點啊，讓其他人知道你不開心。大叔的心也像是被人揪著似的。

最后大叔讓一位女店員幫艾玟的朋友一起把睡著了的她抬上了出租車，同時讓她朋友告訴他一下，如果艾玟平安到家的話。

04

后來艾玟總是有些寡歡，來店里的時候也只是靜靜吃著蛋糕，話不多。沒人陪她的話，大叔就會騰出手上其他的事情，坐過去陪她聊天。但還是不給她打折。“有沒有人性啊？我都失戀了！”艾玟拿著小叉子義憤填膺。看到你又恢復力氣了真好，但大叔嘴上還是不饒人，“讓你化悲憤為動力好好工作。”艾玟翻了個白眼。

朋友給艾玟建議，解決失戀的最好辦法是開始新的戀情，同時暗指大叔。艾玟揮揮手搖搖頭，“我喜歡穿襯衫的，他總是T恤。”這回輪到艾玟的朋友白眼翻出天際。艾玟有時候感覺長大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心動卻不會再主動，欣賞過后就拋之腦后，不再有交集。重新認識一個人與之相處磨合，會要了半條命。

一般周末的時候，艾玟才有可能會來，大叔每天睜眼，都會看看手機上的日歷，今天是星期幾，明明他已經自己開店，不再需要定時打卡。可是艾玟變成了他的打卡機，賦予了周末應該有的意義，也重新書寫了期待的定義。但是他又惴惴不安，怕艾玟不知道什么時候會領著另一個男孩走到他面前給他介紹。他不知道自己要如何面對，明明都是奔四的人了，卻會忐忑得像常來店里的那群毛頭小子。

不過這個憂愁還排在很后面，他最關心的是艾玟進店時的表情，是開心，還是微笑，是面無表情，還是輕微的不開心。五官的每一個細微弧度都代表著不一樣的心情。你怎么了？“工作上的事情，領導太煩人。”好在只是這樣的問題，我可以幫你開導你。

這個時候，艾玟的眼睛會一亮，就像是眼睛里的宇宙銀河都在閃爍的亮。為我開燈吧，讓我看看星河。在開店之前，大叔也曾是企業里的一員，上至工作思路，下至人情世故，都可以教她。但這樣的機會并不多，而且她眼里的小小崇拜也都連帶著對歲月的贊許，“大叔不愧是比我多吃幾年飯的。”

大叔原本覺得五歲不是問題的，只是艾玟每一次見面上來都是左一句大叔，右一句大叔，無形之中年齡的小河流侵蝕了兩岸，河面越來越寬，直到有一天需要擺渡才能過去。你們已經不喜歡大叔型了嗎？大叔問不出口，有一次同齡女性給出的回答是：誰還要你們這些老臘肉，當然小鮮肉最好。大叔差點咳出老血。

05

大叔不敢輕易打擾艾玟，寧愿看她隔三差五朋友圈里都是吃喝玩樂。只要靜靜看著她，他怕自己要求過多的話，她會抗拒，會消失。這座城市雖然很小，但也會一輩子碰不到。

有好看的電影上映了，大叔會同影院工作的朋友買幾張票，假裝多了送給艾玟和她的朋友。偶爾她的朋友沒有時間看，大叔也和艾玟看過兩三次電影，電影還未開場爆米花就會被她先吃掉一半，夠不夠？不夠我們再買。但電影票也不敢多送。“大叔，有電影票嘛？”只要你想看，都有都有。“你以為電影院是我開的？天天有票？”艾玟哼哼。

店里圣誕元旦有活動的時候，也都會叫上艾玟和她的朋友一起來玩。跨年的時候，大家一起倒計時，然后說新年快樂，再互相擁抱。大叔就站在艾玟旁邊，但是艾玟只擁抱了女生，并沒有擁抱男生。大叔和她的距離無限近似擁抱，卻終究還是沒有感受彼此的溫度。悵然若失，但是轉瞬看到你大笑的神情，就覺得新年一定會有好事發生，因為是從你的笑容里開始的啊。

大叔以前也不知道自己原來還會有這么矯情的時候，但反正是自己的腦回路里。萬萬沒想到的是，有一天，艾玟竟然告訴他她被家人趕去相親了，還繪聲繪色地給他講了一遍相親的經過，說到好玩的地方，自己先笑的停不下來，還說對方穿襯衫很好看。大叔忽然有點嫉妒可以和艾玟相親的男孩子。為什么我們不是相親認識呢？“怎么答應相親了？”“反正閑著也是閑著，當認識個新朋友咯。”艾玟說她決定再見見對方。

06

大叔睡不著，他想向艾玟表明心意，但又怕輸，怕艾玟說可是你是大叔啊，我們做不了情侶啊。

艾玟去和相親男吃第二次飯的時候，大叔看著掛在墻上的鐘，怎么走得如此緩慢？他是不是現在才接到她，她才打扮好坐上他的車，他們現在是不是到了商場，是不是在排隊，點什么菜？她會不會固執地要和對方AA制？吃完飯之后，他們會不會去看電影？爆米花買的夠不夠？他會不會趁黑摸她手？大叔厭惡這樣的自己，像是喜歡臆想的偷窺狂。

旁邊有店員在竊竊私語，老板是不是來大姨夫了？陰晴不定，患得患失，總是嘆息。

大叔快要被自己的想象所逼瘋。他思考了很久，從深夜到凌晨，最終做出了一個決定，然后在天將明未明之時沉沉睡去。

韓翰決定表白心跡，但僅是表白，他并不想要求艾玟給什么回應，不管她會有怎樣的反應，他都做好了所有的心理準備。他終究不是圣人，能夠放她從自己身邊溜走，艾玟得知道她是怎樣偷走了他的心，不負責任的小偷。

小城市來了大樂團，音樂會的票早已被炒高，好在韓翰手上還有兩張位置不錯的票。之前他在猶豫要怎樣送給艾玟，現在他打算直接邀請。艾玟也沒多想，已經自行腦補了他的理由，這么好音樂會我當然也要看，不能都送給你。便歡快地答應了。

07

韓翰的車在停在了艾玟家小區的外面，艾玟喜歡這種分寸感，前兩天見的相親男非要把她送到樓下，樓棟號都暴露了，果然認識新朋友什么的還是算了吧。畢竟是要聽音樂會，艾玟穿了一件素色連衣裙，手腕上還是帶著細細的金鏈子，頭發扎上去一半，剩下一半披著，看上去很溫柔。她坐進韓翰的車里，看到韓翰今天穿的居然是深色的格子襯衫，平常見他T恤慣了，沒想到穿起襯衫來倒也很好看。艾玟在心里給了一個贊。

音樂會很精彩，散場的時候，兩個人都不著急，等大波人群先撤退，他們聊會天。韓翰問艾玟要不要吃點宵夜？艾玟想了想，吃宵夜的話，裙子該繃不住了，會顯出小肚子，就拒絕了。韓翰早就在喉嚨口準備好的話又咽了回去，想了兩秒，那買點喝的吧。艾玟點了點頭。

車駛出停車場的時候，正好是夜晚剛剛開場的時候，商場即將關門，電影院即將謝幕，大家歡慶周末的開始，輾轉下一個地方繼續狂歡。韓翰假裝閑聊問艾玟相親男怎么樣？艾玟如實回答，一般般。韓翰在心里擊了個掌。晚風開始涼爽，韓翰在問過艾玟之后，打開了窗戶和天窗，有風徐徐。艾玟又聞到了韓翰身上的淡淡香味。

艾玟也不知道怎么的，最后在夜里十點，會和韓翰拿著飲料在江邊壓馬路。

直到韓翰開了口。韓翰沒想到，艾玟在聽完他的話后，居然笑了。那笑里不是嘲笑，不是尷尬，好像是一種開心？

“那給我打折嗎？”

“老板娘，還需要打折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