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我坐在石塊上晃動雙腿，下面是開得無比詭異的彼岸花，腳步聲輕輕傳來。我知道那個人又來了。
那個頑猴穿著鎖子黃金甲，頭戴鳳翅紫金冠，足踏一雙藕絲步云履。如意金箍棒被他負手而握，忽的擺向路邊，在我的頭邊停下。
“不要擋路，彼岸花妖。”
“大圣，為何要離開，花果山不好嗎？”
“花果山，”那人傳來一絲輕笑，“花果山，沒了，早就沒了。”
我聽到，不知緣由，卻想要大聲哭泣，“那你此行是去西天，取經成佛？”
孫悟空放下金箍棒，低聲說著，“……我不知道。”
“那……你又想去哪？”我跳下來，擋在他的前面。
“……不知道……”
孫悟空用棒子撥開我，依舊往前走去。我大聲哭到，“那么這地獄呢？你也要丟了嗎？”
沒有回應，依舊是那沒有停下的腳步聲。
然后，夢醒。
哭著醒來，書的結尾依舊還是取經成佛，成為那天庭的斗戰勝佛。
很多人都說，在真假美猴王中你已經死了，也有人說你早在大鬧天宮的死去。
但我不信，諸神難降的萬妖之王，怎么可能輕易死去。你這個騙子，你這個幻術大師，你沒死對不對？
為什么要去天庭當官，花果山不好嗎？其實是不那么好的吧，家也并非會遮風擋雨的吧，若有那么一絲歸屬之感，何苦要到毫不熟悉的九重天去？
看馬養馬也樂哉，看桃種樹也安心，可奈何天下諸人都只是想以你作伐，借口，都是借口。天下之大，竟無你安生之地。
我相信那大鬧天宮的是你，也信曾取經之路上的也是你，也有反抗，也有懷疑，也有不甘。終究還是發現了這條路是個騙局。
2.
騙人者終會被人騙，有此一生，果真還是因果循環。地藏王，你終還是沒有瞞過神佛的眼睛。
眾生渡盡，方證菩提。地獄不空，誓不成佛。世人皆贊你那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大義，常駐地獄，普講佛法。
只有你知道，我也知道，地獄從來不是一個地方，而是一條路，輪回轉生洗去一切的必經之路。黃泉路，奈何橋，地府不過是建在地獄之前的收費站。孟婆湯不能清空記憶，唯有地獄彼岸花才能吞噬那過往的傷心，走完方能摒棄過去，重回新生。
地獄從不歸屬任何人，它就在這，無關因果，無關善惡，供這世人行走，不管你是何人，救世英雄也好，為惡一方也罷，它不會有任何褒獎和謾罵，就這樣不偏不倚。
那日地藏王帶著諦聽來此長居講佛，聽了多年，我終按捺不住，前去問到，“地藏王，你真的可以空了這地獄嗎？”
“路上的行人，如何去空？”他笑道，沒有任何羞憤。
“好你個地藏王，竟向世人撒下如此的彌天大謊，佛門戒律不妄語，你破戒了。”
地藏王搖搖頭，“誓言是真，我未成佛也是真，我來此地獄講佛問道亦是真，何來的彌天大謊。”
“既不想成佛何苦要修佛法，還要為他們為自己尋個如此的借口。”
“你愛陽光，可就一定想要融入那太陽？”地藏王低頭笑著，繼續講頌佛法，也不管路經此地的人有幾人在聽。
我也笑了，回到花中，食用著來往靈魂的記憶，聽著那悠遠的佛語。
你獨愛佛經之法，卻不愿去往佛界。是啊，鳥愛飛翔，未必一定要到最高的天空，只是在享受飛翔的樂趣，你也只是在享受這佛法的樂趣。
3.
可是謊言終有戳破的那一天，佛祖召你，這一去地府里的地藏王便換了人，孫悟空成了你。
封去所有記憶，你心里的叛逆和懵懂無知從新浮現。菩提祖師？七十二變？那不是你本來就會的嗎？如來整這么一出，你拜他為師，他什么都沒教你，不過是去解開了你被封印的法力罷了。
真有那般天書，世間又豈會只有你一人擁有72變。也有人說，72變的那本天書被豬八戒一不小心燒毀，只剩下了36般變化。
都是假的。既是天書，怎會被凡火燒毀？連同那36變，天蓬元帥你既然記得為仙的時候，怎么就信了呢？
仙？佛？都是妖罷了，都會死，只不過多了續命之物。天上的妖爭搶地盤卻牽連到了你這地上的王。
其實你挺無辜的，未曾偷仙桃，卻被那天兵天將堵的暴力抗之。
“我何處錯了？”
“你就錯在成了這場爭斗的棋子。”
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空，悟空。一切皆空，拿如此一名，竟還了你曾立下誓言。誓言一成，自當成佛位列仙班。
4.
其實，你早就堪破了這世界的邊緣吧。
我相信在那真假美猴王一事中，跑到地府對峙之時，見到諦聽的那一刻就已了然。你認出了諦聽，諦聽也認出了你，卻不敢直言。
你憤怒地甩袖又去天庭。但在路上卻又停下了，側身說道，“通臂猿猴。”
“你才是通臂猿猴……”
“對，我是。你既然想當這齊天大圣，想取經成佛，你當便是。”
你當便是。
你當便是！
既然地藏王可以被人替換，這孫悟空又為什么不可以被替換。你是誰，我又是誰？這重要嗎？
從此通臂猿猴成了孫悟空，而孫悟空徹底消失在這個可笑的世界里。
你其實早就走了，獨留這個世界的人依舊為你不停扼腕哀嘆。
你消失了，但卻成了很多人的夢，那無法無天的張狂，敢跟世界叫囂的勇氣，成了傳說，永揮不散。
你會回來的，我就在地獄這里等著，因為你說過要度盡眾生。
輪回之路，我等著你再次經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