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前兩天去上海出差，師父請我吃飯，地點定在某個五星級酒店的景觀餐廳。
師父是我大學同學，大一因社團活動認識。后來知道他日語口語好，死皮賴臉纏著他學了一段時間的基本語法，我稱他為師父，他稱我為徒兒。
他是設計學院，我是經管學院。后來在年級光榮榜上，國家獎學金和先進個人的名單里，我們倆的名字緊挨著出現了幾次。所謂學霸間的惺惺相惜，他欣賞我奮發上進，我佩服他心有大志，關系愈發熟稔。
畢業之后，他去了上海開始創業，我去了浙江進入體制。偶有聯系，但始終沒機會再見面。
對于這次見面，我很期待，好幾年沒見了，還是很想念他的。
到了吃飯的酒店，師父已等在那里，西裝革履，光彩照人。除了胖了點，沒有很大變化。
他一看到我，憋不住地笑：徒兒啊，這么多年了，你怎么還裝扮得像個學生一樣啊？哈哈。
額，我看看自己的裝扮，白體恤、牛仔褲、板鞋、雙肩包。
再看看酒店的金碧輝煌，能照出人影的大理石，無數個高懸的水晶吊燈，帶著白手套候在客人旁邊的紳士服務員，以及踩著高跟鞋、穿著我不認識LOGO衣服、妝容精致翩翩而過的各路名媛。
有點不好意思，給了師父一拳：你干嘛帶我到這么高檔的餐廳吃飯啊，我不是女強人也不是淑女，跟這格格不入。
師傅笑得更燦爛了：你還在乎這個。走吧，去吃好吃的。
入座上菜，我才真正見識什么叫饕餮盛宴。
入口即化的鵝肝，精美絕倫的刺身，又長又肥的蟹腿，鮮嫩多汁的牛排，鮑魚燕窩，以及我叫不出名字的各類海鮮。
平時我偶爾吃個哈根達斯覺得滿足得要飛上天，而這里的甜點冰淇淋卻讓我瞬間嫌棄自己之前吃過的所有球球。
我吃得貪婪，邊吃邊含糊不清地贊嘆：師父，知道你混得好，也不用這么赤裸裸地炫富吧，太好吃了，真奢靡。
師父卻對著我嘆息：其實你原本也應該過這樣的生活，我就不懂，你為什么要跑去考個公務員，又窮又沒前途，圖什么呀？
我差不多也快吃飽了，擦了擦手，正色道：那師父，你覺得，我應該做什么工作呢？
可能怕打擊我，他斟酌著說：進投行，手上分分鐘經手上百萬的交易；或者進四大，帶領團隊威風地去橫掃上市公司；再不濟，做個財務總監，也總是綽綽有余的。我認識的人當中，頭一個佩服的人就是你。上學那會兒，多聰明多努力，不知道把你同年級的人甩得有多遠。我覺得沒有你想干干不成的事，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出人頭地，運籌帷幄，獨當一面，做一番大事業。反正不應該是現在這個樣子，碌碌無為，浪費天賦。
我看著窗外夢幻迷人的夜色，東方明珠泛著旖旎的光近在眼前，黃浦江洶涌著仿佛從腳下奔騰而過。
魔都，資本在這里無限膨脹的金融中心，它確實曾經是我想來闖蕩的夢想之地。在這里，事業金錢、社會地位，比其他任何地方，都最為真實的衡量一個人是否能稱之為成功。曾經的我，如現在的師父一般，也以為那才算成功。
我知道他是關心我，心里微微感激：師父，你過你的一擲千金，我過我的清貧樂道，最主要開心就不好了嘛。
師父更加恨鐵不成鋼：我不明白，那個野心勃勃的你，為什么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02
這個問題，把我拉回了很久遠之前的自己。是的，師父說的很對，如果一定要形容曾經的我，野心勃勃這個詞非常恰當。
我曾是那個別人家的孩子，我接觸的圈子都是牛人，都是學霸。
我爭強好勝，我力求完美，我事事都要做到最好，我一定要把生活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
小學，是大隊長，是學習標兵，任何一個教過我的老師提到我，都說：這孩子，聰明懂事，將來一定會很有出息。
一路晉升到示范初中、重點高中，班長、課代表所有的班級職務我都做過，成績保持在班級前三。初中的時候進入模范班，高中的時候領的獎學金已經足夠支付自己的學費。家里的獎狀堆成堆，開家長會爸媽爭著去，因為成績前三名的家長上臺戴大紅花，我為爸媽掙足了面子。
讀大學，拿國家獎學金，做團委副部長，做校辦編輯，成績社團一個不落，是學校的風云人物。
可能，一個人帶著光環走太久，是沒法忍受平凡不耀眼日子的。人生的前二十年，我不喜歡任何人比我強，接受不了甘于人后的落寞，想把生活中所有的Number 1都歸于自己名下。
我不舍得浪費一分鐘的時間，我被巨大的壓力驅趕著往前跑，快一點，再快一點。沒有人逼我，我喜歡這種不斷超越的感覺。
直到有一天，在連夜趕稿排版出樣報的高強度工作之后，我暈倒在了編輯室里。
被送進醫院之后，查出了腫瘤，需要住院開刀。
被迫閑下來，躺在病床上，我面對身體和心理的雙重壓力，有點喘不過氣來。
腫瘤，如果是惡性，就是傳說中的癌癥，才二十幾歲，生命已經走到了盡頭。
我第一次意識到生命的脆弱，第一次認真地思考自己的人生。
也許我是有點聰明，但并非天賦異稟過目不忘，所有外人看起來光鮮亮麗的榮耀下，都是背后數不清的拼命努力積攢下來的。
不管多疲憊，晚上12點之前從未睡過覺，早晨6點準時爬起來。忙的時候，可以啃好幾天的面包，因為可以邊啃面包邊看書寫字，這樣最節省時間。
我步履匆匆，注意不到沿途的景色，校園里一年四季的不同風光在我眼里都是一樣的。
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做，有一把幫的人要超過，我沒有時間戀愛，沒有時間娛樂，沒有時間放松。
為什么我那么渴望外界的認可，渴望出類拔萃，渴望比別人更好？
是別人的眼光更重要，還是自己的快樂更重要？
那么拼了命的努力，如果真的命都沒有了，還有什么意義？
可悲的是，總是到了生死臨界點的時候，我們才會去思考生命的意義。
所幸，那個腫瘤是良性的。
后來很多時候，我都無比感激那場突如其來的大病，雖然讓我在醫院住了半個月，雖然在我的身體上留下了長長的一條疤痕。但它讓我更早地重新審視自己，才沒有在盲目追逐名利的路上摔得更痛更慘。
03
卸下壓力的我，開始發現生活中原來有那么多的美好。
美食、美景、讀書、寫字、音樂、電影、旅行、爬山，遠比埋頭于書桌，醉心于工作更有趣。
愛一個人，讀一本書，做一份盡力而為能感覺到樂趣的工作，有人牽著你的手看一場電影，聽一場音樂會，吃一頓美食，都讓我如此快樂。
生活何止拼搏努力，永不停歇。停下來，才發現沿途的風景，比奔跑本身更讓人心曠神怡。
我突然像換了一個人，像井底之蛙跳出局限之后發現新大陸一樣，覺得世界那么美。
我想要時間屬于自己，我想要快樂屬于自己，我不再需要靠玩命努力得到光環才能感覺活著。
我說這些，我想師父大概是不會懂的，但又如何呢。
畢竟，這世上的悲歡并不相通。
你看我的平淡無奇，是虛度光陰，碌碌無為。
又怎知，我看你的拼盡全力，是犧牲健康，透支生命。
那就世間百態，存在即合理。
何為成功？不該由外界的任何標準說了算，你的心是真實的裁判。
你有你的功成名就，我有我的云淡風輕，無論何種選擇，內心的快樂平和才是人生的終極目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