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再次見到阿寧的時候，是在深圳的一個城中村口的燒烤店里，他坐在我的對面低著頭吃著盤子里的炒飯，劉海已經蓋過了眉毛，但修剪的還算整齊。

外面下著雨，淅淅瀝瀝，打著各色雨傘的人們在街道上穿行而過，一群人聚集在斑馬線胖，等綠燈亮起，大家快速通過馬路，馬路對面的公交站站滿了人，不少人著急的望著公交車來的方向，有些人卻在漫不經心的低頭看著手機屏幕。

天色已經變暗，由于下雨的緣故，原本這個時候還能看到夕陽，我看了看馬路對面的人群，眼光又回到了阿寧的身上。

“怎么，這次叫我出來吃飯，又是有什么事？”

“沒什么啊，就是好久不見，一起出來吃個飯而已。”

阿寧抬起頭，使勁的將嘴里的食物咽下去，來不及喝口水便對我說道。他的眼睛很小，可我從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絲落寞。

男人，就是一種奇怪的動物，很少向人傾訴什么，即使有什么心事，也不會說出來，到底是為了保留那可笑的尊嚴，還是覺得沒人能懂呢?

“其實，是我失戀了。”

阿寧終于開口說出了真相，但我看他說出這句話時，臉上依舊掛著笑容。

“怎么，這次不難過了？”

“難過有個屁用，我算是看透了，愛情啊，只存在于當初年少純真的年代，現在的感情，都太虛偽。”

阿寧拿起桌上的啤酒杯，一飲而盡，拿起一串烤脆骨，使勁的嚼起來。

02

自從高中和阿寧相識，前前后后將近十年的時間，我看著他從一只單身狗，再到分手，然后繼續戀愛，前前后后，換過至少五個女朋友吧，有時候給他打電話的時候他總是回我一句：“跟女朋友在外邊呢，完了再說。”那時候他還沒有留長發，標準的短寸，看上去很精神，也很陽光，一點都不像整天都只顧著打游戲的宅男。

跟他在一起時間最久的一個女生，我是見過的，從大一到大三，整整三年，每天看著他們在校園里出雙入對。起初他倆吃飯總會叫上我，我坐在一邊，看著他倆一邊吃飯，一邊秀恩愛，最后索性再也不跟他倆一起去吃飯了。

都說男生見色忘友，阿寧也一樣，原來沒事的時候整天拉著我去網吧玩英雄聯盟，硬是把我從青銅帶到了鉆石，就在我覺得沖擊最強王者大有希望的時候，阿寧戀愛了。從此，坐在網吧打游戲的就只剩下我了，沒有了阿寧，我很快將段位掉到了白銀。

阿寧的女朋友是一位學霸，我至今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將那女生騙到手，用他自己的話就是：因為人格魅力。

這話我起初時不相信的，畢竟阿寧不是高富帥，人長相一般，家境一般，唯一的優點可能就是性格溫和，喜歡助人為樂吧。

后來，當他不斷地告訴我，有女生向他表白，并且將微信聊天記錄拿給我看的時候，我才相信，原來這小子還真有點魅力。

阿寧和那個女生分手的時候，消沉了好幾個月，那段時間，只要我沒課，就會帶他去網吧，當他戴上耳機，進入游戲的時候，我才會覺得，他還是我的好兄弟阿寧，他依舊可以帶我上分。

那天我跟阿寧走出網吧，再回學校的路上，阿寧低著頭不說話，他的胡子似乎好久都沒有刮過，頭發亂七八糟的向草包一樣頂在都上，我頓時有些惱火。

“你不是說你又人格魅力么？你不是說有好多女生喜歡你么？怎么，還怕沒女朋友？”

阿寧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只是甩了甩頭發，便繼續往前走。那時已經是九月底，國慶假期將至，路邊的梧桐已經開始落葉，巴掌大的葉子隨風飄搖而下，落在道沿旁邊的水泥路上。秋天的天空很藍，夕陽已經快要完全落下，金黃色的余暉撒在居民樓的樓頂，從窗戶的玻璃上還能看到太陽的輪廓，像極了打在碗里完整的蛋黃。

國慶假期，阿寧沒有跟我聯系。

03

阿寧再次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身旁多了個女生，看兩人手牽手的樣子，我不用問也知道怎么回事。這小子真可以啊，過了個國慶假期就又告別單身了。

有時候我真想向他拜師學藝，他不光打游戲厲害，這交女朋友也是一把好手啊。

“走，請你吃飯！”

阿寧的興致似乎很高，說完便一邊牽著他的新女友，一邊用胳膊摟住我的肩膀。吃完飯去唱歌，阿寧顯然喝多了，他搖搖晃晃的走向洗手間，我趕忙過去扶著他。

“你知道么？她是咱們學校的大一新生，我們只在微信上聊了不到一個月，她就說喜歡我，然后我們就在一起了。”

我笑了笑沒有說話。

“難道現在的喜歡真的這么不值錢？說喜歡就喜歡？”

“難道你不喜歡人家？”我終于忍不住開口問他。

“現在還不喜歡，但是也不討厭，誰知道她是不是三分鐘熱度呢？”

我嘆了口氣，扶著他走回包間。那個女生一個人坐在那里，拿著話筒，音響里放著庾澄慶的那首《情非得已》。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回了學校，阿寧帶著他的新女友不知去向，我也沒去問他。夜里大街上的行人依舊腳步匆匆，十月的天氣微涼，刮著風，帶起落在腳下的樹葉。樹葉在春天的時候就生長在樹上，可到了秋天，原本翠綠的它們都將落下，歸于泥土。

我想起之前看過的一句話：葉子的離去，是風的追求，還是樹沒有挽留？

就像阿寧說的，現在的喜歡怎么那么不值錢，之前需要很大的勇氣才會說出那三個字，可現在，卻像見面打招呼用的“你好”一般隨意。這樣的喜歡，我總覺得應該不會長久，但我早已放棄了去揣摩人性，人這種動物，太奇怪，根本捉摸不透，我希望啊阿寧跟那個女生白頭偕老，但我總覺得這種想法不切實際。

因此，當一個月之后阿寧告訴我他再次失戀的時候，我沒有感到驚訝。阿寧告訴我，那個女生告訴他：其實她并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喜歡他。

后來阿寧變了，變得很少打游戲了，我也不知道他整天在忙什么。只是每次叫我出去吃飯，都經常帶著我不認識的女生。他告訴我，有些是他喜歡的，有些是喜歡他的。

04

我回過神來看看阿寧，桌上的炒飯已經被阿寧吃完，可他的最依舊沒有停下。

畢業時我們相繼來到深圳，在這個菜和肉同樣貴的城市里不斷掙扎著，存活著，淋著雨，在擁擠的地鐵車廂里伸長了脖子想呼吸點新鮮的空氣。阿寧找了一份銷售的工作，周末我休息時，他依舊在上班談客戶。

算了算，我們已經有將近半年未見面，我不關心這半年來他經歷了什么，只因為他現在還好好的坐在我對面，氣色看上去也不錯，這就夠了。唯一的變化就是他沉默了許多，只顧著吃，很少主動說話。

“失戀了也沒必要暴飲暴食啊，這不是你的風格。”

我打趣他道，他依舊在吃，對我的話沒有理睬，半晌才放下手中的竹簽，瞇起眼睛看著我。

“你覺得愛一個人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

“可能就是你相信她不會走，但又感覺她隨時會走吧。”

“可最后都走了啊……”

他臉上的表情消失了，轉過頭看著窗外，盯著外面的雨天看馬路上來往的車輛，亦或者是在想些什么。

“其實，后來我喜歡過很多人，也談過好多次戀愛，可最終我發現，我再也不回去相信她們，甚至跟她們在一起的第一天起，我腦海中就會浮現以后她們離開的場景。”

我嘆了口氣沒有說話，他轉過頭看著我繼續說道。

“到了這個年紀，應該很難在喜歡上一個人了吧，即使喜歡，也會自己為自己設置種種障礙將自己逼退，然后逐漸適應一個人的生活，變得越來越像刺猬，越來越擅長保護自己。”

一向有些犯二的阿寧，此刻坐在我的對面，對我說出了如此富有哲理的話，我想笑，可我卻笑不出來。

阿寧說：“深圳這座城市，存在著一萬種可能，只有想不到沒有不存在的東西，可偏偏，在這里遇不到一個真正喜歡的人。”

05

阿寧離開深圳的那天，我請假去送他，他拉著褐色的行李箱，背著黑色的雙肩背包，他說兩年前來深圳的時候就是用的這個行李箱和雙肩背包，兩年過去了，除了年齡和這張車票，他沒帶走任何東西。

天空依舊在下雨，我打著傘目送阿寧過了安檢門，先背起自己的雙肩包，然后提起自己的行李箱，轉過身來向我用力的揮揮手，他咧開嘴笑著，我也向他揮手，可我不知道當時自己臉上究竟是什么樣的表情。

可能很多人都會為了另一個人奔向一座陌生的城市，無論是相聚還是分離，可能是追逐，也可能是逃離。

阿寧說他時常會想起大學時的自己，那時候敢愛敢恨，毫無顧忌，可現在，終于變成了一個沒心沒肺，在別人眼里算是薄情的男人。

“我喜歡你。”

“我也喜歡你。”

“那我們在一起吧！”

“好啊！”

從前，相互喜歡是要在一起的，可現在不是了，那個純真少年腦海中的夢，終歸隨著年齡漸漸破碎，變成了落葉，沉溺于泥土之中，消失不見了。

“我喜歡你。”

“你喜歡我什么？你真的喜歡我么？你有多喜歡我？”

“可能，我并沒有那么喜歡你。”

深情不及久伴，厚愛無需多言，喜歡有什么用，最后還不是都走了，留下的，或許才是最合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