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明從A中學轉(zhuǎn)到B中學初三一班復(fù)讀。
那是一個仲秋的下午，秋老虎還在歇斯底里地茍喘著最后的余溫。第一節(jié)語文課，兼任班主任的左老師邁著青春矯健的步伐走進悶熱的教室，看到同學們個個像霜打的茄子無精打采、昏昏欲睡的樣子。頓時拍了拍兩個清脆的掌聲，提高聲音，明亮地說，大家輪流站起來唱一支拿手的歌好嗎？同學們瞬間猶如打了雞血，前后左右顧盼生輝，驚訝地一愣，然后開心地相視一笑，爽快地回答：好呀！
隨即，同學們便屏住呼吸，或抬頭仰視或側(cè)目凝望窗外或低頭遐思或依肘伏案津津有味地聆聽大家逐一演唱。由于心里面的新鮮與驚喜的做崇，所以無論唱的好壞，大家聽后，都由衷地報以熱烈的掌聲。掌聲里更多的是同學間的友情、真誠、鼓勵與尊重。教室里的氛圍瞬間活躍歡暢起來。
“因為愛著你的愛，因為夢著你的夢，所以牽了手的手……”
當一位女同學深沉而柔情的歌聲娓娓響起，阿明瞬間就被打動了。阿明抬頭側(cè)目端詳，是位于在他前排左側(cè)的一個女同學。她個頭不高，烏黑柔亮的學生頭，額頭前梳理著一道齊整整的劉海。兩條柳葉的黛眉下兩只鳳小眼清澈有光，炯炯有神。黑里透紅的臉蛋一笑倆喝酒坑兒。一件桃紅色的夾克外套，使她更顯得小巧、干練、精神氣兒。
她唱的忘乎所以，好多同學都被帶到歌詞的意境里，陶醉于優(yōu)美、動情的旋律。這首歌，阿明之前從沒聽過！第一次聽便被她的柔純干凈、富含情感的嗓音、輕柔徐緩的旋律及忠貞不渝的愛情歌詞給征服了。之后，阿明特意查找了解了這首歌，是蘇芮演唱的《牽手》，便一直忠實地喜愛著。我們有時會因一個人喜歡上一首歌，同樣，也會因為一首歌喜歡上一個人。
阿明不善言辭與交流，來到這個班級快一個月了，還不知道班里好多同學的名字。自然也就不知道這個女孩姓舍名誰了。
從此以后，阿明便暗暗地關(guān)注起這個女孩來，得知她的名字叫燕子。每天阿明一走進教室，便用眼睛的余光迅速掃射一下。她在，他的心倏然間便歡欣愉悅；她不在，他便急切期待她的到來。他會默默留意她每天的衣著打扮、言行舉止、一顰一笑。有關(guān)她的一切，在他的眼里都是那樣的美妙。因為她的存在就是他的心安、踏實和快樂。她是他心里面最美的風景。
每天課前堂后，無論在校園里還是在操場上，阿明都會用敏銳的目光偷偷地捕捉她的影子。心虛如賊，好像會被同學們頃刻洞穿似的心驚肉跳與忐忑不安，卻如飛蛾撲火般的甘愿與快樂。
一次體育課上，老師帶大家繞著操場跑了幾圈后，讓大家自由活動。同學們男生一群女生一堆地分散開了。阿明自個兒來到單杠旁，側(cè)身斜靠在單杠的橫梁上，假裝凝望不遠處的那株油綠發(fā)亮的桂花樹，實則在偷窺在樹旁和幾個女同學嘰嘰喳喳說笑的燕子。不經(jīng)意間，燕子忽地一擰身扭頭便與阿明朝著她發(fā)呆的目光撞個正著。瞬間，她臉頰便泛起紅暈，直至耳根，嬌羞地低頭疾步地逃向廁所。阿明窘迫地跳上單杠，埋下頭極速地做起單杠來，以此來掩蓋“砰砰”狂跳的心。從此，燕子每次從阿明跟前經(jīng)過時，都是低頭匆匆逃離。阿明為此心神不寧、失神落魄，黯然神傷，以為人家不屑于他。可每天還是苛求能看到她，但又怕見到她，怕她躲避自己，怕她不在意自己。其實，無論友情、愛情還是親情的最高境界就是害怕。然而，阿明每天還是忍不住在背后偷偷窺視她，可又怕被她發(fā)現(xiàn)，所以內(nèi)心總是忐忑的，眼神總是躲閃的。這樣其實也是很累很辛苦的，但阿明執(zhí)著地樂此不疲。覺著不管怎樣，只要每天能看到燕子，就是一種莫有的幸福！
直到有一天上晚自習，阿明正在偷看燕子的時候，被燕子迅速的側(cè)身扭頭給逮個正著，沒來得及躲開。燕子柳葉眉一豎，杏眼一瞪。當阿明正窘迫的面紅耳赤時，燕子一手掩嘴，噗嗤一笑，擰過身去，低頭寫作業(yè)了。阿明頃刻間便神領(lǐng)心會，滿臉綻放出燦爛的笑靨。
從此，阿明和燕子每天總是不經(jīng)意間偷偷碰撞眼神，再會心地俏皮躲開。彼此精神煥發(fā)，輕松愉悅，充實有意義。因為，年少純真、膽怯、簡單的緣故吧，他們沒敢走近說上一句話來。可他們感覺彼此的心已經(jīng)融合在一起了，只需一個眼神便全懂了。
放寒假那天，他倆的心情都顯得沉重。放學后，彼此磨蹭整理著書包。忽然，燕子同村的倆女同學跨步來到她跟前，嗔怪地喊：不趕緊回家，還在磨嘰啥哩？燕子不得已挎起書包，和朋友走出教室。阿明也拿起書包，身隨其后。
阿明走出學校大門，夕陽余暉正濃，紅彤彤地普照著大地，灑落到每個同學的衣服、臉頰、秀發(fā)。雖已是隆冬時節(jié)，阿明卻感受不到一絲的寒冷，感覺如春陽撫摸臉龐，溫暖愜意。他匿藏一根電線桿后，偷偷目送已拐上回村小路的燕子。橘紅色的夕陽灑滿燕子通身，像一只金紅色的燕子在田野嬉戲、翱翔。看上去是那么的美麗、祥和、溫情。就在燕子快要走進低凹的一道下坡路時，轉(zhuǎn)身綻放出一個燦爛、甜蜜的笑臉。她深信阿明一定在背后默默地注視著她。阿明同樣報以颯爽、溫暖的笑，自信燕子一定會回頭的凝望的。燕子轉(zhuǎn)身后，灑脫地抬起右臂對阿明揮了揮手，便淹沒在道路的一頭。
寒假在家，阿明時常不由得想起燕子來。想她在校時一顰一笑，一言一行；想她坐在教室學習的樣子；想她走進教室時的那輕盈步伐；想她和同學們一起在走在校園時的那份矜持；想她低頭時臉頰盛開的那片嬌羞的溫柔；想她橫眉豎眼時的那份叛逆的可愛；想她唱歌時那份似水的柔情……有時，阿明想起燕子來竟呆如木雞。不時被母親斥責：你想啥哩，丟魂了？阿明總是一個激靈，俏皮地扮一個笑臉，便甜蜜地撒腿跑開。
一天，阿明進縣城辦完事后，在平板橋等一個同伴。無聊的他就在附近溜達，不覺得就走到了平板橋下面。當看到掛有“周易預(yù)測”橫幅的桌前有一個五十歲左右梳著大背頭戴著一幅圓鏡片眼鏡的先生坐正在看一本封面印有“周易預(yù)測”的書。阿明想起一位地理老師曾說過，周易是我國的一項文化瑰寶，值得信賴和學習。恰好眼下正遭遇著對燕子的相思，想預(yù)測一下和燕子的未來，便鼓足勇氣漲紅著臉走上去，求先生給自己卜上一卦。
先生卜算阿明將來的事業(yè)、財富、運程時，他都不太在意。當說到婚姻時，他即刻抑制不住“砰砰”的心跳，急切地聆聽先生的道言。當先生說，屬蛇的他和屬猴在婚姻上犯沖、忌諱時。倏然間，他如泄氣的氣球，一下子癱軟了。只覺得天旋地動，腦袋轟轟鳴叫。感覺自己一下子置身于一個風雪交加的境地，一顆熾熱的心瞬間凄冷無比，瑟瑟顫抖，悲傷逆流成河。最后，他也不知道怎樣失魂落魄，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家。到家后，阿明像生了一場大病，在床上整整趟了三天。這三天可把他媽急壞了。請來的醫(yī)生說，阿明身體沒啥大礙。他媽還以為是去縣城撞邪了呢。還好，三天后，阿明氣色逐漸好了起來，他媽才重重地喘了一口氣，懸著的心才算放了下來。
過罷年，阿明回到學校。當滿懷喜悅的燕子急切投來思念的目光時，阿明卻憂郁地躲避開了。阿明清晰地感到燕子熾熱的眼神在驚訝中黯然，可他不能回頭，只能強忍著不讓淚水涌出眼眶。燕子不甘心，數(shù)次走近他，用隱痛又不解眼神去詢問他躲避的原因，他只能數(shù)次絕情逃避，不能說出屬蛇的他和屬猴的她婚姻犯忌。阿明漸漸地感覺到燕子失望至極，當再次從他跟前經(jīng)過時，把頭高高地仰著，面情冷漠，好像從來不認識他似的。阿明只能在心里默默地一次又一次地說，對不起！因為愛你，才選擇離開。
班里跟阿明同村的一個朋友——偉，看出來燕子數(shù)次對阿明熾熱、強烈、真誠的情感被無情拒之門外，便不解地問，燕子好像很喜歡你哈，你為啥總是拒絕呀？燕子是一個多么難得的好女孩呀？阿明沉痛地抬起憂傷的眼睛，呆滯地眺望遠方，許久后，默默地談起卜卦先生所說的話。偉聽后，哈哈一笑，不屑地說，你太單純、幼稚了，竟如此認真地想那么地遠，現(xiàn)在有美女投送懷抱，先一起跟她談個戀愛開心一下也蠻好呀？阿明篤定地說，不以結(jié)婚為目的談戀愛都是耍流氓。偉頃刻譏笑道，你不僅幼稚還有點傻，有個漂亮的女孩竟不知道“玩”。一個“玩”字一下子激怒了阿明，陡然扭過身，兇怒犀利的目光冷冷地射向偉，攥緊拳頭，就要上去揮他。偉倏然被嚇懵了，怏怏地趕緊閃離。
幾年后，阿明在家鄉(xiāng)縣城的一家企業(yè)上班。一天，一個昔日同學的同事對他說，你知道到嗎？咱們那個叫燕子的同學也來咱廠上班了，人家在行政辦公樓上班呢。阿明聽后，驀然回想起昔日的那段傷痛的過往。很想去跟燕子說聲對不起，再說說當年自己逃避的原因。可終究還是沒去找燕子，因為阿明心里清楚：對于已經(jīng)結(jié)婚成家的他，再去找燕子解釋當年的原因已經(jīng)沒啥意義了，只能徒增彼此哀怨傷悲，甚至也是一種耍流氓。
多年以后，阿明在一個人獨處的時候，時常會想起燕子來。覺得既對不起又對得起她。因為他是心安寧的，內(nèi)心深處的那段情感是純潔單純的，是歷久彌新的。雖然他們那場戀愛從頭到尾都是無聲的，卻是最美的，最值得追憶的。那里面蘊含著曾經(jīng)最干凈最簡單最美麗的青春。
阿明此生不再相信街頭任何卜卦的了。因為后來，他在多類書籍中得知：蛇和猴乃是婚姻天造地設(shè)的絕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