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放假，不喜歡過節。放假意味著我不用惦記著工作，可以慢吞吞地搞家里的活兒。但是一般放假，特別是長假都是和節日聯系在一起的，這個我就不很喜歡了。特別是好像過年這樣子很大的節日。
小時候很盼望著過節，過節啊，可以不用上課不用做作業盡情去玩啊。不管犯了多大的錯誤，不管之前考試成績如何，家長都拉不下臉來打罵。雖然通常會留下一句，等過年后我再收拾你。除了不用被責備，過年還意味著會有一年中唯一的特別經歷和記憶。用現在的話，是儀式感。
春節的年味一般都是在節前幾天開始的，媽媽們會特別忙，除了工作，還要收拾房子啦，清潔衛生死角啦，幸好那會的房子都蠻小的，布置房子啦，提前準備年貨（就是一大堆吃的，那會春節市場是不營業的），換新被子床套之類的。到了除夕下午，就開始拉開了春節的正式序幕。有的人家這個時候在家里有極其上規模和檔次的祭神祭祖，我家有這部分環節但不太隆重。我印象不深刻，略過。院子里開始有飄香的味道，男人會拿出準備好的鹵水鵝肉，雞，魚之類的大型食材開膛破肚。小朋友們候在一邊，看見那個部分喜歡的隨點放嘴里。主婦忙碌在灶臺旁邊，煎煮炸蒸。我喜歡守在溫暖的灶臺旁邊，很興奮地給灶臺添柴火。看著白煙裊裊從大鼎里面騰升起來，香味也飄了出來。長輩看著我烤得那么起勁，會順便賞我幾口烤地瓜什么的，香得不行啊！我很興奮是因為一年只有這幾天才有機會看見和吃到這么豐富的物資，大人們也放下了昔日的嚴肅冷峻表情，臉色洋溢著過節喜樂的氣氛。男人弄完了大型食材就準備寫對聯和貼春聯了。一般寫對聯都要去請家族中有文化功底的人來寫。把早已經褪色的對聯撕下了，清潔門檻，很正兒八經準備一張大桌子，磨好墨，把紅紙裁成長條，平鋪好。這位認文斷字的人會和問下主人家新年有什么愿望，有的要平安，有的要發財，有的要開枝散葉。。。。然后這位高人就根據主人家的意思，寫了對聯。主人家千恩萬謝，開開心心把寫對聯的人送走。當然，少不了拎點主人家給的手禮，或許四個大橘子，或許一點鹵水，或許一點糖果。好了，開始，貼春聯。背面涂上米糊（懂么，熬粥糊糊的那層），一個爬上梯子，一個在下面把對聯遞過去，貼上在門框上。然后爬下梯子，站在門中央，看看貼得是否周正，搖頭晃腦讀一次，自我欣賞下，點頭，表示滿意。請家里的其他長輩，女人們和孩子們看欣賞下，識字的把春聯念出來，看懂的和看不懂的都表示很不錯，鮮艷的大紅色底紙配上黑色整整齊齊的字，看著就喜氣，好像真的就實現了所有的愿望和祈禱，大家都很開心，然后再樂呵樂呵地把梯子搬走。
好了，外面已經有乒乒乓乓的鞭炮聲了。嗯，又怕又刺激又期盼的鞭炮聲，絕對是我過年的最大記憶，沒有之一。除夕夜的下午開始，基本就是在鞭炮聲中度過，雖然一個晚上被驚醒無數次，但是一年也就是那么一天，好像鞭炮聲結束了，年也就過完了。
家長開始和孩子訓話，又過一年了，你又大一歲了，要聽話哦，要乖哦，新衣服不要弄臟了哦。。。。孩子們頭如搗蒜一樣點著，這些話壓根就沒入我心里去。
趁著太陽還沒完完全全下山，給小朋友洗澡先。這個澡好像要洗得特干凈，洗特長時間。然后，喜滋滋換上內內外外新的衣裳。看看新的衣裳是不是合身得體，穿上新鞋子，感受下，在家里的大人面前顯擺下，然后，脫了，收起來，媽媽說，明天再穿，免得弄臟了！好吧。
然后就可以吃了。我是在大家族中度過的童年，十來號人，圍著吃。不知道為什么，我居然沒有這部分的記憶，真神奇。只記得有規定，要在灶臺點一長明火油燈。晚上路過原來黑乎乎灶臺，點點橙色的燈光，好溫暖的感覺。這個習慣，直到現在媽媽家還有。
吃過飯，把鞭炮準備好，反正很長的玩意兒，得找個高的點，掛在竹竿上，朝空地延伸出去。有的人家富裕點，有二樓的平臺，就懸掛在二樓垂下來。我家一般不會一定要等到正點才打鞭炮，吃過了，洗涮好了，就通知老人小朋友開始要打鞭炮了，要把耳朵堵上，膽子足夠大的就跑去現場，離著遠點看。我很期待我家打鞭炮的環節。雖然隔壁家也在打。
雖然把耳朵堵上，但是那種巨大清脆的聲音還是格外響亮。屋子里馬上有了鞭炮的味道，聽著聽著也就不那么怕了，把捂著耳朵的手放下了，安安靜靜地聽。有點爽刺激的感覺。隔著窗戶，可以看見外面黑暗中有絲絲的亮光，瞬間就沒了。很想去看個究竟又不敢。
打過鞭炮，大人就開始敦促小朋友去睡覺。后面大人們發生了什么，我就不好說了。
初一的早上，見人要說新年好等吉利話。我不知道為什么，我就死活不肯說，說了也是干巴巴應付地說新年好。這個習慣，一直保留到現在。長輩規定早餐要吃素。然后穿新衣，多多少少有些期盼吧，上街。街頭巷尾每人看上去都是新新的，見人也是笑咪咪說好聽的話，怪喜氣的。一道喜氣的還有街上的氣氛，空氣中迷茫著的一股濃濃的鞭炮味道，地上到處的紅紅鞭炮紙，膽子大的男孩子會在地上的鞭炮屑中尋找還沒完全炸完的鞭炮粒，在遠遠圍觀的小伙伴又害怕又羨慕的目光中點燃，當然，通常都是啞的，但那種反反復復又忐忑又好奇又好玩又緊張又瞬間放松的小心思，卻很令人著迷。
然后就開始了一輪輪的吃（那會真的沒什么游樂場所）。中午去A家吃，晚上去B家吃，家里的親戚輪吃了一圈，他們再來我家吃。每家的主婦都要使出渾身解數，很多食材都是提前準備的，把家里最珍貴的最棒的最好的東西拿出來，款待客人。大人們他們在飯桌上交流他們工作啊，社會新聞時事啊，總結過去的人生感悟，順便拓展下明年的計劃等等。他們吹得海闊天空，喝得熏熏然。男人們喝白酒啤酒，女人喝各種糯米酒梁酒桑葚酒，比較著誰家釀的酒更好喝，順便給小朋友舔上幾口。那種甜絲絲的酒的味道，倒是讓我牽掛到現在。小朋友們草草吃完，會集合一起玩。一般家里的小主人會趁著家長這會沒功夫管的機會，翻箱倒柜把家里各種自認為珍奇寶貝都統統搬出來，在其他小朋友的羨慕眼神中洋洋自得。在那個物資緊張的年代，一般所謂的珍奇寶貝，充其量也就是一些舶來品或者顏色鮮艷的玩意（糖紙也算其中之一）。有些稍微愛顯耀的孩子會把父母的珍藏東西也一道搬了出來，然后總是會有個別孩子就去通知家長。最后大人們也抵不過八卦和好奇心，開始加入了參觀主人家各種稍微貴重點東西的隊伍。
年復一年，很多東西都不變，很多東西都在慢慢變化。先是從大家族中搬了出去，小家庭地過日子。物質也不緊張了，每次過年都吃差不多的東西，沒有了太多的期待，反而多了一份煩膩。新衣裳更是想要就有，不再牽掛上心。對聯買就有了，不用再勞煩人特別來寫，鑲絨的，鍍金的，要多鮮艷就要多鮮艷，甚至一副對聯可以用上好幾年都鮮艷如初，也不用換新的了。至于一輪輪地吃，直接進化成了大家找個時間一起去外面吃一餐就完事了。聊天發紅包更是在V信群就可以完成的事情。鞭炮啊，更是老早就被禁了。后來，在山區和外地過年，在我的慫恿下，我們打鞭炮，玩了很久各種好玩的煙花，雖然也開心，卻再也找不到那種童年的感覺。那次，聽見久違的鞭炮聲和滿地的鞭炮屑，我沒有想象中的期待，反正內心有了一種對過去記憶和想象的終結。我突然意識到，很多東西，只是停留在我們的記憶里面，我們都回不去了。過年的模板在一點點變化，現在更多的只是一種形式而非儀式。形式的意思是，這個年，總得過吧，就這樣子過吧，過了就好。
親愛的，回不去的，又豈止是過年的味道。老房子很早就拆遷了，只是在路過的時候聽長輩提起，這里曾經是你小時候生活過的地方。當然了，現在，面目全非。大灶臺還在，可是一年到頭也用不上幾次！我們相對年輕的這一代們也不會使用那種要燒柴火的傳統灶臺。那么大，那么深的大鼎，還是放一邊就好吧。年輕點的小輩，各自成家，天涯海角分散著，一年也見不到一兩次也說不上幾次話。偶爾說上幾句，也是簡簡單單噓寒問暖。彼此看見的都是表面的風光和得意，看不見的都是各種的操勞和心酸。但是大家都有一種坦然，很坦然去接受這一切。
同樣回不去的還有我自己。喜歡吃的東西再也吃不到，夢寐以求吃到的東西卻再也吃不出原來的味道。到底是食材變了，還是我的舌蕾變了，亦或是我自己變了。我想，都在變吧。見識閱歷的增長，內心的蛻變，對世界認知體系的變化，曾經喜歡的人再也不會喜歡，原來在乎的事情不那么會在乎，原來對錯分明的標準變得模糊不清。恍惚間我也會突然愣住，現在的我還是過去的我么？我有點慶幸現在的我已經不是過去的我，我也有點小憂傷我在變得很過去不一樣。慶幸是因為看見自己和過去不一樣了，對事情的理解層次不一樣，對人性的認知不一樣，對自己的了解不一樣；憂傷是我為我的不一樣，付出了時間的代價，付出了年復一年的代價，但愿，我對得起我的付出，時間和年復一年！
其實，不管年怎么過，日子總是會一天天過去的，這個年的也終究會過去了。
盡管，一切都回不去了，還是但愿，過個充實的好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