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幾年前，他又想起了那件往事。

“那時候我們還小，上小學吧，我們最喜歡到村后山前那一大片田野中玩兒，莊稼還沒長出的時候，就玩土，互相扔來扔去；或者從山腳的梯田——不論高地——逐一跳下，向飛一樣。莊稼長高后，就穿行期間，從小麥地里竄出，又鉆過玉米地，再跳進紅薯地，樂此不?！，F在想來，不知道這都有什么好玩兒的，但是那時候，的確是興致勃勃的。雖然如此，我們卻不安于現狀，極力找尋更多好玩兒的游戲。有一天，我們終于有了一件不僅好玩兒，更稱得上新奇的可做的事情了……”

“哦，那件事情……”他自言自語。然后又接著跟小白說——

“我們走進了一塊長滿快要沒腿的雜草的荒地，立刻驚起無數的蝴蝶。那情景太美了，好像一大片五彩繽紛的花瓣被拋向空中，又緩緩降落，或飄向遠處。那正是一個蝴蝶‘過?！臅r節。我們驚喜地發呆了，但隨即，我們就想到了玩兒法。我們幾個迅速四散開去，去找道具，我們急不可待，又怕嚇跑蝴蝶，所以速度雖然快，腳步卻也放得很輕，沒弄出太大動靜。

“我們要找的道具，是又長又有韌性的東西。于是，我們不約而同地想到了它，我們不知道它的名字，卻知道老人們用它編籮筐，結實耐用，有韌勁兒。這種植物并不難找，我們很快便找到了它們。它們是一簇一簇生長的，根部擠在一起，莖干越向上越往四周奓開，上面又生出很多細小的枝葉。我們各自找中意的，看準哪根，便拽住它離地面最近的部分，左右前后地搖晃半天，才能把它折斷，然后揪光上面的細小枝葉，一件件我們的主要道具就做成了。

“我們突然嬉笑著沖進草叢，立刻把一群驚魂甫定的蝴蝶又攪上了天，于是我們開始游戲。我舉起莖條，瞅準一只，用力甩出手臂，莖條的影子閃過，一只蝴蝶便粉碎了，一灘蝶粉頓生，飄散在空中，五顏六色的，好看極了！我看到了一剎那地破碎的美，那仿佛是拍攝電影的某種藝術效果，或是美術作品中的某種創作手法，讓我的雙眼怦然一亮，隨即是享受的喜悅。我們都做著同樣的動作，都看到同樣驚艷的效果。我們歡騰了，也瘋狂了，不斷地重復這個動作，不斷地歡呼雀躍……”

他感到胸悶，不說了。

二

后來，他再想起這件事來的時候，頭腦中出現的畫面卻不一樣了。

是一片晃眼卻模糊的白色的亮光，光芒向天空飛散，亮光中有一個同樣模糊的黑影，像是個人，卻似乎又沒有人的形狀。黑影周圍是顏色稍深的一叢叢草，黃而發綠，或是綠中透黃。他相信這就是他們殘殺蝴蝶時的情景，但卻看不到那個黑影動，也沒有手臂，沒有莖條，更重要的是，畫面里似乎根本就沒有一只蝴蝶。但是他毫不懷疑自己的判斷，他相信這就是當時的情景，或許是一個靜止的片段。

唯一讓他著慌的是，他什么都看不清楚，他想著，也許這件事將會從他的記憶里慢慢消失。但是當他每次想起這個畫面的時候，就慚愧不已，傷心難過的程度絲毫沒有減弱。

還有那亮光，晃得他睜不開眼睛。

“為什么會那么亮？”他曾經就這件事問過小白。

“來襯托你行事的黑暗唄！”小白的解答輕描淡寫，卻讓他心頭陡然一動。

三

他一個人沿著石子路慢慢往上走，臉轉向右邊，那片荒地便一跳一跳地出現，越來越大，當他走到那條土路上時，荒地的面貌就全部展現在眼前了。他定定地看，又環顧四周，發現一切都沒有變。他緩緩地往里走，心通通地跳個不停，他擔心在腳步還沒到達那些草叢的時候，心跳聲就已經把里面的蝴蝶給驚起了。然而，當他整個人都湮沒在草叢中的時候，也沒有一只蝴蝶飛起。他低下頭尋找它們的殘骸，想著或許可以找到……他看見了一只斷翅，又好像只是一片殘葉……

他覺得自己真的在什么時候去過，腳下似乎還隱隱有石子硌腳的感覺，又以為是做過的夢，或者，是臆想，心里頭有過去那兒的念頭，因為他想不起去那兒的時間，并且對從家出門，再走到石子路上的這個必有的過程沒有絲毫記憶。他無法斷定這個事情的真相，唯有那站在草叢中尋找蝴蝶時痛徹心扉的感受，是真真切切的。

這個事情，卻也日益模糊起來，他每想起一次這件事情，看到的內容就似乎少一點，以至于后來他覺得它已經不再完整，甚至連貫不起來了，再到后來竟然打亂了次序，覺得自己時而在路邊，時而在草叢中；眼看著走到了深處，卻突然發現自己剛從路上往里走……

四

“難道生命就這么容易被遺忘？”他問小白。

“只是幾只蝴蝶而已。”小白漫不經心。

“蝴蝶怎么了！”他驚奇地叫了起來。

“況且都多少年了……”小白慌忙補救。

“幾年時間就可以沖淡生命?”他逼問。

小白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后說：“那都是小時候的事情了，——人小不懂事嘛！”小白偏轉話題的方向。

“你覺得我就要忘了嗎？”他轉換了問題。

“你應該忘?！毙“状鸱撬鶈?。

“那怎么可能?！彼袷腔卮鹱约?，又像是回應小白。

他又陷入了沉思。那幾年里，他時常想起那天，想起那件事情，每次想起都覺得心里發冷。那每一莖條都仿佛抽打在自己的心上，每次都想著努力讓那快要落下的莖條停下，卻都無法控制回憶中的自己的手臂，在它甩出的一剎那，心就陡然抽搐起來。最近一兩年，雖然那個記憶漸漸模糊了，但是心里對那件事的看法卻似乎日益明晰起來，由此他發現自己其實從不曾淡忘這件事，只是由于心緒混亂，才把記憶搞得亂七八糟以致于看起來模糊不清。他曾經想出了很多言辭來為這件事做解說和解釋，后來又否定了很多自以為無聊淺薄的說法，直到剛才，他突然想到了一個詞：殘忍！對，就是這個詞，因為當他想出這個詞的時候，心里竟一下子輕松了許多，這就表明，這個詞契合了他一直以來因為這件事而生發的種種煩悶與不安，他終于想到了根由，所以一陣輕松?？墒沁@又怎么會是一個能讓人感到輕松的詞呢，剛剛只是由于它切合了他惶惶的種種想法而出現短暫的輕松，隨即卻是擊中了他的靈魂，讓他頓覺鉆心的疼痛。

“豈止是一些生命的消亡，更糟糕的是那種手段，那抽碎蝴蝶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