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德黑蘭，講價是打車必備技能。幾乎所有出租車都沒有計價器，明碼標價這回事根本不存在。搭車前先把價格談妥，既是本地條件所限，也是確保乘客利益的必要手段。倘若是不講價就搭車，下車時恐怕少不得要費一番糟心口舌。世人皆知波斯商人精明無比，能賺一塊絕不賺五毛。商人天生逐利，這本無可厚非?？僧斶@種伊朗式“精明”展現在打的這件事上時，它就不那么討喜了。

然而，講價雖麻煩，卻也有好處。在國內，無論搭什么出租車，價錢都得聽計價器的。在伊朗，只要身邊不止一輛車，車資這事就有靈活空間。老實說，在德黑蘭開正規出租車的司機們確實不容易。由于政府默許，伊朗任何私家車都能到街上拉客。如果正好順路，距離又不遠，只要交上一兩萬里亞爾（約合2-4元人民幣），就可以搭別人的私家車到達目的地。相較于出租車司機開出的價碼，這顯然太有誘惑力了。

一次從商場購物出來，迎面就遇上個等著拉活兒的私車。小哥英語不錯，一見著外國人就大聲吆喝。我迎過去問價錢，小哥的報價和正規出租別無二致。好家伙，真是逮著外國人就坑呢。

于是我苦笑著對他說，我來德黑蘭時間也不短啦，知道車費的行市。你價錢開這么高有意思么？我還不如去坐前面的正規出租呢，最起碼人家的車看著還干凈些。

言罷，我提著東西扭頭就走。小哥不死心，在身后一個勁地喊著：他們肯定比我貴的，為什么不相信我呢？我不搭理他，一心往前趕路。就在我快走到正規出租時，小哥終于展現了他的“誠意”：我給你便宜五萬里亞爾，要不要來搭我的車?。?/p>

我扭過頭來，沖他一聲冷笑，緊接著快步折回，把手上的大包小包統統扔到他車子后座上。

上車之后小哥的話匣子還是關不上：“我比他們便宜多了，然后還給你減掉五萬塊，真的很便宜了！”我一言不發，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五萬塊里亞爾大約只有人民幣十塊錢，根本算不上什么。若小哥一開始就打折，我當然樂得讓他趕緊載我，畢竟手上的東西也挺沉的。我只是很鄙夷他想蒙我這事。若非有個競爭對手，他大概真要吃定我了。

真是心累啊。

見識了這位小哥以后，我每次打車都會格外地加小心，先是貨比三家，然后反復確認價格。沒辦法，這都是小哥賜予的生活經驗呀，我稱之為“以斗爭求合作”。我覺得，自己已經領悟到在德黑蘭以公道價格打車的真諦了。

可沒想到，沒過多久我就“破功”了。

那是冬天的一個早晨，我從北部打車去市里。和司機大叔反復確認三十五萬的車資后，我關上車門，一路向南。大概是下雪的緣故，車子走走停停，交通異常擁塞。司機兩手一攤，指著前方滿滿的紅車燈仰天長嘆：“太可怕了！”是的呢。這么一路下來，我屁股都坐疼了。

在車流中蠕動了不知多久，目的地終于出現在眼前。我叫大叔靠邊停車，伸手把四十萬塊遞給他。我請他趕緊找錢，可誰曾想，大叔只是拿著那四十萬，一點去翻零錢包的意思都沒有。我只能再次地喊他：先生先生，麻煩找錢！

一路都沒怎么開腔的大叔，這會倒吧啦吧啦地說起話了，大意是今天交通太過糟糕，我應該再多給他五萬塊錢。得得。

我看著慷慨陳詞的大叔，心里又好氣又好笑。大叔英語很爛，為了遣詞造句，他搜腸刮肚得臉都憋紅了。大約他真的要把會的所有英語單詞都說一遍，以極力證明他多要我五萬塊錢的正當性、該當性以及合理性。

行吧。論口才，大叔你贏了。不過呢，我也想到了應對的辦法。

我從書包內兜掏出五萬塊丟過去，繼而迅速從大叔手里抽走十萬。拜拜啦。

唉呀大叔，您想什么呢。我之所以讓您找錢，只是因為書包里那五萬塊不太好拿而已啊。

下車的地點緊挨著一間清真寺。時值正午，阿訇唱經的聲音驟然響起，悠揚著飄散四方。

我抬起頭，看漫天飛雪，凝望著清真寺高聳的宣禮塔。

唉，大約是天下間沒信義的人太多，以至于神仙都管不過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