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四年級時，老師帶我們去春游。因為不是周六日，所以大家都特別開心。我們排著兩條隊伍從學校的鐵絲大門里驕傲地走出來，其它年級的學生看上去都很羨慕我們。我個子矮，走在隊伍的前面。但我還不是最矮的，最矮的那個在前面舉著紅旗，也讓我羨慕不已。那時道路不寬，車輛也少，偶爾過去一輛農用三輪車就會揚起一陣塵土。老師帶我們跳著躲到路邊，大喊著要注意安全。開車的人對我們憨憨的笑，我們就更加賣力地扇著雙手，趕走塵土和柴油的黑煙。

后來，老師帶著我們專撿小路走。小路干凈多了，兩邊是高大的楊樹。樹木剛發出嫩芽，泛著有些紅也有些綠的色調。楊樹中夾雜的柳樹最顯眼，她們早已綠得像一團煙霧了。樹下新鮮的土壤在陽光中托出青草。青草圍著樹根開出一片紫色的小花，真讓人想去上面坐一坐，我知道那草地既柔軟又芬芳。我的哥哥在小路上學自行車時撞到了樹上，他倒在這樣一片草地上不起來。我跑過去看見他在地上哈哈大笑，喊著“一點都不疼”。于是我也坐在他旁邊，抬頭看著正在萌發的樹枝，什么都想不了了。

隊伍穿過村子進入田野。田間的水渠里還沒有水，渠底和坡上長著細細的青草。這些青草不開花，只是淡淡的綠，于是水渠就像盛滿了綠色的染料。綠色漫過渠堤，流進麥田又浸透麥苗。墨綠的麥苗把陽光藏進身體，默默地孕育著收獲。在這廣闊的田野間，我們散漫起來。我走到旁邊的女生隊伍，悄悄地踩同桌的鞋跟。她從隊伍中出來蹲到路旁，轉過頭盯著我，生氣的說：“麥生，你真煩人。”我在一旁哈哈大笑，這讓我覺得很有趣，她要是過來追打我就會更有趣。

田野的盡頭是一條淺淺的河流，那是我們要去的地方。途中我們會經過一片菜地，油菜，白菜，蘿卜都開出黃色的花朵在冒著熱氣的土地上招蜂引蝶。我跳進花叢里用校服外套撲蝴蝶，然后捏著翅膀小心翼翼地把它送給小云。小云聰明又漂亮，我們都很喜歡她。她把這一只蝴蝶捏在手里的時候，蹦跳地指著另一只叫喊：“那一只，那一只。”于是我轉過身像一只歡快的小狗又跳進了黃色的花海。

我們一路吵吵鬧鬧到了河邊。這個地方我可熟了，我和哥哥還有同伴來過很多次。夏天時我還在河灘上的蘆葦蕩里掏過鳥蛋，在樹林間的水溝里釣過龍蝦。現在，蘆葦才剛剛發芽。尖尖的蘆筍從河灘上刺出來，好像土地下趴著一只巨大的刺猬。它嗅到春天的氣息，舒展身子就要來到太陽下暖和了。河流中還未出生水草，河水透明見底，波光粼粼。女生有的折下柳條編頭圈，有的和老師在樹蔭下丟手絹；男生有的在草地上打鬧，有的在河邊比著誰打的水漂最多。水面上跳躍的石片在最后一圈漣漪中像樹葉一樣飄蕩著沉入河底，著陸河床后壓出了幾個歡快的小氣泡。鳥兒從河面快速地掠過，翅膀一收便消失在對岸的樹枝間，只能聽到它們歡快的啼叫了。樹下放羊的老人靜靜地看著羊群，白羊在如毯子一般的青草地上有的靜臥，有的跳躍，和我們還有些相似呢。

那樣的春日里照例是要唱歌的。老師組織唱兒歌，我們唱得不好聽，也許周圍的鳥鳴都比我們的歌聲好聽。我們總是無故拉長或者縮短節拍，或者錯誤的加重音調使原來動聽的歌曲變得面目全非。可我們很開心，而且一定比周圍艷麗的鳥兒更開心。大家手舞足蹈，點頭搖擺，沉浸在看不見的藝術高潮中。而那高潮通常會延續到春游的最后一刻，直到老師說出：“大家回去寫一篇關于這次春游的作文，明天交上來。”

而現在又是春天了，各色花兒已經開放。我早上還看到了今年的第一只蝴蝶。但是已經沒人帶著我去春游，也沒人要求我明天交一篇作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