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離家之前，故鄉一詞并沒有什么意義。

不同的兩個地點，不過是兩點一線的距離，乘上車，消磨或長或短的時間，另一個世界便呈現在你的面前。

東北之行，在那班漫長的火車上，我憧憬著，遠方的朋友是什么樣子，遠方的天地又是什么模樣。

旅行中的蝸居顯得很怪異，但朋友之間傾蓋如故，即使初見，亦相談甚歡，我仿佛融入了另一個生活中，酸甜苦辣都是真切的。我們沒有選擇去那些久負盛名的旅游景點，第一次，到了一個地方，是先去那邊的農村看看的。

收秋之前，這里的一切是金黃色的。道路旁隨處可見一望無際的水稻田、玉米田，平坦地蔓延著，是獨屬于大地的金色外衣。我從沒有見過那么安靜的水，安靜地平鋪在地上，仿佛水藍色的絲綢鋪陳在無風的地臺上。若是有金色的太陽懸掛，河水與稻田便靜謐著，映照著天空的藍，偶爾還有行道樹里藏著的小車，快速地飛馳著。朋友說，這里最好看的是收秋后的夜晚，月亮就像一張淺黃色的大餅貼著遠處的地平線升起。雖無緣得見，但那樣的夜晚應該是寂靜的、平坦的，一望無際的風吹進一望無際的寬廣的心懷。

不由得想起江南，我的故鄉，婉轉細膩，那些逼仄的長廊小巷，常常是濕潤的，像少女的眸光，在細雨后，被蓋在油紙傘下。在那里，一推開窗便能看到庭院樓閣，還有隔壁家的小陽臺，上面應該種著一盒子翠綠的草莓樹、瘋長的凌霄花，邊上還有無人打理的葡萄花架，也許應該在邊上安個秋千的，可惜那家卻沒有女孩兒。

地廣人稀，我第一次真切地體會到。朋友不認識隔壁家的人，而他們的隔壁往往隔著好長好長的一段距離。這里都是獨門獨戶的院落，三進的平房，坐北朝南。朋友說，中間是廚房，靠東邊是主人家的房子，靠西邊是客房，大致如此，所以古時候說的西廂房大概就是客房的意思。水泥和的弧形的房頂也有意思，朋友說，那是為了防止積雪壓垮房頂，當然沒有徽式的黛瓦白墻好看，也不如木房子古樸文雅，不過耐用地很，冬日里最是保暖。我喜歡那個大院子，一邊種蔬菜，一邊是雞舍，朋友家也曾養過一只毛驢，在某年冬天還生過一只小毛驢，大雪侵襲的世界里，脆弱的生命卻艱難地存活了下去，就像夾縫里生存的野草，是該令人感動的。

這里的日子足夠安靜，時間就像遼河的水，聽不到流淌的聲音。我能夠理解堂姐為什么不顧家人反對堅持要嫁到這邊，也許幸福就是這樣安靜的小日子吧！堂姐家的孩子很可愛，家人也親和，本是順道來看她，卻變得受寵若驚起來。

因為十一售票的高峰期，歸程遙遙無期，便在此處多住了些時日，離別前的最后一夜，莫名地睡不著覺，慢慢地想起家鄉，想起東北的風光，想起我曾去過的江南古鎮逼仄的弄堂，想起曾在煙花三月跟朋友迷失在蘇州山塘街的巷子里，想起白墻外杏花樹下打牌的老太太……

往事紛雜，像未來一樣尋找不到頭緒。

爸媽的電話一個接著一個，催問我工作上的事情，下半年是否去考公務員，是否回家去做個中學老師，是否……他們在此下了些心力，總希望我回歸到安寧的現實中去，夢想卻遙遙無期。

我的規劃與現實沖撞撕裂著，就像是南北的碰撞，火花四濺。有時候想，安靜是不是不該平庸，穩定是不是要放棄自由？他們說的話都像是老人的忠告，無法辯駁，而我卑微地堅持著，夾縫里的野草也會開花的吧，請原諒我的陽奉陰違，因為我曾說過的，這輩子做的任何事都不會后悔。

故鄉是一個枷鎖，你未曾離開時，牢牢地套在你肩上，等離開后，又牽動心腸。我做不到像我堂姐一樣咬咬牙，徹底掙脫，不斷地想著歸程，想著未來，想著憑借那些努力，擁有我向往中的生活，而不是兩點一線，早九晚五的日子。

朋友是同我一樣的人，只不過，她有家庭，有孩子，有太多的羈絆，但也比我更加安定平靜，而我，離開了這一站，又不知道該去往何方！

火車是漫長的流動的盒子，路過的風景，只像是一陣風，抓不住，在心底短暫停留。二十天的旅途結束了，夜深了，今晚沒有月亮，不宜思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