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首發，文責自負

本文參與月?微型小說主題創作人物篇第三期：小城故事

在我們逐漸流失的記憶中，總有一座城市讓我們記住，總有一個地方讓我們時常想起，也許我們無法再回來，但它會一直寧靜、安謐地存在。

老岫已經記不清這是他在南城等李安水的第幾個年頭了，印著在水一方的牌匾已經被重新刷過三次漆，酒吧門前的路也被加寬過三次，可李安水還是沒有回來。

今晚酒吧的客人并不多，老岫坐在吧臺前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有些無聊地看著店里的一切。除了平日給店里幫忙，朝店門口張望是老岫一天中做得最頻繁的事情。正當他又一次抬起頭看向門口時，店員阿言實在按耐不住好奇，問道：

“船長，你總是朝門口張望，是在等什么人嗎？”

“伙計，做好你的事情就行。”阿言聽到此撇了撇嘴，不過他很快想到什么繼續說道：

“船長，明天我想請一天假，去機場接一個朋友。”

“好，知道了，去吧伙計。”老岫點點頭。

酒吧里的店員們都喜歡稱呼老岫為“船長”，他們說老岫雖然話不多，但給人的感覺非常穩重、踏實、有安全感，就像帶著他們在生活里航行的船長，老岫也很喜歡這個稱呼，他也總是親切地稱店員們為伙計。

夜里四點是在水一方打烊的時候，四點五十所有的人都已離開，除了老岫。

老岫依舊坐在剛才的位置，一盞燈泛著桔色的光自頭頂傾瀉而下，照在了部分已經斑白的鬢角上。在老岫的手中，是一張看上去明顯泛黃的照片，他看著照片上的兩個人，陷入了某段遙遠的回憶。

老岫和李安水在穿開襠褲的時候就認識了，一起讀了小學，初中，然而在讀高中時候李安水輟學了。

“方岫，我沒有讀書的腦子，學不會那些東西，我想出去賺錢，你好好讀書，等你大學畢業，那時候我也有錢了，我們合伙開一間酒吧，我當老板，你當經理。”

“你想好了嗎？你才十五歲就出去賺錢？”

“想好了，方岫，反正我等你啊，還有，記得給酒吧想個好名字。”

“在水一方，酒吧就叫在水一方。”

看似一句不經意的玩笑話，倆人在心底都當了真，七八年過去，李安水不僅結婚生子，還掙了不少錢，方岫也熬到大學畢業了。他們合計開始實現當年的夢，然而美夢還沒邁出第一步，噩夢卻搶先找上門，李安水妻子得了乳腺癌，等檢查結果出來時已經到了Ⅳ期。

南城有限的醫療水平根本治不好她的病，無奈之下李安水只好帶妻子去北京看病。

“方岫，我不知道這輩子還有沒有機會看著在水一方開張，如果我沒有回來，你就替我完成我們的夢想吧。”

“安水，她會沒事兒的，我也會一直在這兒等你回來。”

然而多年過去，南城還是南城，方岫已經成了老岫，李安水還是沒有回來。

老岫用手按了按太陽穴，收起照片，不再去想那么多。

從店里出來，天還未亮，只有幾絲微弱的光透過濃霧照在印有在水一方的牌匾上，老岫注意到牌匾邊角處又有漆開始剝落，與周圍幾家印著燙金大字的牌匾形成鮮明對比，他不知道，在水一方還能堅持幾年。

第二天直到夜里很晚，阿言才回到酒吧。從阿言進來的那一刻，老岫的目光就再也移不開了，站在阿言身邊的那個小伙子，眉眼和當年的李安水分明如出一轍。

“你是……李梓航，李安水的兒子？”

“是我，你是方岫叔叔？”

“嗯，你爸爸呢？”老岫竭力忍住有些顫抖的語氣。

“我爸爸……”

聽完李梓航的敘述，老岫的眼眶酸酸的，他沒想到李安水的妻子在當年就去世了，李安水獨自一人將兒子養大，常年的過度勞累讓他不僅得了一身病還患有肝癌，不到五十的年齡，身體就不行了。

“他當年為什么不回來找我，我們明明說過一起開酒吧的。”老岫按著太陽穴，頭疼得更厲害了。

“爸爸那時候為了給媽媽治病，花光了所有積蓄，還欠了很多錢，他說他如果回來，只會拖累你，所以換了手機號碼，還……”

“說什么胡話。”老岫有些生氣地打斷李梓航的話，難怪他打電話永遠都打不通。

“你能不能帶你爸爸來這兒看看，他以前一直想開一間酒吧。”

“叔叔，我盡量吧，爸爸已經病得厲害，有時還不清醒，但我以前聽他經常念叨著南城、在水一方、還有你，他在心里從來沒有忘記過你，忘記這個城市的，也許我把他帶回來，對他的病情可能是有利的。”

“好，盡量帶他來，來看看，來看看在水一方吧。”老岫說話的時候一直強忍著發酸的眼眶。

那一天，老岫早早地就在酒吧門口等著，他等了很久，直到電話響起：

“方岫叔叔，我爸爸，昨天夜里走了。”李梓航還在繼續說著什么，但老岫什么也聽不進去了，他握著手機，看著印有在水一方的牌匾，腦海中一片空白。

“把他帶回來，葬在這個城市吧。”良久，老岫說了這么一句話。

“我會的，叔叔。”

李安水下葬那天，老岫沒有去，但在同一天，他將在水一方關了，轉身離開的時候，一滴淚重重地砸在手背上。

“老伙計，我等了你這么多年，這次換你等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