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 旋

一句歌詞這么唱，“我不是主打歌，但我是磁帶B面第一首。”奮不顧身的感情就是，哪怕明知道對方不喜歡你，你還是愿意守在身邊，再等一等。雖然我不想只做你的好人。所謂備胎，餓了送飯，下雨了送傘，就是做著男女朋友都會做的事，卻沒有男女朋友的名分。聽著都讓人心酸。

1

屋內燈光昏暗，余煙裊裊，桌子上一片狼藉，晚飯的盤碗還在桌子上沒有收拾。

吃完晚飯后，我和東旋就一直癱坐在沙發里，抽煙喝酒聊天，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烏冬則慵懶地縮卷在沙發另一端舔自己尾巴玩兒。

東旋是我鄰居，一米八幾的大帥哥，養著一條蘇格蘭折耳小藍貓，貓的名字叫烏冬。

互相熟了之后他沒事就愛帶著烏冬過來我這兒吹牛喝酒打屁。

東旋的經歷特別牛逼，他在東北出生，在河北長大，在內蒙古讀中學，在湖南上大學，完事了在廣州定居。

他這經歷一聽就覺得特有故事，可他總是說他身上只有事故，沒有故事。

音箱里小聲放著后搖，配上桌子上的啤酒，不知道多適合回憶了。

于是我讓東旋說說他的過往，他說要不我跟你講講我小時候在河北放牛的事？

我說你還是講講你以前跟女孩子吹牛的事兒吧，這我愛聽。

東旋吸了口煙對我說，狗子你這人怎么老愛揭人傷疤呢。

我說，因為我賤啊。

東旋一臉正經地看著我，表示不置可否。

我問東旋聽過那句歌詞沒有：青春青春青你媽了個逼，才活了幾天就開始回憶。

東旋笑罵了我一句后嚴肅地問我，說之前能問個問題嗎？

啥問題？

待會兒碗誰洗？

2

大概是四年前吧，2012年七月份的事，我是那個時候認識的她。

她名字叫冉冉。

第一次見面其實是我在面試她，她一頭齊肩短發，明眸皓齒，大眼睛小嘴巴，看著就是我喜歡的類型。具體問了什么聊了什么我忘了，只知道那時候我心想的是，傻逼才會不錄用她。

狗子，我以前吧，經常跟自己說，慶幸的是她未嫁，我未娶。但不幸的是我遇到她的時候她就已經有男朋友了。但就算她有男朋友，也不算什么事啊，等待嘛，等等她們倆就分手了，你說是吧。

那天面試完之后我跟總監說，這女孩挺不錯的，分我小組吧，讓我帶帶，我有信心把她帶好。總監意味深長地看著我笑，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但轉頭就把她分到招標部。

這狗日的。

剛入職的時候她特別馬虎，做出來的文件各種錯誤，我幫她改了好多次都不長記性。進公司的第一個月，她的頂頭上司出差，老板要她負責一份招標文件，她做完后交到辦公室就下班走了。我知道她馬虎，就以查文件的名義問辦公室拿來審核，看完之后我拿著她那份地質勘查報告不完整、沒有工程量清單的文件欲哭無淚，只能幫她修改。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凌晨才幫她做好。

回家的時候刷朋友圈，看到的卻是她和男朋友吃飯看電影的照片。

還沒完，到家后我還得繼續加班，因為幫她改文件，導致我的報告一點也沒做。

當然，這事我沒告訴過她。東旋把煙屁股摁在煙灰缸里說道。

第二天上班，我跟她說以后做事可不要再馬虎了，昨兒那份文件如果我沒有幫你改的話，老板肯定會大發雷霆的。

結果她笑著跟我說，冰川時代4真好看，都笑出腹肌來了。

后來果然不出我所料，進公司僅僅第二個月，冉冉做的標書就因為漏洞百出被老板一頓罵。

結果她發信息跟我說不想干了，我就立馬跑去找她，好說歹說挽留她，她開玩笑跟我說如果立刻能吃上馬卡龍的話就不走，我立馬就跑去買了，打了一個小時的車去東方寶泰買了回來。冉冉她喜歡吃馬卡龍，特別喜歡的那種。反正心情不好鬧情緒什么的，一盒馬卡龍就搞定了，好哄得很。

你不知道，我出去買馬卡龍那會兒，總監給我打了18個電話。因為那會兒總監急著找我要一份合同，而我當時又是翹班，一個多小時啊，說在拉屎也不好使啊，只能不接。我回去之后被他指著鼻子罵了半個小時，就差上手了。

但看得出來，我買回來之后她非常開心，那會兒我還覺得挺值。

后來還有一次，她跟部門老大一起去開會，去到會場才發現有一份圖紙落在公司沒帶，那時候離開會就差半個小時了，我連假都沒來得及請拿上圖紙就跑。攔車攔不到，我硬是攔了一部私家車，十多公里的路程司機宰了我兩百塊錢，我壓著點把圖紙送到她手上。

操，現在的人真他媽黑！東旋又點了一根煙長吸了一口感嘆道。

我拿酒杯碰了一下東旋的杯子，問他，你到底喜歡人什么啊？

東旋拿起杯子對我說，她符合我一切擇偶標準。

3

我拿著杯子揮了揮，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后來沒過多久，我決定從工程部降級調到招標部。總監一開始死活不同意，但拗不過，我執意要走，只能點頭同意，后來氣得半個月都不理我。我當時的想法也很簡單，幼稚得可笑。我在她身邊，她的標書就有人幫著審核了，那樣就不會被上司罵了。

到了新部門，因為我之前和那個經理同級別啊，所以他一直不怎么待見我，這我都覺得沒什么。可是不管他給再多小鞋給我穿，冉冉都沒有為我說過一句話，而且基本上都是她知道內情的情況下。其實我也理解，畢竟她屬于新員工，說話分量輕。但老實說吧，她的不作為，多少我心里都會覺得有點酸。

后來大概有兩個月吧，基本上她每個經手的文件我都會幫著仔細審核，那段時間也是她對我最好的時候，她會幫我收拾辦工桌，會把我的文件分類好、夾好，然后一個一個文件夾做好標記。也會送我好多小東西，比如棒棒糖、公仔、筆、牛奶……

這些我都當成祖宗一樣，收得好好的。

其實一開始她對我真的挺不錯的，我幫她的花澆水、她會帶一份她做的早餐給我；我幫她審核文件、她就給我沖杯咖啡；她感冒了我為她倒熱水、胃疼了替她去買藥，她也會在我加班時給我叫外賣、郁悶時給我扮鬼臉說笑話……

說真的，那會兒我跟鴕鳥似的把頭埋在沙里，其實就是不愿意打破那份默契。我想的是既然不能成為情侶，那么假裝是一對情侶也是不錯的。

但假的終歸是假的吧，我只能這么說。

好像是13年5月份吧，冉冉晉升一級，部門買了個蛋糕替她慶祝，她發表感言總共用了五分鐘，用三分鐘感謝總監，一分半鐘感謝經理，還有半分鐘用來回顧在公司的歷程，最后用一句感謝了所有同事。

那句“最后也同樣感謝身邊所有的同事對我的幫助和照顧”說完之后，狗子我跟你說，所有人的眼光齊刷刷朝我看過來，那場面，我差點就奪門而出了。

4

我問東旋，你就沒跟人說過你喜歡人家？

沒有！東旋說得斬釘截鐵。

我記得還有一次，她打電話哭著跟我說她跟男朋友吵架了，一個人出來了在街上逛，問我能不能過去。當時正值小烏冬鬧肚子，我正陪著它看獸醫呢，只能立馬打電話讓朋友過來接手，然后坐車過去。等我去了之后卻沒見人，打電話不接，發信息給也不回。

我在那兒等了三個小時，她才回信息跟我說沒事了。

三個小時啊。我拿著手機在那兒等，又不敢走開，因為怕我走開了她找不著我，狗子，你光想想，就知道那時候我得有多傻。

2013年國慶假期，他們倆去旅行，朋友圈都被她刷屏了。我一張一張看他們倆的合影，一邊看一邊罵自己傻逼，因為當她問我去桂林好還是廈門好的時候，我回家查了一個晚上的攻略去對比這兩個地方的優劣，然后再告訴她。

后來她去了哪兒？我問道。

結果丫去了麗江，操！

5

其實2013年整整一年，我都在“自以為很快樂”。以至于我都忘了在沒有遇上她之前，我也曾立志在事業上飲馬瀚海，封狼居胥了。

遇上她之后，我感覺不管是我的生活還是工作，一切都亂套了。

東旋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繼續說。

2014年過完年，她和男朋友同居了。

雖然有心理準備，但我知道了之后還是猶如被雷劈了一般。同事告訴我的那天，正好公司組織春游團建，我完全不在狀態，拖了好幾次部門的后腿。經理愛面子，當場就飆了，當著他們所有人的面對我吼：你不想在這里呆的話就給我滾！

說到這兒，東旋微微嘆了口氣，然后接著說。

我沒有看那個經理一眼，只是望著冉冉。那時候我都不知道在渴望得到什么，也許是希望從她眼睛里得到一絲安慰或者鼓勵吧，哪怕一點點都好，我都能夠堅持下去。但當她的目光從我臉上移開，拿出手機看屏幕的時候。我心里最后的那道防線終于坍塌了。

狗子你信不信，從小到大，我都沒有這么丟臉，這么可恥過。

屁啊，你之前不是說過在上學的時候被人圍毆過，喝多了跑去女生宿舍表白被押在政教處呆了一宿嗎？

東旋仔細想了想，認真地對我說：我還是覺得那次比較丟臉。

6

我問東旋，后來呢？

后來我回去就辭了，呆不下去了。

那她呢？那時候怎么就放得下她了？

逼自己唄，咱也不能老拿熱臉貼人冷屁股不是。

辭職之后，我在家睡了好長一段時間。把之前沒睡過的懶覺全部補足了。然后就假裝自己重新開始了。

什么叫假裝重新開始？

愛聽聽，哪兒那么多廢話。

行行行，您說您說。

由于之前的公司名氣大，而且我在業內也有一些資源，找一份工作并不是一個很難的事情，一個月后，我就去了另一家公司開始上班。

我不再刷她微博，也屏蔽了她的朋友圈，她發信息給我我也幾乎不回，有那么一段時間，我真的認為自己已經放下了。

每天上班下班，陪烏冬玩兒，跑步。日子過得平淡充實。

我把她給我的棒棒糖、公仔、筆都收了起來，眼不見為凈，牛奶開了之后喂了烏冬，我以為我終于不會再受她影響了。

其實我也知道，我一直在和我心里的那個她作斗爭，是的，我承認我喜歡她，可是我不再允許我接近她了。

這樣的生活持續了兩三個月吧，誰曾想過呢，這兩三個月其實是那幾年我最快樂的一段時間。

2014年五一，我和幾個朋友去太行山旅游，出去玩兒不是得拍照上朋友圈嘛。其中有一張我和一個女性朋友靠得特別近，結果她在照片上評論了一個悲傷的表情。我并沒有回復，雖然我心里確實起了波瀾。晚上我和朋友們在吃飯，她發信息問我是不是談戀愛了，我仍舊沒有回復。緊接著她又發了一條，得！因為這條信息，我好不容易有了希望的新生活，又被她成功打亂了。

她說什么了？威力這么大。

信息的內容是：為什么不理我呢？我有點想你了。

我操，夠損！

7

狗子你永遠也想象不到，一個人苦心經營起來的內心防線再次轟然倒塌的感覺是怎樣一個滋味。而原因也簡單，僅僅是因為我喜歡她而已，哪怕我從來沒有和她正式說過。我不知道她為何如此狠心，你說她本來就無意跟我在一起，為何還要來打擾我的生活呢，或許她只是覺得少了一個人跟著她后面轉的感覺不太好，但這對于我來說，這卻又是一場沒有休止的輪回啊。

我又開始圍著她轉，為了看她一眼，我會逃班給她買馬卡龍送過去，我不敢上公司，因為丟不起這個人，到了之后叫她下來說幾句話，我就非常滿足了；有時候我會跑步去到她家附近，什么都不做，就只是看看就好；每次她和男朋友吵架，我都是第一時間趕到，各種哄，然后哄好之后，她就又回到男朋友的身邊了。

第二次，她又成為了我生活中的全部。

2014年臨近過年，我和朋友約好一起回老家，當時行李都收拾好打算去高鐵站了，她忽然發信息跟我說想見我一面，問我有沒有空。于是我放了朋友的鴿子，傾盆大雨之下半個身子都淋濕了才攔到車，上車之后又他媽堵了一路。快到那邊的時候收到她的信息：雨太大了，他不讓我出去。

那時候我是真感覺漫天的大雨仿佛都在齊刷刷地朝我說著同一句，傻逼。

再后來我趕回高鐵站，朋友坐車走了，票也賣完了。我在車站里坐著的時候，看著窗外的大雨，我就在想，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啊。

那天我在車站呆了一宿，逮到一個退票的人，才跟他買到了第二天早上回家的票。

坐上車的時候，我跟朋友說我終于上車了，他給我回了一句：活他媽該！

那你后來想清楚了嗎？到底值不值？

要是那時候想清楚了老子就不會坐這兒跟你扯淡談這個了，呆逼！

8

狗子，你說有沒有可能我上輩子欠了她一屁股債，這輩子她找我還債來了。

2015年初的時候，由于工作能力被賞識，我被安排做一個工作小組負責人。那段時間剛好有一個政府工程，各個公司都把全部精力都放在這上面，基本上我除了吃飯睡覺之外把精力都放在那兒了。我知道，那段時間她也在忙同一個項目，而且通過以前同事得知，她也是這個項目的負責人，巧吧？倆人剛好是對手。

這事兒如果互相提起，就特別尷尬了。但同行嘛，大家你不說我不問，也就這么過去了。

本來我是很有希望拿下這個項目的，因為爭到最后，就剩下我們公司和她公司最有希望拿下這個標。從各方面條件看，我都穩操勝券，這點自信我還是有的。我都打算好了，用這個項目的提成買一部車，這樣不管是見她也好，還是她有事兒也好，想過去也更方便，反正當時我就是這么想的來著…..

說到這兒，話語戛然而止。東旋停下了敘說，啥也不干就坐在那兒聽歌，眼睛看著天花板，手里打著拍子，音響里正在放著God Is An Astronaut的《forever lost》。

我問東旋，后來呢？

你先回答我問題先。

啥問題？

有沒有可能我上輩子欠了她一屁股債，這輩子她找我還債來了？

你大爺，這事兒你問走近科學去，后來到底怎么了？

哎！后來她發信息跟我說，這個項目對她很重要，老板第一次讓她單獨負責一個項目，假如競標失敗的話，對她以后發展很不利，她問我能不能幫幫她把我們公司這個項目的標底告訴她。

我操她真這樣問啊？我差點把嘴里的酒噴出來。

狗子，她竟然讓我把標底告訴她啊！

她怎么可以讓我把標底告訴她呢？

這個標對她很重要，但是同樣對我也很重要啊，不說我的前途，就說假如我把標底透露出去被老板知道了會有什么下場，難道她不清楚嗎？

她怎么可以這么犧牲我呢，她明知道我是無法拒絕她的。我那時候就想，就當還債吧，把標底告訴她就不欠她什么了。

不是，問題是你從頭到尾欠丫什么了？

狗子，你有沒有試過一直都很喜歡一個人。

我想了一下，跟東旋說，應該有吧，就算沒有，以后也會有的。

那你遇到過，就算把自己所有東西全部給她還是覺得不夠多的人嗎？

我再想了一下，跟東旋說，關你屌事，現在說你呢。

我尋思著吧，把報價給她，以后就這么斷了，沒念想，也好。東旋再一次把煙屁股摁滅在煙灰缸后說道。

那時候我真覺得我從小受到的教育和我從事這個行業的職業操守，在我把公司的報價打在信息上按出發送鍵的時候，全部都成為了一個笑話。

9

后來呢？

后來輸了唄。

標底被我泄露，這個標輸得毫無懸念，雖然公司并沒有發現是因為我才導致這個結果，只是覺得兩個公司報價這么接近，輸得很蹊蹺。但老板并沒有多說什么，也就這么過去了。

但這事對于我來說是一個很大的打擊，以至于現在都仍是最底層的一個辦事員。

那她呢？

她因為這個項目拿下了，拿到公司的優秀員工，反正無非就是升職加薪走向人生巔峰唄，聽說現在坐上了我當時的那個位置了。

狗子我跟你講，拿到優秀員工時，她發朋友圈配的字是：越努力，越幸運。

我看著東旋個傻樣，一臉真誠對東旋說：人那樣說也沒錯，畢竟人家也是通過不懈努力把你給忽悠瘸了。

去你大爺的。

我跟你講，我還在那條朋友圈里點贊了，反正要賤咱就賤到底。

后來，我就真的沒和她聯系過了，她找我，我也再沒有理過她。

再后來呢？我問道。

上個月吧好像，聽說她和男朋友領證了。哦…….

10

你后悔嗎？東旋。

沒喝多的時候不后悔，喝多了有一點后悔。

那你還喜歡她嗎？

沒喝多的時候不喜歡，喝多了還是有一點。

那假如讓你重來一次的話，你還會這么奮不顧身嗎？

東旋嘆了一口氣，說：會吧，這他媽都是命。

東旋說完后把頭往沙發一仰，懷里抱著烏冬輕輕撫摸，一言不發。

我猜他此時肯定是悲傷的。

一輩子這么長，誰沒有在感情里做過傻狍子呢，是吧？

只是，透過煙霧看東旋的樣子，我卻仿佛看到一條一米八的大輪胎，沉默不語地坐在那兒，暗自神傷。

我拿起酒杯在空中敬了東旋一下，一飲而盡。

作者| 葉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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