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雁南飛
這世界，每一個人都在受苦，每一個女人都在啼哭！
我一直不愿意寫關于我母親的種種，也不太愿意提及家里的種種。每每提及，總是有說不盡的苦楚和悲涼。
今天，突然和表妹聊起了我的母親。我忽然忍不住想好好聊聊關于我母親的種種了。
我的母親，老天對她真的太不眷顧，讓她吃盡了這世間所有的苦楚！想起母親的過往，我心絞痛，這個女人，真的太不容易了！
小時候，常常聽母親講她小時候的故事。外婆總共生了7個孩子，而母親是家里的長女。母親七八歲的時候，人還沒灶臺高，就開始早起準備全家人吃的飯了。因為個子太小，夠不到灶臺，外公就讓竹匠師傅專門給母親制作了把椅子，聽母親說，這把椅子伴隨她從童年到了少年，直到她足夠高了，再也不用站在椅子上做飯了。最后椅子也終于因為使用時間太久，壽終正寢……
我外公呢，骨子里就重男輕女，認為女孩讀再多書最終也是別人家的人，以至于母親讀完小學后，想再讀初中，外公便不同意了。好在外婆力爭，才讓母親繼續上學。但是母親每一次問外公拿錢交生活費，哪怕是兩毛錢，外公總要責罵母親。自尊心太強的母親，最后終于受不住外公的辱罵，堅決輟學了。然后母親一直在家幫助外公外婆分擔家里的繁重農活，幫忙帶弟弟妹妹，成為家里的一把好手。
在母親到待嫁年齡，外公幫母親相了門親事，于是，我母親便嫁到了我爺爺奶奶家，同樣是一個一窮二白的、家徒四壁的家！就這樣，女人的第二次選擇命運的機會再一次被父母做主了！
然而，母親真正的苦難才剛剛開始……
在母親嫁到我們家后先后4年，生下了哥哥和我，也算是如愿了，兒女雙全了。但是由于家里實在太拮據了，生下我之后，我父親不得不把家里十幾口人(因為奶奶也生了八個孩子，父親是家里的老四，底下還有年紀尚小的弟弟妹妹要上學)的擔子承擔起來，于是不得不背起行囊，背井離鄉，外出打工去了！這一出去就是幾十年，除了每年的農忙時候和過年，父親會回家以外，其他時間母親和父親，都隔著從家到廣州的距離。那時候的我，當然不了解夫妻長久分居的不易，直到我嫁為人妻后，我才慢慢了解之前母親的不容易！
日子也就這樣不緊不慢地過著，母親也終于把我和哥哥拉扯到了懂事，家里呢，也蓋了新的房子，日子終于不用那么拮據了！可是，突然有一天，厄運降臨了！
我依舊清晰地記得，那是一個年后的午后，陽光甚好！母親和村里地幾個婦女坐在門樓曬著陽光，聊著家常，突然見村里的一個男人抱著滿身是血并且已經陷入昏迷的哥哥沖了進來，說是哥哥去搶爆竹，被炸傷了。母親哪里能受得了這打擊，她的世界在此時坍塌了！盡管將哥哥及時送去醫院，最后還是沒能保住哥哥的右手，最終還是落下殘疾了！母親當然清楚這對于自己的兒子來說，意味著什么！她也知道這手以后將給自己的兒子帶來怎樣的未來！于是，終日以淚洗面！尤其是在陪哥哥住院那時候，天天忍不住掉眼淚！最終，大概是因為哭過太多，眼部神經受傷了，從此母親的眼睛，便無力睜開，一天當中的大部分時間，母親都是在黑暗中摸索著！
作為家里的主心骨之一，母親當然不能就這樣坐以待斃，于是，求醫問路，當地醫院檢查不出原因，又去縣里醫院檢查，可還是檢查不出具體原因！最后，因為舅舅他們在上海，于是讓母親去上海檢查試試看，母親也踏上可尋醫之路，但最后仍然檢查不出無力睜開眼睛的原因！
這世間，科學到不了的地方，往往信仰就等在那里。醫學還解釋不了這原因，于是母親開始求神拜佛了。于是母親便一頭扎進了迷信和求神拜佛中，甚至經常請人來家里作法事，家里也從此多了道除了供奉家里祖宗以外的神位。母親每天早晩都洗干凈手，虔誠地去神位前燒香供奉她心中的神靈，更甚者，每個月的初一十五都吃齋。
也不知道是神靈真的起作用了還是母親心里的信仰發揮作用了，母親的眼睛最終閉起來的頻率沒之前那么快了，最少還是可以做做飯，然后也能去地里勞作了！至少不用整天閉著眼睛在家干坐著什么也做不了。但是，母親的眼睛在我看來，依舊是個大問題，走路的時候、切菜的時候、騎車的時候，依舊控制不了那雙眼睛。于是，母親便練就了閉著眼睛也能走路，閉著眼睛同樣能切菜騎車。就這樣，這個睜眼無力癥一直伴隨著母親幾十年……
然而，日子終究不能平靜安然地渡過，盡管母親一直飽受著眼睛的折磨，上天依舊不愿意眷顧這個女人，哪怕一點點……不僅從身體上折磨她，更從她的精神上折磨著她。突然有一天，父親感到頭痛欲裂、嘔吐不止，經過去醫院檢查，最終確診為腦腫瘤。這對母親來說，簡直就是她的一片天突然塌了。
父親的這個病，醫生建議立刻做手術，讓母親準備好10萬元的費用。農村的家庭，本來就不算富裕，更何況我這個歷經各種苦難的家庭！10萬元對于我們家來說，無疑是個天文數字！可是，父親的病拖不起，母親的天也不能就這樣塌了。于是，母親便一個一個去問家里的親戚朋友借錢，把家里親戚朋友能借的都借了個遍，終于把手術費給攢夠了，父親這個手術也終于得以順利完成！
父親出院后，依然不能離開藥物的治療，身邊還是不能缺少人的看護！父親病倒后，家里便失去了所有的經濟來源，加上父親每天都需要輸液，每天都要高額的治療費。當時哥哥在外地上大學，我呢，也在縣里上高中，距離家里都好遙遠，壓根不能陪在家里替母親分擔，哪怕一些些擔子！母親必須把家里這份沉重的擔子給挑起來，為了能掙點錢，又不耽誤照顧父親，母親在就近的小學謀了一份工作，每天早上起來給父親做好早飯，然后就騎自行車去小學上班，中午的時候，又急忙趕回來給父親準備午飯！下午下班后，如果早，就去地里種菜，然后拿去學校賣，這樣能稍微增加一點點收入，哪怕青菜只有幾毛錢一斤！
可是，父親的病情突然惡化了，手術后不到半年，再去檢查醫生說癌細胞已經擴散了。父親因為病痛的折磨，性格也變得愈發得暴躁，常常對母親發脾氣。心身俱疲的母親這時候也只能理解著父親，然后又開始尋找各種治病的偏方，去山上挖樹根，天天熬水為父親洗頭。還希望神靈可以救救我的父親，于是只要聽說那里的廟宇寺院經驗，她都去參拜，哪怕山高，哪怕路遠，都不能改變她救治父親的決心！
可是，神靈最終還是沒看到母親的誠心，老天終究也不愿意救贖母親這個可憐的女人哪怕一點點。在3月的一個夜晚，父親最終敵不過病魔，甩手而去了……給母親留下的，是這個千蒼萬孔的家，和正在上學的需要高額學費的兩個孩子，再加上為父親治病欠下的十幾萬的債務……
可是，母親終究不愿意和命運妥協，她依然積極地、傲嬌地面對生活！她相信，努力終究不會白費，她相信苦難定會有盡頭！她把該承擔的所有擔子都獨自挑起，一點一點，勤勤懇懇，起早摸黑地勞作著！在我高中畢業后，面對家里的這種情況，想著畢業了就出去打工吧，也好為母親減輕點生活的壓力！可當母親知道了我的這個想法，說什么也不答應，她說再苦再難我都會讓你上得起學！于是我想著那里去讀個專科吧，可以早一年畢業，早點出來工作，可是倔強的母親依舊不答應！母親發動了我的舅舅姨媽們，勸說我一定要去上本科，讓我不要有負擔，盡管去上就好。村里人都勸母親說，女孩子讀那么多書干嘛？負擔不起就算了吧。可是母親堅信，她的女兒一定要讀書！就這樣，她節省每一分錢，最終把哥哥和我給拱了出來！我想象不出這樣一個女人，是怎么在農村里能攢到這么多錢，我不知道她究竟吃了多少苦，每天過的是什么日子！每每想起這些，心里有說不完的心疼！
父親去世后的兩年，母親的日子委屈連連！失去了父親這把保護傘，母親再也得不到別人的庇佑了！可謂是寡婦門前是非多，村里對母親的閑言碎語不斷。母親哪里能受得了這種莫須有，但是別人的嘴巴她終究堵不住，于是在無數個夜晚，一個人在床上默默哭泣到天明！為了堵住悠悠眾口，母親決定再婚！
可是她的再婚，卻并沒有得到祝福，原因是爺爺奶奶對母親那個再婚的男的不滿意，據說這男的好吃懶做，為人散漫。可是母親決定日子是自己的，自己喜歡就好，就和那個男的搭伙過日子了。可是，好景不長，和這男人在一起不到半年，有一天這男人騎著摩托車，載著母親，一不小心一頭沖進了路邊的懸崖.....
據說不知過了多久，母親醒過來，她抬頭看看躺在不遠處一動不動的那個男人，母親萬念俱灰，她想，她的命怎么就這么苦，她想過一頭撞死在石頭上！可是，當母親腦海中閃過我們兄妹兩個，自己的兩個孩子都還沒成家呢，她怎么能就這樣拋下兩個孩子就這樣走了呢，于是，她求生的欲望又開始燃燒起來了，開始大聲呼喊救命.....
那一次，母親可謂是在鬼門關走了一圈，背部肋骨斷了十幾根，脊柱也被擠壓了，進行了一次大手術，在床上躺了三個月才能慢慢起身！也是因為這一次，家里人再也不能接受母親再和這個男人在一起了！就這樣，在眾人的勸說和反對下，母親不得不和這男人分開！
為了讓母親遠離農村的是非，在母親恢復得差不多時候，姨媽把母親接到了上海。在母親康復大概一年的樣子，母親找了份保姆的工作，時至今日，她五十多歲的人了，依舊在別人家照顧著一個老太太....
而哥哥和母親的隔閡卻原來越深，時至今日，我都無法了解其中的緣由，哥哥甚至不叫母親，對于母親的電話，也一概不理！每每聊起哥哥，母親總是哀莫大于心死，她想想自己親手養大的兒子，怎么就和自己反目成仇了，別人家的孩子都結婚生子了，別人在她的這個年紀都子孫繞膝了，可是她呢，依舊在照顧著別人！
說實話，我恨自己不能掙足夠的錢，讓母親不再為錢擔憂，讓她過上富足的生活，心里足夠有安全感！兒子不要她了算什么，還有女兒啊！我渴望自己能變的強大，強大到讓身邊的人無所畏懼！
這就是我所知道的母親的一生，一輩子都飽受苦難與折磨的一生，一輩子不受歲月溫柔以待的一生！
上天啊，能不能可憐可憐這女人，讓我最愛的母親在余下的歲月，能歲月無憂，安然平靜得度過她的余生！不求富貴，只求安康！只求心無哀傷！如此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