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安寧的下午，想要靜靜看一部電影，在眾多影片中，挑選了這部法國電影《AMOUR》，中文翻譯是《愛》。海報封面上，一張蒼老的女性面孔，被愛人捧著雙頰，眼神呆滯。

漫長的黑底加字幕的無聲片頭后，隨著短促的突兀聲響，門被推開，表情凝重的消防員出現(xiàn)在門口。充滿異味的屋子，密封嚴實的臥室被撬開，一位衣裝整潔的女士手捧花束躺在床上，枕頭上鋪滿黃色和白色的雛菊花朵。她頭發(fā)花白，臉形消瘦，鬢邊有尸斑——已經(jīng)死去多日。

Anne和Georges八十多歲了，他們都是退休的、有教養(yǎng)的音樂教師。他們的女兒Eva也是一個音樂工作者，生活在國外。兩位老人過著優(yōu)雅而有品位的生活。他們一起去聽學生的音樂會，在回家的公交車上愉快談論。回到家，他幫她掛上外套，說：“我覺得你今晚特別漂亮。”她回：“你吃錯藥啦？”

第二天早上，兩人一起吃早餐，她幫他沖涼發(fā)燙的雞蛋，他向她絮絮說著瑣事。突然，她不動了，雙眼呆滯，對他的呼喚和觸碰沒有任何反應。正當他去換上外套準備出門求救的時候，她奇跡般地恢復了，卻對剛才的一切沒有任何記憶，拿起茶壺的手也止不住地顫抖。

這是一對恩愛的夫妻，他們的女兒Eva說：“小時候常常聽到你們做愛，讓我很放心，那表示你們很恩愛，一家人永遠不會分開。”他像年輕小伙眼含期待嘴角帶笑地問她：“我在你心中是什么樣？”她像少女般甜蜜又嬌羞地笑著：“有時候像個怪獸，但是很善良。”

他們的愛，從這一個早晨開始，面臨挑戰(zhàn)——她中風了，右半邊身體癱瘓。

她是一位體面的女士，要求他不再把她送去醫(yī)院，不必隨時看著自己，也不要內(nèi)疚，那只會讓她有壓力。她躺在床上，戴著眼鏡看書，用剩下的那只靈活的左手翻動書頁。然而，從需要他頂著膝蓋、手扶著腰費力地從輪椅上站起，到需要他把自己從馬桶上艱難扶起并且拉上內(nèi)褲，她的堅強內(nèi)心被一點點侵蝕。

參加完朋友的葬禮回到家，他發(fā)現(xiàn)她跌坐在窗邊地上，窗戶開著，外面下著雨，輪椅靜靜立在一旁。他有點生氣，她也似乎賭著氣，他說起葬禮上的情形，她說：“繼續(xù)活下去也沒什么意義，情況只會越來越糟，我們何必要受這種煎熬……你這么盡心盡力要讓我好過，可我不想繼續(xù)。”

她太驕傲，可體面難以維持。早上起床，他發(fā)現(xiàn)她的衣服濕了。他找來毛巾，墊在輪椅上。她已無法控制自己小便。她生氣，按動輪椅按鈕，快速逃離。

女兒來看她，說起自己的生活，關于股票和不動產(chǎn)。她躺在床上，下嘴唇歪向一邊，艱難吐字：“我有……祖母……女人有房子……房子……錢……”

她已不能完整表達。

他細心照料她。給她洗頭，幫她穿鞋，扶著她走動，給她讀報，直到她安睡。他夢見門口被拆除的電梯，以及空無一人的走廊里，突然從背后伸出的捂住他嘴的手。他愛她，可是這愛，越來越沉重。

他聽著音樂，看著她優(yōu)雅地彈著鋼琴，她還健康，迷人又自信。他陷入沉思，然后轉身關上音樂，回到現(xiàn)實。

他喂她吃飯，在胸前墊上毛巾。他說：“吃啊，親愛的，你才吃三口。”

她蠕動著嘴，緩慢地說：“媽媽去音樂會……”

“什么？”

“媽媽去音樂會……沒……沒禮服……”

她每吐出一個字都似要用盡力氣。

“在……橋……上……”

“在橋上……”他猜測著她的意思，鼓勵著她。

“亞……亞維……”

“亞維農(nóng)之橋……在亞維農(nóng)之橋上……加油，Anne。”

“跳舞，跳舞……”

“在亞維農(nóng)之橋上一起跳舞，一起跳舞。在亞維農(nóng)之橋上，我們圍個圓圈，一起跳舞。”

他完整地表達出她的意思，她的臉上露出滿意笑容。

護工給她換尿布，給她洗澡，她“啊”“啊”地叫著。她依然保持著完美身形卻明顯蒼老的軀體裸露著。

他又幫她請一個護工。這個年輕姑娘毫無耐心，用力梳頭，扯痛了她也視而不見，還非要讓她照鏡子，說：“看看，有沒有漂亮？”她根本不想見到自己這副樣子。這也徹底摧毀了她生存的意志。

他喂她喝水，她緊閉著嘴。他說：“別這樣，你不喝水會死的，你真的想這樣？”她目光炯炯地看著他。他說：“我不可能讓你渴死的。你再這樣，我就打給貝提爾，把你送去醫(yī)院……我快沒耐性了。”他動氣，強行把水灌進她嘴里，她吐出來，他一時控制不住，朝她的臉扇去。他立馬表現(xiàn)出懊悔與內(nèi)疚，而她的臉上，是悲哀與心灰意冷。

女兒來探訪，他說：“你母親就跟原先想的一樣，毫無起色，越來越像個無助的孩子，對我們兩個來說，都很悲哀，很沒尊嚴。” 女兒進到臥室，碰觸她的臉，她從喉嚨里發(fā)出憤怒又痛苦的聲音，一遍遍叫著“媽媽”。

他刮胡子，聽見她喊痛。他來到床邊，她呻吟著，他給她講故事。

小學快畢業(yè)的時候，爸媽送他去夏令營。營區(qū)是一座老城堡，住在森林里面。每天早上六點就要起床，跳進湖里面，活動從早到晚排得滿滿。最可怕的是伙食，報到后的第三天，午餐吃米布丁，他最討厭吃米布丁。有個輔導員對他說：“你不吃干凈，就別想離開。”結果大家都吃完飯走了，就剩他一個人坐在那里哭。他和媽媽有個秘密約定，每星期都要寫信給她，說好寄明信片。如果他想留下，就畫小花；如果不想，就畫星星。結果明信片上畫滿了星星。

她平靜下來。他抓起枕頭，捂住她的臉，悶死了她。

這是整部影片最驚心的一幕。很多網(wǎng)友都在這一幕落淚，感動于他對她的成全，這最深刻的愛的表達。看第二遍，細細聽他講述那個童年故事，覺得也許這種理解是正確的。她無法表達，但他看到了她畫的星星，她在他出門參加葬禮時試圖跳窗，她拒絕喝水，她早就不想在這個世界、這個充滿痛苦和無能為力的夏令營待了，所以他送她“回家”。

可是，這一幕帶給我的最直觀的感受，不是愛的升華，而是幻滅。就像他說的，他快沒耐性了，這種情況對他們兩個來說，都很悲哀，很沒尊嚴。在照料她的日日夜夜里，在看著曾經(jīng)優(yōu)雅克制的她一點點失去自理能力，赤身裸體地暴露在陌生人面前，毫無自控甚至毫無意識地喊叫呻吟，這一幕也許不止一次在他腦海中閃過。當他用枕頭捂住她的臉的那一刻，他的內(nèi)心肯定是極度復雜和掙扎的，他的確想讓她解脫，但更多的，也許是讓自己解脫。他再也承受不了也消耗不起，想要結束這一切了。

比起愛，我看到更多的，是生命。愛那么美好，被我們想象得無限偉大，可是面對生命的消逝，它孱弱又卑微。當Anne承受著病痛以及病痛帶來的屈辱時，Georges的愛有真正撫慰到她嗎？有保全她的尊嚴嗎？沒有。愛無法與衰老抗衡，無法與病痛抗衡，更無法與死亡抗衡。

一直覺得，衰老是有氣味的，那種潮濕而腐爛的氣味。即便隔著屏幕，即便Anne和Georges是那么干凈美好的兩個人，那種氣味，還是隱隱約約能夠聞到。

死亡也不是突然降臨的，它蓄謀已久。那種氣味，就是死神在靠近吧。

生命是輪回。剛出生的小小嬰孩，睡覺、進食、排泄，而生病的老人，喪失閱讀與思考能力，到喪失意識，放棄精神世界和生命經(jīng)驗，回歸純粹的生理需求，睡覺、進食、排泄。嬰兒從母親的子宮里脫離出來，尚未睜開眼睛，便能憑直覺精準地找到母親的乳頭，而老人躺在床上，睜著茫然雙眼，一遍遍喊著“媽媽”。

電影中有一幕，Anne翻著相簿，里面的她從小女孩到出嫁結婚。她說：“好美。”Georges問：“什么東西？”她說：“人生。”然后又說：“好漫長。漫漫長路。”

是啊，人生好美。可我們終將告別這漫漫長路。

導演：邁克爾·哈內(nèi)克

主演：讓-路易·特蘭蒂尼昂 / 埃瑪妞·麗娃 / 伊莎貝爾·于佩爾

上映日期：2012-05-20（戛納電影節(jié)）/ 2012-10-24（法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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