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美好的細碎的片段，因為只是一個場景，甚至只是一抹剪影，在剎那間讓我們心動之后，就漸漸沉到記憶的海底，只有在一些特殊的時刻，才有機會浮上來。比如酒精把記憶之海翻個底朝天的時候，比如一個人對著臺風天靜坐的時候，比如坐著公交看著窗外一排排樹影倒退的時候。只有在這些時候，那些褪色的、黯淡的、沉默的片段，才會如同這臺風天的暴雨、如同瘋狂拍打巖石的海浪，向我們洶涌襲來。

（一）向著一束光奔跑

“快點快點，再慢點都要打完比賽啦。”一群人中最怕遲到的筱筱催促著大家。

大西北的夏末，下午5點左右，暑氣尚未散去。X大校園里，有幾個人并肩走在宿舍區去往操場的路上，筱筱就是其中一個，他們打算去看學院的籃球賽，然后再一起去食堂吃飯。這條路是宿舍區的核心路段，連接食堂、操場和教學區，路上穿梭著清一色二十歲左右的男孩女孩，有的三兩成群，有的獨自一人，有的背著書包剛下自習，有的勾肩搭背拍著籃球走向操場，大家各自笑鬧著，聊著生活中細碎的重要或不重要的事情，在這條靜默久遠的路上嘰嘰喳喳著，鮮活的臉上寫滿了青春模樣。

路邊種滿高大的梧桐，火紅的夕陽留戀著這些梧桐，在路上拉下長長斜斜的影子，繾綣悠長，好像離人不舍的眼淚。

這條路朝向正西，正對著夕陽的方向，光線尚未減弱，直視的時候不得不抬起手遮住眼，虛瞇著眼睛。透過指縫可以看到不遠處籃球場綠色的鐵網，和鐵網后面跳躍交錯的人影。似乎，已經可以想見球賽的膠著和激烈。

明明是嘟囔著要走快點的人，筱筱此刻卻像被定住一般。她站在路中央，透過指縫，開始認認真真的注視著眼前的一切，表情突然變得很專注，像是在研究物理課上沒有搞懂的一個原理一樣。

該怎么描述眼前的景象呢，筱筱甚至可以看到一束一束的光線，從天邊、從不可知的未來無線延展到這里，再延展到身后去。光線明亮又熱切，似乎隨著心跳的頻率在眼前跳躍，同行的伙伴們渾然不覺的往前走著，越走越遠，似乎只能看到他們的剪影。在他們頭頂，有層層疊疊伸出來的梧桐枝丫，還有低著頭靜默無聲的白色路燈。遠處球場上不時傳來哨聲、吶喊聲，還有球鞋與地面無規律的摩擦聲，身旁擦肩而過著很多人，有騎著單車的少年，有穿著長裙披著長發的女孩。這場景像是靜止的，又好像不是。準確的來說，這場景在鮮活的流動著，筱筱只想靜靜的感受它，像貪涼又愛玩水的孩童把腳放進溪水中一樣，貪戀，不舍離開。

“筱筱，走呀”，路暢回頭，沖她招招手，同伴們才發現她落下了，于是站在那里等她跟上，這幾只貨有的穿白T加短褲，有的穿裙子，有的穿背心加牛仔，今天見面的時候并沒有覺得他們穿的跟往常有什么不同，現在看著突然覺得這樣搭在一起整個畫面非常有型。“這剪影也很好看，真好”，筱筱心想，楞楞的拿起手機，快速把這場景“咔嚓”進相機，然后沖著他們跑了過去。雖然還穿著長裙，但是絲毫不影響筱筱這只運動健將的速度，耳邊的風雖然還有熱氣，但是筱筱莫名跑的很歡喜，發絲被風揚起，裙擺甩起剛好的弧度，絲毫不喘地跑到幾只小伙伴面前，然后繼續往球場走去。

......

（十）后來

畢業三年后，有人回國，于是發起了一次老友聚會，大家都喝了些酒，回憶起大學時光，東一句西一句的打開話匣子聊個沒完。

路暢問她：筱筱，你對大學的記憶是什么？

筱筱垂著眼，靜靜的想了很久，輕輕皺起了一雙遠山眉，一直都沒有說話。久到路暢以為她不想回答這個問題，畢竟，好的壞的哭的笑的，一句兩句要怎么說得清呢。許久，筱筱笑了，皺眉如春水鋪開，目光變得平靜柔和，她斟酌著語言，似乎要開始一場認真的演講。

“你問我，記憶中的大學是什么樣子，我想到了很多很多的人和事情，老師，同學，課堂，操場，你們，我們。但是有一個場景，我記不得時間，甚至記不得具體的事情，只記得畫面。”

“是什么？”

筱筱笑了笑，拿起酒杯，自顧自的碰了碰路暢的，挑了挑眉說，“你猜。”

路暢好奇的看著她，她說，“你們可能都沒有印象了，我這人很奇怪，老是會記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事。有一次，我被落下了，然后我沖著你們跑過去，你們就站在夕陽下，那個場景很美。”筱筱喝了口酒，“可惜我當時沒有好的相機，不過有了也不能怎么樣，很多東西發生和消失的都很快。”

路暢笑了笑，沒有說話。

后來筱筱醉了，平素里跟同事的聚餐一貫是滴酒不沾的，她今兒個的喝法擺明了就是想讓自己放縱一下。路暢領了送筱筱的任務，他扶著腦子里大概已經成了漿糊的筱筱，晃蕩在清涼的五月晚風中，思緒慢慢飄向遠方。在等紅綠燈的時候，路暢輕輕的說，

“你逆光跑來的時候，大概是看不清楚，我在順著光的方向，看你。

當然，這些都無關緊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