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與我之間，隔著一個時空
二．
圖盧藥上士像往常一般乘坐一艘小型宇宙飛船巡邏他所掌管的領地，唯一的不同是他嘴角一絲試圖挽起的弧度使他冷峻的金屬面龐變得柔和了許多。就在明天，他將返回地球，在其他機器人的歡呼聲中被授予下尉官職和榮譽勛章-----這是孤身漂泊在無盡黑暗中的他應該得到的。
將飛船調到自動駕駛模式，他偏頭出神地看著艙外無邊的黑暗，冰冷的宇宙沒有一點生命的痕跡，只有稀疏的星星在閃爍，他卻意外地覺得這片黑暗比以往的順眼很多。也許是今天宇宙比較溫柔吧。他如是這般想到。
伸出雙手，他貼著冰冷的艙門，入手卻無一點冰冷感。啊，他驀然醒悟過來自己是機器人，不是人類，是不會有溫度的。低頭看著自己所謂的雙手，鋼骨嶙峋，各種機器線條層次混亂，充滿了繁雜的技術秉性和粗陋的工業感。畢竟九十多年沒有修整打理。他不安地甩甩手臂，努力在腦海中回想著自己手臂曾經整齊流暢的樣子，半響卻只是徒勞。
機器人的記性是很好的，從他們被發明出來到報廢，漫長的歲月只不過是彈指一瞬。圖盧藥上士的腦海中突然出現他的前輩對他說的話。那位博學的長者，曾笑瞇瞇地推薦他去報考太空軍。現在自己終于成為太空軍的一員，那位前輩卻早已被回收，成為了另一個機器人構造的一部分。他還曾去看望過那位新的機器人，飛揚跋扈，囂張無比，在他身上再也找不到前輩溫和沉靜的性子。
機器人按理說是沒有情緒的，正是因為他們沒有七情六欲，所以才無所畏懼。而現在，不知從何時開始，機器人出現了很多不屬于他們身上的情緒。囂張，鄙夷，恐懼，孤單……曾經他們所鄙夷的人類的情緒正一點一點地出現在他們身上，左右著他們的思路。
再次低頭看看自己的手臂，他變得越發不安起來。曾經回到地球的興奮激動早已被不安沖刷的所剩無幾。他甚至覺得自己應該終結在宇宙的深邃廣漠里，而不是作為英雄回歸地球。
哦，我究竟是怎么了?圖盧藥上士有些頹廢地靠坐在艙門邊，努力在腦海中搜索解決方案，結果卻一無所獲。他低頭看著自己無比丑陋的機器臂，想毀掉它的沖動越發越濃郁。
不要這樣。他有些絕望地閉上眼，由地球傳來的影像圖片一張一張在他的腦海之中飛快浮現著，照片里面的機器人一個個光鮮艷麗，完美流暢的金屬外形消弭了一切工業與技術的粗糙，表現出唯美和藝術的輕逸超脫，與他成為了鮮明的對比。
這是人類自卑的情緒。
過了好半天，當他將他腦海中存儲的圖片大批大批刪除后，他才慢慢睜開眼。
畢竟過去了九十多年，地球上有很多變化是正常的。他偏頭看著肆意彰顯著它的黑暗和廣闊太空，眼神重回冷淡。整理一下自己的儲蓄空間吧。他再次閉上眼，開始清掃自己的內存。
嗯，這九十多年自己都在和這無邊黑暗為伴，度年如日，唯一的亮色便是偶爾出現的‘‘星之翼’’，那澄藍的羽翼安撫了自己一顆孤獨不安的心。那九十多年前呢?.......啊，想起來了，自己去報考了太空軍并接受一系列的培訓……那在這之前呢?.....嗯，是前輩推薦我去報考的，那在之前的之前呢?......
圖盧藥上士死死抓住艙門邊的扶欄，緊到扶欄上都清晰地出現他五只機器手指的痕跡。
沒有，沒有，還是沒有。記憶軸卡在前輩笑瞇瞇地推薦他去報考太空軍的那一瞬間，形成了斷片，再往前的記憶，一片空白。
手臂無意識地加大了力度，圖盧藥上士的金屬臉龐也變得極度扭曲，直到‘‘咔嚓’’一聲，扶欄被他硬生生掰斷了，他卻依然毫無察覺，繼續將手中的鐵桿扭曲成一團。
這是人類恐懼的情緒。
記憶衰退，被人類情緒左右，他幾乎不敢猜測他明天回到地球將會被如何處理。他再次閉上眼睛，極其小心地讓自己鎮靜下去，各種情緒卻像漲潮一樣從他身上的各處涌上來，但是他剛強地打起精神，絕不讓這種令人窒息的混亂把他淹沒。而這種要命的混亂，很像一片大海，一漲再漲，一點一點地淹沒他的意識。
這是人類絕望的情緒。
‘‘嘀!嘀!嘀!請注意!由于飛船周圍出現隱秘黑洞，飛船偏離原來軌道，向黑洞內駛去!嘀!嘀!嘀!請注意!由于…….’’刺耳的警報聲打破飛船里原有的低氣壓，圖盧藥上士抬頭茫然地看著飛船內投射的紅色警報色。
命運就是這樣的怪異無常，當他快被絕望淹沒時，這令人瘋狂的感覺卻僅僅持續了短短幾分鐘便結束了。現在絕望已經散去，茫然不復存在，他甚至有一種奇異的慶幸感。慶幸死亡竟來的這般的快，以至于根本沒有時間去恐懼，去擔憂。圖盧藥上士首先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坐姿，再閉上眼，靜靜地享受生命中的最后幾十秒。
腦海中的混亂逐漸消退，卻又涌現出一種不安。這種不安來得迅速，來得猛烈，把他推向了更深的深淵，他猛地睜開了雙眼。
‘‘不!’’圖盧藥上士踉蹌著撲向指揮臺，高速計算地大腦熱的發燙，幾乎要燒斷了他的神經線路，他卻不聞不問。粗糙的手臂在指揮臺上飛快地操作著，他拼盡全力拯救這艘已籠罩上死亡陰影的飛船，手指的實像和殘影構成了絢爛的生命之舞。
這是人類求生的情緒。
‘‘嘀!嘀!嘀!請注意!由于飛船周圍出現隱秘黑洞，飛船偏離原來軌道，向銀河系旋臂外圈駛去!嘀!嘀!嘀!請注意!由于…….’’圖盧藥上士緩緩把手從操作盤上收回，劫后余生的慶幸讓他幾乎脫力。他呆呆地站著，任留飛船把他帶向宇宙的更深處。
